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元居高臨下地俯視着跪在腳下的耶夢古,深邃的眼眸中不可抑制地泛起一絲複雜的波瀾。
這個剛纔還如同修羅般斬下仇人首級的少女,此刻溫順得就像是一隻被打斷了脊骨的幼貓。
許元在心中默默嘆息了一聲,那是一種對命運無常的蒼涼感慨。
雖然耶夢古在今夜得償所願,親手用仇人的鮮血祭奠了亡父,但她在這場戰火中也徹底失去了一切。
就在短短幾天前,她還是這片廣袤土地上最尊貴的女人。
作爲大食帝國東部總督的掌上明珠,她曾享有無上的尊榮與特權。
她的父親阿裏,手握重兵,威震西域,甚至極有可能是下一任大食哈里發的繼承人。
如果不出意外,她本該戴上璀璨的王冠,在無數人的頂禮膜拜中度過奢華的一生。
然而現在,那座象徵着權力的總督府已經換上了大唐的龍旗,她那權傾朝野的父親也只剩下一具縫合的殘屍。
她從雲端墜落進了泥沼,淪落爲大唐軍隊庇護下的一個孤苦伶仃的復仇者。
但許元對此並無半點愧疚,因爲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戰爭這臺絞肉機一旦開動,就註定要用鮮血和白骨來潤滑齒輪。
國與國的碰撞,從來就沒有溫情脈脈的妥協,只有你死我活的吞噬。
許元緩緩伸出手,將沾滿血污的唐橫刀遞給身後的親兵。
“你的仇已經報了,心裏的那股惡氣也該出盡了。”
許元的聲音在空曠慘淡的靈堂內迴盪,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嚴。
“接下來的事情,暫時就不用你出面了。”
他指了指靈堂外那片深沉的夜色,語氣稍微緩和了半分。
“退下吧,去找個乾淨的房間,把身上這層血痂洗掉,好好睡一覺。”
“不管天塌下來還是地陷進去,今天夜裏都與你無關。”
“等明天太陽昇起的時候,你再來本王這裏聽用。”
耶夢古沒有絲毫的遲疑與猶豫,那雙空洞卻又無比堅毅的眼眸定定地看了許元一眼。
她深深地將額頭貼在冰冷的青石磚上,行了一個最爲卑微的叩拜大禮。
“奴婢遵命。”
乾澀沙啞的嗓音從她的喉嚨裏擠出,隨後她便如同一縷沒有重量的幽魂,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這間充滿血腥味的靈堂。
待耶夢古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夜幕中,許元這才緩緩轉過身,重新坐回了那張寬大的太師椅上。
一直肅立在門外候命的張盧,此刻立刻跨過門檻,快步走到了許元的面前。
他的手中捧着一本沾染着硝煙與暗紅色血跡的厚重冊子,神情透着掩飾不住的疲憊與亢奮。
“稟報王爺,戰場初步的清點盤查已經結束,具體的戰損與繳獲數據都已經統計出來了。”
張盧雙手將那本名冊高高舉起,聲音在寂靜的大廳裏顯得格外清晰。
許元伸手揉了揉微微發脹的眉心,端起桌上已經有些冰涼的茶水抿了一口。
“念。”
張盧深吸了一口氣,翻開了那本散發着濃烈血腥氣的冊子,目光迅速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墨跡。
“此次攻打恆羅斯城,我大唐滿打滿算,總共投入了八萬四千餘名精銳兵力。”
“經過連番血戰,尤其是攻破東牆與敵軍死士陣的慘烈交鋒,我軍共計陣亡一萬一千三百人,重傷四千餘人,輕傷者不計其數。”
“整體戰損,已過萬餘。”
聽到這個數字,許元的眼神微微一黯,握着茶盞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幾分。
一萬多名大唐的好兒郎,就這樣將一腔熱血永遠地灑在了這片異國他鄉的凍土上。
張盧感受到了許元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沉重氣壓,稍微停頓了一下,隨後拔高了音量。
“但在我軍的奮勇拼殺之下,大食敵軍付出的代價更是極其慘重。”
“根據各營呈報的斬首記錄,加上城內外堆積如山的屍骸清點,我軍此役共計斬殺大食敵軍十三萬餘人。”
“主動放下武器、被我軍解除武裝並收編的大食降卒,總計達到了七萬之衆。”
“至於剩下的那些殘兵敗將,早已在城破之時嚇破了膽,如同喪家之犬般四散逃往了城外的荒野,已經不足爲慮。”
張盧合上名冊,抬起頭,眼中閃爍着狂熱的光芒。
“王爺,恆羅斯城,已經徹底掌握在我大唐的鐵蹄之下了。”
許元微微頷首,那張冷峻的臉龐上並沒有表露出太多狂喜的神色,彷彿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張盧嚥了一口唾沫,語氣中突然多了一絲後怕與慶幸。
“還有一事,屬下必須向王爺稟明。”
“那古爾塔在企圖潛逃之前,心思極其歹毒,竟然暗中派了一支死士隊伍,帶着火油去焚燒城西的軍需糧倉。”
許元的眼眸瞬間眯起,猶如兩把出鞘的利劍,直刺張盧。
“糧草可是我軍的命脈,若是被燒了,你們這羣人的腦袋加起來都不夠砍的。”
張盧嚇得渾身一顫,連忙單膝跪地,大聲解釋。
“王爺息怒,好在張羽將軍麾下的斥候營眼線密佈,及時察覺了那夥死士的動向。”
“曹文千戶更是親自率領三百精銳,在火把點燃糧倉的前一刻,將那夥死士盡數絞殺在了糧倉之外。”
“城內的糧草物資,已經完好無損地被我軍接管,無一粒糧食被毀。”
聽到這裏,許元緊繃的後背這才緩緩靠在了太師椅的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張盧見王爺神色稍緩,立刻用一種抑制不住激動的語氣補充道。
“王爺,這恆羅斯城不愧是大食在東部的軍政中心,那糧倉裏的儲備簡直富得流油。”
“經過後勤官的連夜清點,裏面囤積的麥子、肉乾以及各類軍需物資堆積如山。”
“屬下粗略估算過,就算以我大唐目前剩下的這七萬多大軍每天的消耗量來算。”
“這些截獲的糧草,也足以支撐我大唐將士在這西域之地征戰三年之久,甚至更長。”
這真是一個雪中送炭的絕好消息!
讓許元那顆因爲一萬多將士傷亡而沉甸甸的心,終於得到了一絲寬慰。
有了這批足以支撐三年的龐大糧草,大唐的軍隊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就等於紮下了最深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