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爾唯什的瞳孔猛地一縮,滿臉的不可思議。
拒絕了。
這些窮得叮噹響的底層賤民,居然拒絕了到手的錢財。
“爲什麼。”
布爾唯什幾乎是吼出了這句話。
年輕平民挺直了脊樑,雖然衣衫襤褸,但此刻的氣勢卻讓布爾唯什感到一陣窒息。
“因爲現在的我們,早已經把這座城當成了自己的家。”
“這是我們在保衛自己的家,哪有在自己家裏幹活還要收錢的道理。”
年輕平民上前一步,直視着布爾唯什那躲閃的目光。
“什麼大食人,什麼大唐人,我們根本不在乎。”
“我們只是最底層的苦命人。”
“我們真正在乎的,是坐在總督府裏的那個上位者,有沒有把我們當成一個人來看待。”
旁邊的大食婦女也停下了手裏的針線,大聲附和了起來。
“沒錯。”
“誰能讓我們活得下去,誰能讓我們活得好,誰就是我們的恩人。”
“大唐給了我們尊嚴,給了我們活路,這纔是最重要的。”
“至於你們這些只知道盤剝我們的貴族,最好永遠都不要再回來了。”
這些質樸卻如同刀子一般的話語,一句句地扎進布爾唯什的心臟。
布爾唯什呆立在原地,感覺整個世界都在天旋地轉。
他曾經堅定的信念,在這一刻被這些最底層的百姓撕得粉碎。
他原本以爲,大食的戰旗所指之處,皆是信仰的狂熱。
可他卻忘了,這狂熱的基石,早就已經被無休止的壓榨掏空了。
布爾唯什的眼神逐漸變得空洞起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他也不是什麼高高在上的軍團統帥。
他只是敘利亞漫天黃沙中,一個因爲交不起重稅而即將被餓死的底層平民。
是穆阿維葉在征戰敘利亞的時候,發現了在死人堆裏掙扎的他,將他收入了麾下。
他依然清晰地記得,自己第一次握住彎刀時的那種顫抖與渴望。
那個時候,先知的聲音還在大地上迴盪。
先知曾經對他們這些窮苦的信徒許下過無比美好的諾言。
先知說,只要在真主的指引下,所有人皆是兄弟,再無壓迫,再無飢寒。
就是憑着這樣一腔熱血和對美好未來的期盼,他跟隨着穆阿維葉,跟隨着大食的鐵騎,四處征戰。
他們踏平了一個又一個國度,斬下了一個又一個敵人的頭顱。
可是,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了的呢。
布爾唯什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在一次次殘酷的戰爭過後,大食的疆域越來越遼闊,財富堆積如山。
可是他漸漸發現,先知曾經許下的諾言,早已經隨着風沙消散得無影無蹤。
那些打下疆土的將軍和貴族們,開始瘋狂地圈佔土地,蓄養無數的奴隸。
底層的士兵和平民,依舊只能在生死邊緣苦苦掙扎。
而他自己。
那個曾經因爲痛恨壓迫而拔刀的敘利亞窮小子。
在權力和慾望的腐蝕下,也慢慢地改變了初衷。
他爲了爬上統帥的位置,對手下的士兵苛刻至極。
他爲了滿足自己的貪慾,縱容手下洗劫那些被徵服的城池。
他變成了自己曾經最痛恨的那種人。
想到這些,布爾唯什的喉嚨裏發出了一聲極其慘然的苦笑。
兩行渾濁的淚水,順着他滿是塵土的臉頰滑落下來。
是啊。
這些百姓說的對。
老百姓根本不在乎城頭上插的是哪一國的旗幟。
他們也不在乎到底是哪個皇帝或者哪個哈里發在統治他們。
他們真正在乎的,只是能否讓自己的生活變好,能否像個人一樣活着。
大食沒有給他們的,大唐給了。
所以,大食敗了,敗得徹徹底底,連根基都被大唐挖斷了。
布爾唯什身上的最後一絲力氣彷彿都被抽乾了。
他那原本挺直的脊樑,徹底垮了下去。
他沒有再去看那些對他怒目而視的大食百姓。
他就像一具失去了靈魂的行屍走肉,步履蹣跚地轉過身。
許元依然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許元的眼神裏沒有任何的憐憫,只有看透世事的冷峻。
布爾唯什走到許元的馬前,深深地低下了那顆曾經無比高傲的頭顱。
他沒有說一句話,只是默默地站在了那兩名唐軍甲士的中間,任由他們重新押解着自己。
許元收回了目光,輕輕一抖馬繮。
戰馬邁開穩健的步伐,繼續朝着城中心走去。
布爾唯什失魂落魄地跟在後面。
不多時,隊伍便來到了曾經阿裏的總督府門前。
這裏,曾經是整個恆羅斯城的權力中心。
如今,那扇厚重的大門上,已經掛上了大唐的牌匾。
許元翻身下馬,將馬繮隨手扔給了一旁的親衛。
他沒有理會身後的布爾唯什,徑直跨過了總督府那高高的門檻。
布爾唯什被甲士押着,亦步亦趨地跟了進去。
府邸內的陳設並沒有太大的改變,只是多了一隊隊披甲執銳的唐軍巡邏衛隊。
許元穿過前院,直接帶着人來到了後宅的一處清幽院落。
這裏是耶夢古養傷的地方。
還沒走進院門,一股濃郁卻不刺鼻的草藥香味便飄了過來。
許元放緩了腳步,深吸了一口氣。
他走進院子,透過敞開的房門,看到了裏面的情形。
大唐神醫孫思邈,正坐在一張圓凳上,神情專注。
他手裏拿着幾根細長的銀針,正在燭光下仔細地擦拭。
而耶夢古,正坐在榻邊,手臂上的紗布剛剛被拆解下來。
許元見狀,並沒有立刻進去打擾。
他停在門外,雙手背在身後,安靜地等待着。
布爾唯什站在院子裏,看着那個大食曾經的明珠耶夢古,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孫思邈將最後一根銀針收入了針袋中。
他站起身,對着耶夢古溫和地叮囑了幾句。
許元看着孫思邈將藥箱收拾妥當,這才邁着輕緩的步伐走進了房間。
“孫老。”
許元走到孫思邈面前,極爲客氣地拱手抱拳。
“這幾日大軍在外,耶夢古的傷情,有勞您老費心照料了。”
孫思邈回過身,看着一身風塵僕僕、鎧甲上還帶着未洗淨血跡的許元。
這位懸壺濟世的老神醫,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王爺言重了。”
孫思邈微微還禮,語氣平靜。
“救死扶傷,本就是老朽的本分。”
“更何況,這位姑孃的底子極好,意志也遠超常人。”
許元再次鄭重地道了謝,隨後便將目光轉向了坐在榻上的耶夢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