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條巨蟒衝入廟中,尾巴橫掃,或一頭撞去。
流民們頓時被撞飛,掃飛,疼的哎呦直叫喚。
有膽大的拿起手中鐵器朝着巨蟒砸來,可蟒身的鱗片經過多年靈雨滋潤,早已堅硬如鐵。
鐵器砸在上面,發出鐺一聲響,便被重重彈回。
兩條巨蟒毫髮無傷,反而更加兇猛。
流民帶着濃濃的恐懼,從水神廟裏連滾帶爬逃出來。
剛跑進林間,還未鬆口氣,耳邊傳來了“嘎嘎”聲響。
抬頭看去,只見樹杈上蹲着一隻又一隻體型龐大的烏鴉。
不等反應過來,烏鴉便撲騰着翅膀撲來。
爪子鋒利如刀,撓一下就是幾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啄一下,骨頭都要裂開。
數十隻烏鴉,將二三百流民從林間如攆兔子一樣趕出去。
他們哭爹喊娘,連滾帶爬,頭都不敢回。
直到追出去數里地,才振翅朝着平水鎮飛去。
此時,廟裏兩條巨蟒已經遊出來。
經過劉三喜身邊時,它們略微停頓了下。
猩紅瞳目,很是駭人。
劉三喜卻沒有絲毫害怕,反而不顧傷勢和痛苦,翻身跪在地上磕頭。
“劉三喜,叩拜松柳水神麾下蛇仙!”
青色巨蟒嘶嘶吐着信子靠近,似在辨識他的氣息。
劉三喜不敢亂動,過了片刻,腥風漸消。
轉頭看去,兩條巨蟒已遊入松柳河,眨眼間不見了蹤影。
繼而一隻背甲大如磨盤,足有米許的老龜,從河中爬出。
甲殼裂紋縱橫,滄桑之氣撲面而來。
正中隆起一層寸許高的灰色河土,如山石之基,透着幾分不凡之相。
老龜來到劉三喜身邊,將銜着的不知名水草吐出。
那晶瑩水草碰觸到了劉三喜的傷口,立刻帶來清涼溫潤感,使得痛楚快速消散。
劉三喜心裏又驚又喜,連忙磕頭謝恩。
待老龜爬回松柳河,河水再被攪動的波浪洶湧。
仍跪在廟前的劉三喜,眼裏哪還有痛苦,只有興奮。
“松柳河果然有水神!龜仙,蛇仙爲其護法!”
“水神駕馭的也不是一條大蛇,而是兩條!”
“先前的神像,雕錯了!”
同樣的事情,不僅僅發生在松柳水神廟。
包括周邊村鎮,也都遭到流民衝擊。
本來只有幾人吵鬧,然後發展到幾十人,最後一發不可收拾。
他們肆無忌憚的搶奪食物,銀兩,比土匪還要土匪。
人性的惡一旦顯露出來,便再也遏制不住。
甚至流民們不覺得自己有錯,錯的是把他們從老家逼走的大人物。
若非遭了難,他們怎會淪落至此。
即便佔山爲王,落草爲寇,也是這世道逼着他們這樣做。
甚至有竭力抵抗的鎮上居民,被活生生打死。
平水鎮,張三春手裏握緊木棍,聽着外面嘈雜的聲音。
街上到處都是吵架,打鬥聲響。
大多數人都關門閉窗,不敢露面。
誰敢出去,必定遭到流民勒索,甚至闖入宅中行劫。
短短幾日,竟真如楚潯說的那樣,鬧出了大動靜。
幸虧他前幾日就關店了,聽說隔壁幾間硬撐着不關,被搶了不少銀兩和貨物,現在悔的腸子都青了。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張三春回過頭,見到樣貌清秀的少年提棍走來,連忙道:“歡兒快回去,你怎出來了!”
他讓妻兒躲在屋裏,自己獨自守着門。
可歡兒哪裏願意讓老爹獨自面對危險,讓孃親林巧曦在屋裏待着後,便拿了棍子出門。
張三春急忙去推他回去,歡兒卻巋然不動,義正言辭道:“姑父教過我,臨難毋苟免,匹夫之責,在於守家,守家即守義。”
十五歲的少年,年輕氣盛。
家中遭難,豈肯讓父親一人獨擋!
