耶夢古的話語,如同千萬把鋼刀,無情地將布爾唯什心中最後的一絲幻想絞得粉碎。
布爾唯什徹底愣住了。
他的大腦陷入了一片空白。
他感覺自己原本堅不可摧的信仰和堅持,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阿裏,竟然是死在自己人手中!
艾哈德和古爾塔刺殺同僚。
挑起戰火,嫁禍大唐。
這個殘酷的真相,遠比刀劍加身還要讓他感到痛不欲生。
布爾唯什的身子晃了晃,向後踉蹌了兩步,險些一頭栽倒在地上。
他那雙原本充滿怒火的眼睛,此刻變得空洞無比。
他想起了那些在山谷裏被唐軍重甲碾碎的兄弟。
想起了那個在渡河時爲了掩護他而中箭落水的年輕副將。
他們死的時候,嘴裏還高呼着真主至大,高呼着爲阿裏總督復仇。
他們以爲自己是殉道的英雄。
可實際上,他們不過是被自己效忠的君主賣了的蠢貨。
布爾唯什覺得喉頭一甜,一股腥甜的味道湧了上來。
他死死地咬着牙,硬生生地將那口血嚥了下去。
時間在這座寂靜的院落裏彷彿停滯了。
許元和耶夢古都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這個在崩潰邊緣掙扎的男人。
良久。
久到太陽已經完全偏西,餘暉將總督府的屋檐染成了一片血紅。
布爾唯什終於有了動靜。
他緩緩地站直了身子。
那原本挺拔如松的脊樑,此刻雖然依舊站着,卻透着一種被抽乾了精氣神的蕭瑟。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渾濁的空氣吸入肺裏,卻彷彿帶着刺骨的冰碴。
布爾唯什抬起頭,再次看向許元。
這一次,他的眼神中再也沒有了那種高高在上的敵意,也沒有了那毫不掩飾的憤怒。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震撼,以及一種難以名狀的客氣與敬重。
他終於明白,自己敗給的,不僅僅是唐軍的戰術和兵鋒。
更是敗給了眼前這個男人所代表的胸襟和這背後的真相。
布爾唯什緩緩向前邁出了一步。
他微微低下了頭,用大食最標準的軍禮,向許元行了一個撫胸禮。
“許大人。”
布爾唯什開口了,聲音雖然依舊嘶啞,但卻透着前所未有的平靜。
“我布爾唯什,前半生都在爲了一個謊言而拔刀。”
“我以爲我在爲了大食的榮耀而戰,卻不知自己只是別人手裏的一把沾滿無辜者鮮血的刀。”
布爾唯什抬起頭,直視着許元的眼睛。
“大人,我有一個請求。”
許元看着他,微微頷首。
“你說。”
布爾唯什轉過頭,看了一眼院牆外那隱約可見的恆羅斯城建築的輪廓。
“我想去這座城裏,去周邊的那些村落裏,一個人轉轉。”
布爾唯什的語氣非常誠懇,甚至帶着一絲祈求。
“我想用我自己的眼睛,去看看阿裏總督曾經想要保護的人們,現在到底過着怎樣的生活。”
“我想去看看,你剛纔在大街上對我說的那些話,到底是偶爾的僞裝,還是這片土地上正在發生的事實。”
布爾唯什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許元。
“如果,我在這座城裏,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
“如果,我發現大唐真的是這片土地的救贖。”
布爾唯什單膝緩緩跪了下去,膝蓋砸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脆響。
“我布爾唯什,願意回來。”
“我願意放下曾經的一切,真心實意地輔佐大人,哪怕背上叛教者的罵名,也在所不惜。”
耶夢古看着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十萬大軍統帥,此刻居然向大唐的縣令許下瞭如此重的諾言,眼中不禁閃過一絲動容。
許元看着跪在眼前的布爾唯什,眼神深邃得彷彿能看穿這個男人的靈魂。
他很清楚布爾唯什的過往。
他知道,這個男人雖然身居高位,但骨子裏依舊是那個從敘利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底層平民。
他也許會被權力矇蔽雙眼,也許會被謊言蠱惑心智。
但他心底那份對底層百姓的悲憫,卻從未完全泯滅。
否則,他剛纔在大街上,就不會因爲那幾個大食平民的幾句話而徹底崩潰。
這樣的人,若是強行用武力收服,永遠只能得到他的人,得不到他的心。
只有讓他自己去將那層虛僞的面紗撕碎,他纔會爆發出最純粹的忠誠。
許元沒有上前去攙扶他。
他只是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看着布爾唯什,緩緩地點了點頭。
“好。”
許元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毋庸置疑的果斷。
“我同意了。”
布爾唯什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他本來以爲,作爲一個極具價值的戰俘,許元至少會派一隊重兵跟着他。
甚至會在他身上下某種毒藥,以此來控制他的行蹤。
但是。
許元接下來的話,卻徹底擊碎了他所有的小人之心。
“我不會派任何一名大唐的士兵跟着你。”
許元目光坦蕩,聲音清朗,迴盪在院落之中。
“也沒有任何人會限制你的自由。”
“你想去城裏的任何一個角落,都可以去。”
“你想去城外的任何一個農莊,也任你行走。”
許元看着布爾唯什那震驚到失語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從容的弧度。
“我會在這座總督府裏,一直等你回來。”
許元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鄭重,也更加霸氣。
“若是你看遍了這恆羅斯城,依然沒有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若是你依然覺得,那滿口謊言的麥地那,纔是你最終的歸宿。”
許元緩緩抬起右手,指向了城門的方向。
“你隨時可以離開。”
“你可以回到穆阿維葉的身邊,繼續統領大軍,繼續站在我大唐的對立面,繼續做我許元的敵人。”
許元的眼神在此刻變得銳利如刀。
“就算你再次帶着十萬、二十萬大軍兵臨城下,我許元,也絕不後悔今日放你離開的決定。”
這是一份何等的氣魄。
這是一份何等的自信。
布爾唯什呆呆地看着許元那彷彿能包容天地的偉岸身姿,只覺得自己的靈魂都在顫慄。
他曾經追隨過的那些統帥,無論是不可一世的穆阿維葉,還是遠在天邊的奧斯曼。
在面對敵人時,只有無盡的殺戮和嚴苛的控制。
從來沒有一個人,敢於用這樣的胸懷,去面對一個剛剛殲滅了自己成千上萬兄弟的敵軍主帥。
大唐。
這就是大唐的底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