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這兩個字,從許元的口中吐出,彷彿帶着千鈞的重量。
耶夢古呆呆地看着眼前這個男人。
她能感受到對方話語中那份睥睨天下的絕對自信。
去長安,去那個只存在於西域傳說中、遍地都是黃金和絲綢的地上神國。
這種承諾,對於一個從小在黃沙和戰火中長大的異族女子來說,無異於最致命的毒藥。
“主人……此話當真?”
耶夢古的聲音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顫音。
她甚至忘記了自己降將的身份,眼中燃燒着一種名爲希冀的火苗。
許元收回手,將目光重新投向了喧鬧的街市。
“本王從不食言。”
許元沒有再看她,而是邁開步子,繼續朝着集會的前方走去。
耶夢古站在原地,雙手死死地捏着那根已經有些融化的糖畫。
前方,忽然又傳來了許元的聲音。
“對了,以後,你不要叫我主人了,我聽着彆扭!”
“你可以跟張羽他們一樣,叫我王爺即可。”
耶夢古微微低垂着眼眸,將那句略顯生疏的稱呼在脣齒間細細咀嚼了一番。
“王爺。”
她輕聲喚出了這兩個字,只覺得一種前所未有的奇妙歸屬感在心底悄然蔓延。
隨着夜幕的逐漸降臨。
恆羅斯城的喧鬧並沒有因爲天色的暗淡而停歇。
相反,屬於大唐除夕的真正高潮,纔剛剛在這片異域的土地上拉開帷幕。
許元將大唐過年時守歲、貼紅、飲屠蘇酒的習俗,毫無保留地搬到了這座剛剛經歷過戰火的城池。
總督府外的廣場上,燃起了數十堆熊熊的篝火,將四周照耀得如同白晝一般。
城中的西域百姓們端着大唐軍方分發的肉湯和麪餅,圍攏在篝火旁,眼中閃爍着對未來的期冀。
張羽步履匆匆地從夜色中走來,停在許元的面前,雙手抱拳。
“王爺,東西都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在城牆上佈置妥當了。”
許元微微頷首,目光投向了恆羅斯城那高聳的黑色城牆。
“開始吧,讓這座城的百姓,好好看看大唐的顏色。”
張羽領命退下,隨即轉身向着城牆的方向用力揮動了手中的火把。
短暫的沉寂過後,只聽得“嗖”的一聲尖銳長鳴劃破了恆羅斯城寂靜的夜空。
一道明亮的火光如同逆行的流星,拖着長長的尾跡,筆直地衝入了深邃的蒼穹。
緊接着,伴隨着一聲震耳欲聾的悶響,那道火光在最高處猛然炸裂開來。
千百道絢麗的色彩如同天女散花般在夜空中綻放,瞬間將整座城池映照得五彩斑斕。
這突如其來的巨響讓廣場上的西域百姓們嚇得渾身一顫,不少人甚至下意識地抱住了腦袋。
但在下一刻,當他們抬起頭,看到那漫天灑落的璀璨星雨時,所有的恐懼都被一種深深的震撼所取代。
“真主啊,這是神蹟嗎。”
一個年邁的西域老者雙手合十,顫巍巍地跪倒在雪地中,口中發出了難以置信的呢喃。
接二連三的呼嘯聲從城牆上騰空而起。
這些煙花都是許元爲了收服民心,數月前特意命人從伊邏盧城日夜兼程運送過來的。
紅的如火,綠的如玉,金的如陽光般耀眼,交織在恆羅斯城的上空,久久不散。
那些原本只知道在泥濘和飢餓中掙扎的百姓,此刻全都仰着頭,貪婪地注視着這不可思議的美景。
他們不知道這是火藥的產物,只當是大唐的王爺從天上引下來的神火。
一種名爲崇拜的情緒,如同野草般在這些異族百姓的心中瘋狂滋長。
他們開始確信,那個東方的大唐,必定是一個受到上天眷顧的地上神國。
耶夢古站在許元的身邊,仰頭看着夜空中不斷綻放的光芒,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漫天的絢爛。
大唐的繁華與強大,在這一刻化作了最直觀的視覺衝擊,狠狠地擊碎了她心中僅存的那一絲驕傲。
“大唐的煙火,真美。”
她忍不住輕聲讚歎,語氣中透着一種徹底的折服。
許元負手而立,深邃的目光穿透了眼前這片絢爛的煙花,望向了遙遠的東方。
在那樣一個舉家團圓的夜晚,他的心中不可抑制地湧起了一絲難言的思念。
四年了。
他來到這片廣袤而殘酷的西域,爲了大唐的疆土浴血奮戰,已經有整整四年沒有真正安寧過了。
他想起了遠在伊邏盧城的四位夫人。
洛夕的溫婉,青兒的聰慧,高璇的英姿,還有龍音迦娜那充滿異域風情的柔情。
也不知道此刻的她們,是否也正站在伊邏盧城的城牆上,看着同樣的煙花,思念着遠在恆羅斯的自己。
還有他的女兒昭昭。
那個總是喜歡纏着他要糖葫蘆喫的小丫頭,如今應該又長高了不少。
許元的嘴角泛起一抹柔和的笑意,但眼神深處卻藏着一抹屬於統帥的孤寂。
“王爺,大過年的,您一個人站在這兒發什麼愣呢。”
張羽粗獷的聲音打斷了許元的思緒。
他轉過頭,看到張羽、曹文和周元三人,手裏各自提着一罈尚未開封的烈酒,正大步流星地朝他走來。
曹文咧着嘴,一把拍開了酒罈的泥封,濃郁的酒香瞬間在寒冷的空氣中彌散開來。
“今兒個是除夕,弟兄們都在下頭樂呵,您這當主心骨的,可不能一個人躲清閒。”
周元也跟着附和,隨手將一個粗瓷大海碗遞到了許元的面前。
“王爺,咱們知道您心裏記掛着伊邏盧城裏的幾位夫人和小郡主。”
“但仗還沒打完,咱們還得在這恆羅斯城裏死磕。”
“今晚沒有軍務,只有過年,咱們幾個粗人陪您喝個痛快。”
許元看着這三個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心腹將領,心中的那一絲惆悵也隨之煙消雲散。
他大笑了一聲,伸手接過了那個粗瓷海碗。
“好,今晚不談軍國大事,只談風月。”
張羽毫不客氣地舉起酒罈,將許元面前的海碗倒得滿滿當當。
“王爺,末將敬您,願咱們大唐的軍旗,早日插遍整個中亞。”
四個在大食人眼中如同殺神一般的將領,就這樣毫無顧忌地坐在了總督府前的臺階上。
他們藉着漫天的煙火和鼎沸的人聲,開始了一場不醉不歸的狂歡。
那一夜的恆羅斯城,沒有人去思考明天的戰爭。
烈酒入喉,洗刷着連日來積壓在心頭的疲憊與殺意。
許元也放下了所有的架子,與士兵們同飲同樂,直到月上中天,方纔帶着一身酒氣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