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很快穿過連廊,推門走進了耶夢古所在的那個悶熱且充滿藥味的房間。
孫思邈連身上的溼衣服都顧不上換,直接快步走到牀榻前。
他伸出兩根手指,搭在耶夢古那細瘦且冰涼的手腕上,雙眼微閉,仔細感受着那幾乎停滯的脈象。
房間裏死一般的寂靜,許元站在一旁,連呼吸都刻意放緩,生怕打擾了孫思邈。
片刻之後,孫思邈猛地睜開眼睛,翻開耶夢古的眼皮看了看,又湊到她脖頸處的傷口聞了聞。
“情況極其危急,這大食人的毒藥陰毒無比,不僅破壞血液,還在凝結她的氣機。”
孫思邈的神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轉頭看向許元。
“王爺,尋常的解毒之法已經完全沒用了,現在必須立刻行虎狼之法強行解毒。”
“不僅要用刀劃開她的脈門放盡毒血,還要進行部分換血,否則她的臟器會徹底枯竭。”
許元毫不猶豫地點頭。
“神醫需要什麼儘管吩咐,這幾天我讓人把西域能找到的珍稀藥材全都搬到這裏來了。”
孫思邈指了指旁邊桌子上的一大堆瓶瓶罐罐。
“換血之法極其兇險,需要大量的輔藥來維持生機,那些吊命的千年人蔘、活血的雪蓮,還有王爺之前提過的提純鹽水,都備齊了嗎。”
許元立刻指着旁邊早已準備好的幾個巨大木盤。
“全都在這裏,人蔘已經切片,雪蓮也熬成了汁液,提純的鹽水和消毒用的烈酒也都在爐子上溫着。”
孫思邈看着那些準備得井井有條的材料,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但隨即面色又沉了下來。
“好,藥材不缺,但現在最缺的是新鮮的活人血液,而且必須是血氣極其旺盛的男子之血。”
許元根本沒有絲毫的遲疑,直接一把扯開自己的衣袖,露出了結實有力的手臂。
“用我的,我許元的血,管夠。”
孫思邈看了許元一眼,沒有勸阻,只是點了點頭。
“王爺深明大義,但此法對供血者損耗極大,王爺馬上還要帶兵出徵,萬不可逞強。”
許元冷笑了一聲,隨手拿起桌上的一把銀質小刀。
“神醫放心,抽點血還要不了我許元的命,穆阿維葉的腦袋還在等着我去砍呢。”
一切準備就緒,房間裏的閒雜人等被全部清退,只留下幾名最信任的親衛在門外死守。
孫思邈點燃了幾盞明晃晃的油燈,將幾根空心的纖細竹管在烈酒中反覆浸泡消毒。
隨後,孫思邈手起刀落,用極其精妙的手法在耶夢古的手腕和腳踝處割開幾道極小的口子。
一種散發着腥臭味的濃黑血液,立刻順着那些口子緩慢地流淌出來,滴落在下方的木盆裏。
與此同時,孫思邈將一根經過特殊處理的竹管一端,刺入了許元手臂的靜脈之中。
另一端,則連接着另一套極其複雜的鹽水過濾裝置,最終緩緩接入耶夢古的身體。
殷紅的鮮血順着竹管,帶着許元體內熾熱的溫度,一點點輸送進耶夢古那快要乾涸的身體裏。
許元坐在牀邊的木椅上,看着自己的血液不斷流失,臉色開始不可避免地變得蒼白起來。
但他沒有吭一聲,另一隻手甚至還在不斷地遞給孫思邈那些消毒好的銀針和紗布。
孫思邈的手法快如閃電,一根根銀針不斷地刺入耶夢古身上的各大死穴,強行鎖住她最後的一絲生機。
“王爺,把人蔘含一片在嘴裏,你的臉色不對勁。”
孫思邈一邊處理着耶夢古不斷滲出的毒血,一邊頭也不抬地對許元說道。
許元照做,用牙齒咬住一片苦澀的人蔘,強行提振着逐漸有些渙散的精神。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那木盆裏的黑血越來越少,流出來的血液終於開始帶上了一絲正常的暗紅色。
這猶如從閻王爺手裏搶人的手術,整整持續了一個通宵。
直到窗外透進第一縷黎明的曙光,那昏黃的油燈在晨光中漸漸失去了光彩。
孫思邈終於拔出了最後一根銀針,用紗布死死地按住了耶夢古手腕上的傷口。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帶着濃濃疲憊的濁氣,身體微微搖晃了一下,險些跌倒。
許元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這位年近古稀卻依然堅韌的老人。
“神醫,如何了。”
許元的聲音因爲虛弱和極度的緊張,變得沙啞無比。
孫思邈反手搭在耶夢古的脈搏上停留了許久,那緊皺了一夜的眉頭終於緩緩舒展了開來。
“王爺的血氣果然霸道,硬是把這丫頭從鬼門關給拉了回來。”
“毒血已經清了七成,剩下的殘毒只需要靠藥物慢慢調理就能排出體外。”
孫思邈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看着依舊沒有醒來的耶夢古。
“現在她體內的氣機已經重新運轉,脈搏雖然微弱但卻十分平穩。”
“只要她能在今天中午之前睜開眼睛,這這條命就算徹底保住了,以後也不會留下什麼隱患。”
聽到這句話,許元那一直緊繃着的心絃終於猛地鬆懈了下來。
一陣強烈的眩暈感瞬間襲上心頭,他不得不用手死死撐住牀沿,纔沒有讓自己倒下去。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許元喃喃自語,隨後強打起精神,對着門外大喊了一聲。
“來人。”
幾名親衛立刻推門而入,看到滿盆的血水和臉色慘白的許元,都嚇了一大跳。
許元沒有理會他們的震驚,指了指旁邊已經疲憊不堪的孫思邈。
“孫神醫勞苦功高,立刻安排府裏最安靜、最好的客房讓神醫歇息。”
“吩咐廚房,熬最濃的雞湯和補氣血的藥膳,等神醫醒來隨時備着。”
孫思邈也沒有推辭,他確實已經到了體力的極限,只是交代了幾句用藥的劑量後,便由親衛攙扶着離開了房間。
房間裏再次只剩下許元和牀上的耶夢古。
許元沒有去休息,儘管他現在的身體也極度渴望睡眠和補充能量。
他只是搬了一把椅子,默默地坐在耶夢古的牀頭,用乾淨的溫熱毛巾,一點點擦拭着她臉上的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