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的神色猛地一肅,他聽出了許元話裏的弦外之音。
“王爺,這麼急迫。”
“是因爲我們馬上又要拔營了嗎。”
許元的目光遙遙望向西方的巴魯克魯山口方向。
“時間不多了。”
“穆阿維葉的猛攻隨時都會撕裂防線。”
“我們很快,就要踏上第二次徵程了。”
“也是決定生死存亡的一戰。”
“末將明白。”
周元重重地抱拳,接下了軍令。
他一扯馬繮,轉身朝着身後的各營將校奔去,大聲傳達着統帥的命令。
許元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身後被親衛押解着的布爾唯什。
“帶上他。”
“跟我進城。”
許元一夾馬腹,當先一步,朝着恆羅斯城的城門走去。
布爾唯什被兩名膀大腰圓的唐軍甲士一左一右地押着,拖着沉重的步伐走進了城門。
他原本低垂着腦袋,眼神呆滯。
但這幾天行軍的疲憊,在踏入恆羅斯城的那一刻,瞬間被一種名爲極度震驚的情緒所取代。
布爾唯什猛地抬起頭,不可思議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這真的是恆羅斯城嗎。
他想象中的恆羅斯城,根本不是這個樣子的。
他可是聽說了,幾個月前,當阿裏統帥的大軍還在跟大唐死磕的時候。
這座城池就已經被大唐軍隊砸成了半個廢墟。
現在的這裏,不應該是城牆千瘡百孔,房屋坍塌大半,街道上隨處可見被燒焦的木料和發臭的屍骨嗎。
可是現在。
映入布爾唯什眼簾的,是修葺一新、甚至比以前更加高大堅固的城牆。
寬闊的街道上,鋪着平整的石板。
兩側原本廢棄的商鋪,不僅重新開張,而且門面裝潢得極具大唐的風格。
酒肆裏飄出陣陣酒肉的香氣,茶館裏甚至隱隱傳出說書人的醒木聲。
人流如織,熙熙攘攘。
布爾唯什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張,像個沒有見過世面的鄉巴佬。
“這怎麼可能。”
他在心裏瘋狂地吶喊着。
這裏可是戰區啊。
這裏距離巴魯克魯山口,不足區區三百裏。
以大食騎兵的速度,一旦山口失守,兩天的路程就能殺到這恆羅斯城的城門下。
換做大食的城池面臨這種大軍壓境的局面。
城裏的活人早就跑光了,剩下的也只會在家裏瑟瑟發抖,等待命運的審判。
可這座城裏的景象,簡直顛覆了布爾唯什的認知。
他看到了一支極其龐大的駝隊。
上百匹駱駝滿載着貨物,在唐軍的引導下緩緩穿過街道。
那些穿着大唐服飾的商人們,不僅沒有絲毫的恐懼。
反而滿面紅光地在街頭跟人討價還價。
“劉老闆,這批西域的寶石成色不錯啊,我全要了,你開個價。”
“張掌櫃,你這胃口也太大了,這可是我剛從那邊的胡商手裏收來的。”
“廢話少說,咱們大唐的軍隊在前面頂着,咱們在後面做生意賺錢,誰也別耽誤誰。”
不僅是大唐的商人。
布爾唯什還看到了許多來自西域其他小國的胡商。
他們穿着五顏六色的奇裝異服,將一車車的香料、毛皮運進城裏,再換成大唐的絲綢和精鹽。
整個城市,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正在高速運轉的聚寶盆。
沒有恐慌,沒有絕望。
甚至沒有人去擔心那遠在三百裏之外的滔天戰火。
彷彿穆阿維葉那數十萬大軍,在這些商人和百姓的眼裏,根本不值一提。
布爾唯什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他的大腦陷入了一片混亂。
他不明白。
他真的不明白。
是什麼給了這些人如此強大的底氣。
是什麼讓他們能夠在刀尖上跳舞,還能笑得這麼燦爛。
難道他們就不怕大食的軍隊打進來,把他們的財富搶光,把他們的腦袋砍下來當球踢嗎。
布爾唯什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走在最前面的那個年輕背影。
那個騎在馬背上、脊背挺拔如松的大唐王爺。
是了。
是因爲他。
是因爲這些大唐的軍隊在這裏。
這座城裏的人,無論是商人還是百姓,都對這支軍隊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
這種信任,比任何堅固的城牆都要可怕。
隊伍繼續向前行進,向着城中心的帥府走去。
布爾唯什渾渾噩噩地跟着。
但當他們路過一片巨大的後勤補給營地時,布爾唯什的腳步再一次釘死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比滿街商人更讓他覺得荒誕的一幕。
在那個營地外圍。
堆積如山的糧草、箭矢、修補城防用的滾木礌石,正被一車一車地運送進來。
而正在幹這些重活的人,並不是大唐的士卒。
他們沒有穿鎧甲,也沒有拿兵器。
他們穿着破舊的粗布長袍,頭上裹着帶有大食風格的頭巾。
他們是這恆羅斯城裏的平民。
布爾唯什清楚地看到。
幾十個大食的青壯年,正喊着整齊的號子,將一根巨大的圓木抬上城牆。
他們的肩膀被壓得通紅,但每個人的眼中都透着一股拼命的幹勁。
在營地的另一側,幾百名大食的婦女,正坐在臨時搭起的棚子下面。
她們手裏拿着針線,飛快地縫製着一件件大唐軍隊的棉衣。
還有一些幾歲的孩童,正提着木桶,在人羣中穿梭,給那些幹活的大人喂水。
沒有唐軍的士兵拿着皮鞭在後面抽打他們。
也沒有人對他們大聲呵斥。
他們完全是自發地、主動地在幹着這些繁重的後勤工作。
甚至有一個大食老者,因爲推車時不小心摔了一跤,旁邊的唐軍士卒立刻跑過去將他扶起,還關切地拍了拍他身上的塵土。
老者不僅沒有害怕,反而笑呵呵地對那個唐軍豎起了大拇指。
布爾唯什徹底凌亂了。
他的心臟像是被人死死捏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這怎麼可能......”
布爾唯什的嘴脣發白,喃喃自語。
這些人,以前明明都是大食的子民啊。
恆羅斯城,曾經是大食的驕傲。
這些百姓,也曾經是對大食真主頂禮膜拜的信徒。
面對許元這樣的一支外來侵略軍隊。
他們難道不應該暗藏殺機,同仇敵愾嗎。
就算他們不敢明着反抗,也應該在暗地裏搞破壞,給唐軍制造麻煩纔對啊。
爲什麼。
爲什麼他們現在會像大唐的子民一樣,不遺餘力地幫助唐軍。
甚至連臉上的笑容,都是那麼的真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