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大帳內。
許元正在方雲世和幾名親衛的伺候下,重新穿戴甲冑。
赤色的重甲上,還殘留着上午激戰時留下的乾涸血跡。
鐵甲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帳篷裏顯得格外刺耳。
許元將沉重的頭盔抱在腋下,伸手接過了那把重新打磨過的長劍。
劍刃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光芒。
周元大步走進大帳,單膝跪地。
“王爺,全軍已經修整完畢。”
“將士們喫飽喝足,士氣可用,隨時可以出戰。”
許元點了點頭,大步走到沙盤前。
“現在,我來佈置晚上的作戰計劃。”
他的目光掃過周元和方雲世,語氣變得極其凝重。
“今晚的戰鬥,不是死守,而是反擊。”
“我要把布爾唯什那五六萬人,直接打爛。”
周元眉頭微皺,屏住了呼吸。
許元的手指在沙盤上重重一劃,將代表大食軍的區域切成了幾塊。
“周元。”
“末將在。”
“你帶一萬人馬,走左翼。”
“藉着夜色和山丘的掩護,給我摸到大食人的側後方去。”
“不管正面打得有多慘,沒有我的命令,你絕對不許提前暴露。”
周元神色一凜,沉聲應諾。
“末將遵命。”
許元轉過頭,看着沙盤的另一側。
“本王親自攜帶一萬人馬,走右翼。”
“同樣潛伏在暗處,等待時機。”
方雲世聽到這裏,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王爺。”
“您和周將軍帶走了兩萬人馬,那我們現在能動用的兵力,豈不是隻剩下不到五千人了。”
許元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不錯。”
“剩下的這幾千人馬,就在這旦烏城的正面陣地上。”
“他們要在正面,死死阻擋住大食人五六萬大軍的進攻。”
大帳內頓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五千人,去阻擋五六萬人的瘋狂猛攻。
這不僅僅是壓力大,這根本就是去送死。
只要防線稍微露出一點破綻,這五千人就會被大食人的鐵蹄徹底碾成肉泥。
“王爺。”
方雲世的聲音都在發抖。
“這太危險了。”
“正面的壓力太大,那五千兄弟,怎麼可能擋得住。”
許元緩緩轉過身,深邃的眼眸中閃爍着如同利刃般的光芒。
“擋不住也要擋。”
“如果正面崩潰得太快,布爾唯什就不會全軍壓上。”
“只有正面像釘子一樣紮在他們肉裏,讓他們覺得再加一把勁就能拔出來。”
“布爾唯什那個瘋子纔會不顧一切地把所有的兵力都投進來。”
許元將頭盔戴在頭上,扣緊了繫帶。
“走。”
“隨我去看看那五千兄弟。”
夜風吹過營地,帶着幾分肅殺的涼意。
旦烏城前方的空地上,五千名被挑選出來的唐軍士兵已經整齊地列隊完畢。
他們當中,有手持重盾的步卒,有握着長矛的老兵,還有身上纏滿繃帶的傷員。
沒有一個人說話。
五千人站在那裏,就像是一座沉默的鐵山。
許元在一衆將領的簇擁下,緩緩走到了陣前。
火光照亮了許元那張冷峻的臉龐,也照亮了他身上那件刺目的赤色重甲。
五千雙眼睛,齊刷刷地注視着他們的主將。
許元的目光從這羣士兵的臉上一一掃過。
他看到了那些稚嫩的面孔,也看到了那些飽經風霜的眼神。
“兄弟們。”
許元的聲音在夜空中沉穩地迴盪,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剛剛那一頓馬肉,喫得可還痛快。”
陣列中,一名老兵大聲回答。
“回王爺的話,痛快得很。”
“就是塞牙縫了點。”
這句略帶調侃的回答,惹得周圍的士兵發出了一陣低沉的輕笑。
許元也笑了。
但他嘴角的笑意很快便收斂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痛快就好。”
“因爲接下來要乾的活兒,可能不太痛快。”
許元握着腰間的劍柄,往前走了兩步。
“本王也不瞞你們。”
“等會兒大食人就會發起總攻,布爾唯什帶着五六萬人,會像瘋狗一樣撲過來。”
“而本王,只能把你們這五千人留在這裏。”
“留在這裏,替本王,替大唐,擋住那五六萬頭瘋狗。”
空氣瞬間凝固了。
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這是一條十死無生的絕路。
許元深吸了一口氣,目光變得無比銳利。
“這中間的五千人,壓力最大。”
“你們可能會被敵人的戰車碾碎,可能會被他們的彎刀砍成肉泥。”
“甚至連一具完整的屍體都留不下來。”
許元停頓了一下,聲音陡然拔高。
“本王現在就問你們一句。”
“怕不怕。”
“如果有人害怕,如果有人想退縮,現在站出來,本王絕不怪他。”
“本王可以讓他去後營,去幹那些不用掉腦袋的活。”
夜風似乎都停止了流動。
五千名士兵,五千個鐵骨錚錚的大唐男兒。
沒有一個人後退半步。
沒有任何一個人發出半點怯懦的聲音。
突然。
站在最前面的一名校尉猛地拔出腰間的橫刀,高高舉起。
“爲大唐盡忠,有什麼好怕的。”
校尉的聲音因爲激動而變得嘶啞。
“我們是大唐的軍人,戰死沙場是我們的歸宿。”
另一名滿臉胡茬的老兵重重地用長矛頓了一下地面。
“王爺,您別瞧不起人。”
“能爲了大唐犧牲,是我們這些粗人的光榮。”
“大食狗想過去,除非從老子的屍體上踩過去。”
“對。”
“寧死不退。”
“爲了大唐犧牲,是我們的光榮。”
五千人齊聲怒吼。
那聲音如同沉睡的巨龍發出震天的咆哮,直衝雲霄。
滾滾聲浪震得大營周圍的火把都開始劇烈搖晃。
許元看着眼前這羣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士兵,胸口猛地一陣翻騰。
他強壓下眼眶裏的一絲酸澀。
大唐的魂,就在這些底層士兵的骨血裏。
“好。”
許元猛地拔出長劍,直指蒼穹。
“本王果然沒有看錯你們。”
“本王也不跟你們說那些虛頭巴腦的廢話。”
許元的聲音透着一股斬釘截鐵的力量。
“本王在這裏給你們一句準話。”
“如果此戰之後,你們還能活下來的。”
“本王保你們連升三級,官位、賞錢,一樣都不會少。”
“你們可以衣錦還鄉,可以讓你們的祖宗在地下都能笑出聲來。”
士兵們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許元的目光掃過那些臉上帶着死志的老兵。
“但如果你們不幸犧牲了。”
“你們也儘管放心。”
“回去之後,本王絕對不會讓你們白死。”
許元咬着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裏掏出來的。
“你們的父母,就是本王的父母。”
“你們的妻兒,本王替你們養。”
“你們的撫卹,本王會親自發到你們家人的手裏,誰敢貪墨半個銅板,本王誅他九族。”
“本王向你們保證,你們的家人,都會得到本王最妥善的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