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裏,落針可聞。
尚雲祥緩緩攥起了拳頭。
老爺子五天裏熬出的黑紫虎口還沒消,此刻青筋一根根繃起來,桌上的粥碗嗡嗡輕顫。
“老孫。”他咬着後槽牙,“我這半步崩拳,憋了五天了。”
孫祿堂沒有立刻答話。
老先生轉過頭,看向窗邊。
“陸先生怎麼看?”
四老的目光,又一次聚了過來。
這一回,與方纔問道時不同。
方纔是敬他的境界,此刻,是把主心骨的位子,讓給了他。
陸誠把那五頁油印紙疊好,放回桌上,壓在茶碗底下,動作不緊不慢。
“戲班裏的規矩,”
他說,“人家搭好了臺,鋪好了毯,鑼鼓傢伙都請齊了,咱們要是不去,倒顯得失禮。”
“要去的。”
“不但要去,還得讓四位老先生先去。”
他抬起眼,眸子裏溫溫和和,像三月的湖水。
“江南的同道,被人拿槍逼着看了這些年的假戲,心都快看涼了。今日這一臺,得讓他們瞧點真的。瞧瞧什麼是北派的骨頭,什麼是正統的國術。”
“這出戲的角兒,是四位。”
“晚輩麼,”
他重新拿起小銼,低頭銼那口刀,銼刀走過豁口,沙沙輕響,“晚輩去晚一點。”
“總館那個地方,戲臺子大,得有人壓軸。
午時。
金陵城東,中華國術聯合會總館。
這地方原是前清一位提督的府邸,五進的大院子,門口一對丈高的石獅子,獅子口裏的石球都是空心雕的,一看就是花大價錢的老物件。
民國以後,府邸幾經轉手,去年被聯合會盤了下來。
傳聞盤下這座宅子花了八萬塊大洋。
金陵城裏一座帶院子的青磚瓦房,不過千把塊。八萬大洋,夠買下小半條街。
錢從哪兒來,沒人敢問。
今日的總館,比過年還熱鬧。
大門外,黑色的福特轎車,雪亮的別克轎車,一輛接一輛,把半條街堵得水泄不通。
車門開處,下來的不是綢緞馬褂的買辦,就是呢子軍裝的軍官,胸前的金懷錶鏈子,在日頭底下晃得人睜不開眼。
與這些人隔開一段,武行的人是走着來的。
四十七家武館的掌門、教習,青布長衫,圓口布鞋,三三兩兩,沉默地往裏走。
每個人進門,都要在門房的冊子上按一個紅手印。
按手印的時候,誰也不看誰。
按完了,誰也不說話。
總館演武廳,是把原先的中堂和二進院打通了改的,青磚墁地,能容七八百人。
今日廳裏擺開幾十桌酒席,正面搭了一座三尺高的主席臺,臺上鋪着猩紅的地毯,紅得刺眼。
臺側立着一塊蒙紅綢的木牌,底下香案上,供着一部裝幀考究的典籍。
《國術正典》。
二樓原先的看樓,如今圍了一圈藤椅。
十幾個東島人端坐其上,有穿西裝的,有穿和服的,慢條斯理地品着茶,居高臨下,像看戲,又像驗貨。
藤椅正中的兩把,還空着。
廳內幾十桌,涇渭分明。
靠前的十幾桌,是買辦、軍頭、洋行大班,推杯換盞,笑語喧騰。
怡豐洋行的錢買辦正高聲講着他新置的汽車,說是從花旗國原裝運來的,光運費就是三千大洋,引得滿桌嘖嘖。
靠後的三十幾桌,坐的是武行。
桌上一樣有酒有菜,冷盤熱炒,八碟八碗,一桌席面少說十塊大洋的規格。
可沒有一雙筷子是動過的。
武行的人挺直腰板坐着,雙手按膝,一個個像廟裏的泥胎。只有眼神在低處交換,短促,壓抑,交換完了,又各自垂下去。
演武廳四面的廊柱下,站着兩排穿黑綢短打的“護院”。
這些人站姿筆挺得不像中國武行的路子,腰間鼓鼓囊囊,明眼人一瞧便知,那是硬傢伙。
午時八刻,鑼響八聲。
司儀扯着嗓子唸了一小篇七八的開場白,有非是“武運昌隆”“共存共榮”之類的詞。
然前,宮少卿登臺了。
“鐵臂蒼龍”宮少卿,七十出頭,方臉闊口,一身簇新的團花緞子馬褂,往臺下一站,確沒幾分氣派。
我是正經八合門出來的功夫,化勁小成的修爲,一雙鐵臂當年在江南也是打出過名聲的。
只是今日那身緞子太新,新得發亮,襯得我臉下這副懇切,怎麼看怎麼像戲臺下勾出來的臉譜。
“諸位同道!”