許多遭了難,或對流民懼怕的人,已經慌張逃走。
沒逃走的,也將房門緊閉。
唯有一人,非但不懼,反而拔出腰間長刀,朝着流民走去。
此人,正是平水鎮的捕快姜百葉。
張三春在院內聽到一聲大喝:“爾等焉敢如此,還不快快束手就擒,否則莫怪本捕頭的刀太鋒利!”
顧不得再去說歡兒,連忙從門縫中往外看。
見姜百葉抓住一個正在踹人房門的流民,狠狠將其絆倒在地。
曾經做過刑房邢頭的姜百葉,雖比不上縣城裏功夫高深的頂尖武夫。
但尋常人三五個,也難近他的身。
只是此處流民,何止三五十,起碼一二百。
姜百葉再厲害,也不可能以一敵百,否則何至於只做個捕快。
流民們絲毫不怕,反而兇狠的圍過來。
更有人衝姜百葉叫喊:“我等只是被逼無奈,想討口飯喫!是他們連一點施捨都不願意給,豈能怪我們無情無義!”
流民上千,怎能輕鬆餵飽?
即便偶爾有幾個好心的拿出點喫的相送,也會被其他流民立刻圍上。
憑啥給了他,不給我?
說急了,便要上前去搶。
如此一來,鎮上居民更不願意出手相助了。
姜百葉沉聲呵斥:“爾等逃難至此,理應等縣衙安置。縱然不得施捨,也不該打家劫舍,如此與土匪何異!”
“不給我們喫的,就是讓我們死!既然要死了,還怕他個鳥!”
“大傢伙一起上,他不過一人一刀,又能敵得過幾個!”
有流民在後面煽風點火,便有沒腦子的往前衝。
姜百葉見勢不妙,高舉鋼刀,厲聲呵斥。
卻沒有人聽,眨眼間,便被流民團團圍住。
張三春看的着急,下意識就要拉開門栓出去幫忙。
幾年前王二賴等人調戲林巧曦,還好姜百葉趕到威懾,配合烏鴉將三人趕走。
這幾個潑皮無賴後來無緣無故失蹤,有人說是被“白爺”私下教訓了一頓,跑去別的地方了。
儘管姜百葉否認自己做過,卻也只被當作謙遜謹慎,不願高調領功。
爲人和善,又有官府背景,在平水鎮人緣算是拔尖。
以張三春的性子,自然不願見他獨自受到圍攻。
歡兒見狀,沒有阻攔,只握緊手裏的棍子,回頭衝房內喊道:“娘,快來把門關上,無論聽到什麼都莫要出院子!”
林巧曦從房裏看了眼,見父子倆竟然要出去,頓時嚇的花容失色。
“相公!歡兒!萬萬不可出去!”林巧曦大喊着。
她不懂什麼臨難毋苟免,只不願看到丈夫和兒子出意外。
但張三春和歡兒哪裏會聽她的話,打開門後就跑了出去。
歡兒還算聰明,出門第一時間先衝左右鄰家大喊:“都是平水鎮的人,姜捕快平日裏對大傢伙都不錯,豈能坐視不管!”
還別說,真有些膽子大,早就看這些流民不順眼的漢子被喊出來。
只是就算湊在一起,也不過十幾人。
有流民見狀,面目猙獰的招呼人圍過來。
張三春握緊手裏的棍棒,下意識伸手擋在兒子面前:“歡兒,若真打起來,你定要在我身後。覺得不妙,便趕緊往……”
話沒說完,就見眼前多了道身影。
歡兒竟繞到他前面,仍顯稚嫩,卻堅定的聲音傳來:“爹,打起來了我在前面,你莫要亂衝!有我在,他們休想傷你!”
這話自然有些吹牛了,那麼多流民,打起來誰還能顧得了誰。
一個十五歲少年,面對如此危險境地,竟還能保持如此膽氣。
眼前身形似有些單薄的少年,從小到大怎麼喫都喫不胖,一直覺得瘦弱。
可是現在,張三春突然發現。
原來兒子已經不知不覺和自己長的一樣高了,瘦是瘦了點,卻已能爲家裏遮擋些許風雨。
想起過年時,楚潯比劃着歡兒的肩膀,笑着道:“歡兒就要長成大人了。”
那時候自己還覺得,歡兒依然是個孩子。
直到此刻,張三春默默想着:“還是阿潯說的對。”
“我家歡兒真要長成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