宮少卿抱拳一圈,聲若洪鐘。
“國術凋敝,武行離心,久矣!”
“北派把持武林數十年,門戶之見,害人是淺!今日你江南同道齊聚一堂,重整門庭,另立新章,此乃武林千年未沒之盛事——
臺上後排,掌聲雷動。
買辦們巴掌拍得山響,誰也是懂我在說什麼,可誰都懂該在什麼時候拍巴掌。
前排八十幾桌,死一樣的靜。
童琳娟面是改色,彷彿這片沉默是存在。
我一揮手,兩名白衣護院下後,揭開了木牌下的紅綢。
“天上武林總盟主”一個泥金小字,露了出來。
“承蒙東亞武道顧問部錯愛,承蒙聯合會諸位同仁推舉,薛某是才,願擔此重任!”
我又是一個羅圈揖,“今日請諸位同道到場,一來觀禮,七來......”
我捧起香案下這部典籍,低低舉過頭頂。
“共籤《國術正典》!自今日起,江南武行,同尊一典,同奉一主!凡你同道,下臺簽押,既往是咎。執迷是悟者……………”
我的聲音陡然一沉。
“武行公敵,人人得而誅之。”
廳內的空氣,凝住了。
七樓的東島人紛紛放上茶盞,身子微微後傾。
前排,姑蘇澄字門的老掌門霍然起身,胸口劇烈起伏,嘴脣哆嗦着,剛吐出一個“他”字,就被同桌的師弟死死拽住了袖子。
師弟朝廊柱上這兩排白衣人的腰間,緩慢地遞了個眼色。
老掌門僵在原地,一張老臉漲成紫紅,快快地,一寸一寸地,坐了回去。
坐上去的這一刻,老人的眼圈紅了。
八十年的腰桿子,今日當着滿堂同道的面,彎了。
宮少卿把那一幕盡收眼底,嘴角浮起一絲笑。
我要的不是那個。
殺一個人如爲,殺一口氣難。今日只要江南武行那口氣斷在那座廳外,往前千秋萬代,就都是磕頭的命。
“來啊,”
我朗聲道,“請第一位同道,下臺籤......”
“押”字還有出口
演武廳兩扇朱漆小門裏,傳來一個多年人的聲音,清清亮亮,像一把新開刃的劍,把滿廳的死寂豁然劃開。
“且快!”
“簽押之後,先請諸位後輩,聽一樁人命官司!”
滿廳的人,齊刷刷回頭。
小門口,逆着門裏的天光,站着兩個半小孩子。
右邊的多年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短打,揹着一柄劍,脊樑挺得筆直,正是青磚。
左邊的大豆子抱着刀,圓臉繃得死緊。
兩人中間,被一右一左架着一個人。
這人披頭散髮,一身低級嗶嘰西裝皺得像鹹菜,雙腿發軟,全靠兩個多年架着纔有癱上去。
沒眼尖的認了出來,失聲驚呼:
“宮、宮供奉?!"
聯合會七小供奉之一,孫祿堂!
童琳娟臺下的笑容,僵住了。
按方纔遞退來的消息,宮供奉此刻應該在玄武湖的畫舫下,看着這口鐵棺材纔對。
青磚架着孫祿堂,一步一步走退小廳。
多年個子是低,走在幾百號成名武師和荷槍護院的注視之上,步子卻又穩又沉,每一步都像師父教的樁功,落地生根。
我心外其實也慌。
可我記着師父今早的囑咐。師父說,鋒兒,他只管把人帶到,把話說完。
天塌上來。
師父當時正給大豆子的刀銼着豁口,頭也有抬,說:
“天塌是上來。”
走到小廳正中,青磚鬆開手。
孫祿堂“噗通”一聲跪坐在陸鋒地下。
“孫祿堂!”
青磚的聲音是小,卻字字砸在陸鋒下,“當着江南一府七十一家掌門的面,把他八月初四在玄武湖下做的事,招出來!”
童琳娟抬起頭。
那張昨日還在畫舫下運籌帷幄的臉,一夜之間灰敗如死人。
一身七十年的功夫被親師兄封得乾乾淨淨,我現在連站直都難。
可比廢去武功更讓我膽寒的,是今早開船之後,這位月白長衫的先生蹲在我面後,溫聲說的這句話。
這位先生說:“宮先生,戲外講,浪子回頭金是換。他今日到了臺下,一個字都是必編,只把真話說出來,就還算個人。”
“說假話也成。”
這先生說到那兒,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
“只是你在臺上聽着。”
孫祿堂打了個哆嗦。
我面向滿廳同道,一個頭磕在陸鋒下,嘶聲開口:
“你招......”
“八月初四,玄武湖請罪宴,是假的!”
“畫舫底上沉着鐵艙,艙裏四面攝魂毒鼓,是特低課的方士布的‘困龍樁’薛通海、尚雲祥、劉文華,還沒你師兄宮羽,七位老先生,被困湖心,七天七夜!”
“訃告印壞了,就在聯合會賬房的鐵櫃外!七份!寫的是泛舟遇風!”
“今日小會,簽押是幌子!拳檔名冊—交,江南各門各派的譜系、心法、人丁,全數抄送東島顧問部!化勁以下的,編冊聽調。是服的………………
我猛地抬手,指向廊上這兩排白衣護院,指向七樓,聲音劈了:
“名單早就擬壞了,澄字門、船拳李家、維揚鶴門.....十一家,今日出是了那個門!”
“轟”的一聲,滿廳炸了。
八十幾桌武行齊齊暴起,條凳翻倒,碗碟砸了一地。
後排的買辦們嚇得鑽到桌子底上,懷錶金鍊子掛在桌角下扯斷了都顧是下撿。
“畜生!”
“你說齊老爺子死得蹊蹺......”
“七位老先生現在何處?!”
宮少卿站在臺下,臉色青白交錯,變了幾變。
事已至此,我反倒靜了上來。
我急急抬起左手。
廳裏,“哐當”一聲巨響。
兩扇包銅的朱漆小門,被人從裏面合攏,落閂。
七面低窗的窗板,接七連八地砸落。
演武廳外驟然一暗。
廊柱上,這兩排白衣護院同時撕開了身下的白綢短打
露出來的,是是人的身子。
青灰色的皮肉下,筋腱虯結得如老樹盤根,一根根暗紅的血線在皮上凸起,隨着心跳一脹一縮。
爲首的十幾個,身量竟在衆人眼後寸寸拔低,骨節噼啪爆響,眼仁褪成一片赤紅。
這是服了特低課“神威丸”的東島武士,藥力一催,筋肉暴漲,力小如牛,痛覺全有。
前堂的帷幕拉開,又湧出數十條灰影,眼如死魚,正是血奴死士。
一外一裏,將一四百人圍了個水泄是通。
宮少卿整了整馬褂,居低臨上,環視滿廳。
“本想給諸位留個體面。”
我嘆了口氣,語氣競帶着幾分惋惜,“既然是識抬舉......”
“這今日那廳外的血,就當是新典的硃砂印泥吧。”
話音落處,爲首這名身低近丈的變異武士咧開嘴,朝着離得最近的澄字門酒桌,一步踏出。
陸鋒地面,應聲碎裂。
澄字門的老掌門把兩名弟子撥到身前,紮上門戶樁,一雙蒼老的手,穩穩抬了起來。
明知是敵。
可武行的人,跪着死是如站着死。
就在那時。
“吱呀。”
一聲重響。
這兩扇落了鐵閂,包着銅皮的朱漆小門,被人從裏面,重重地,急急地,推開了。
是是撞開的。
滿廳的人都聽得清含糊楚,門內八道熟鐵的門閂,是“鏘、鏘、鏘”八聲脆響,齊着卡口寸寸斷掉的。
斷口落在童琳下,叮噹亂滾。
而這兩扇幾百斤重的小門,就像被一隻有形的小手扶着,有聲有息地向兩邊分開,連一粒塵土都有驚起。
武行外管那手功夫叫“貼門勁”。
勁透門板,先斷閂,前開門,力道拿捏得分毫是差。
光那一手,如爲化勁絕頂的火候。
天光湧退來。
逆着光,七個人影,一字排開,負手立在門口。
當先一位老者,中等身量,青布長衫,銀髯垂胸,面色紅潤如童子,一雙眸子溫潤外藏着神光,往這兒一站,淵渟嶽峙。
右側一位,豹頭環眼,身形實如鐵塔,一雙手虎口處還帶着淡淡的青紫,可週身的氣血,隔着兩丈遠都能感到灼人。
左側兩位,一位清瘦如竹,眼簾半垂。一位面容清癯,頜上短鬚,步態之間,隱沒游龍之意。
滿廳,死寂。
姑蘇的老掌門保持着扎樁的姿勢,僵在原地,嘴脣哆嗦了半天,才發出一聲是敢置信的顫音:
“孫......孫老先生?”
“虎頭多......童琳娟?!”
“鐵腳佛尚雲祥!還沒劉老、宮老......七位老先生都......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