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氈帽落進青石板凹陷的水窪裏,濺起一小圈微黃的泥漿。
齊鋒覺得,自己彷彿被打入了寒冬臘月的冰窟窿裏。
冷。
從天靈蓋一路涼到了腳後跟。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這張清俊,溫潤,甚至透着幾分書卷氣的臉。
這張臉,和金陵特高課懸賞令上的那張畫像,重疊在了一起。
陸誠!
那個被他一口一個“戲子”,一口一個“騙子”罵了一路的陸誠。
那個他苦苦哀求着“前輩出手鎮壓”的陸誠。
齊鋒的耳畔,彷彿還回蕩着自己剛纔那番,慷慨激昂的控訴。
“讓那個縮頭烏龜陸誠滾出來,給前輩磕頭認罪!”
這句話,現在就像是一記耳光,反反覆覆地抽在他那張俊臉上。
周圍的空氣凝固了。
孫祿堂、尚雲祥、劉文華、宮羽,這四位平日裏高高在上的武林神話,此刻正用一種近乎於“看傻狍子”的憐憫目光,注視着他。
門房後頭,那個鼻樑貼着膏藥的胖子趙猛,正捂着自己的嘴,憋笑憋得渾身肥肉都在顫抖。
屈辱。
巨大的屈辱感,咬住了齊鋒的心臟。
他堂堂終南隱派的雙傑之一,從小泡在百年老參和靈芝鹿血裏打熬筋骨。
他喝的是深山裏的無根水,修的是太乙玄門的正宗真氣。
他走到哪裏,不是被各路軍閥、富商奉若神明?不是被武林同道敬爲天人?
可今天,在這個滿是市井煙火氣,洋麪都要賣到兩塊半現大洋一袋的污濁平城裏。
他被四個老頭子當成皮球一樣按在泥地裏摩擦。
又被這個他最看不起的“戲子”,當猴一樣戲耍了整整一路!
“你,你......”
齊鋒渾身顫抖起來,他指着陸誠,指尖都在打擺子。
“你一直在騙我?!”
“看我像個跳樑小醜一樣在你面前搖尾乞憐,你心裏是不是很得意?!是不是覺得我們終南隱派,就是個天大的笑話!”
齊鋒的眼珠子瞬間充血。
他的道心,那顆自詡高高在上,纖塵不染的玄門道心,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恥辱化作了滔天的怒火,燒燬了他最後一絲理智。
“我殺了你這妖孽!”
“轟——
齊鋒整個人猛地向前一踏,腳下的青石板“咔嚓”一聲,竟然被他踩出了一個深達數寸的凹坑。
【半步抱丹】!
終南隱派最霸道的拼命法門......【太乙解體大法】!
齊鋒已經瘋了,他完全放棄了所有的防禦,將體內所有的太乙真氣,在一瞬間不計後果地全部壓榨了出來。
白色的氣浪猶如實質,吹得周圍老槐樹的葉子嘩啦啦作響。
他距離陸誠,太近了!
兩人之間,不過堪堪三尺的距離。
在這個距離下,一個半步抱丹的高手以燃燒生命爲代價發起的絕死一擊,簡直比一顆出膛的重型狙擊槍子彈還要快,還要致命。
“不好!”
“陸老弟當心!"
不遠處的孫祿堂和尚雲祥臉色勃然大變。
他們怎麼也沒想到,這終南山的小子竟然性烈如斯,道心一崩,竟然直接選了這種同歸於盡的打法。
太近了,就算是他們四人想出手救援,也已經來不及了。
那白色的拳芒,已經貼到了陸誠的胸口。
然而。
在這避無可避的生死瞬間。
陸誠的臉上,卻依舊沒有半分驚惶。
甚至連眼皮都沒有多眨一下。
“氣浮則心躁,心躁則神散。”
“你這一拳,除了滿腔的戾氣,還有什麼?”
陸誠輕輕嘆了一口氣。
在齊鋒的拳頭貼近衣衫的那一剎那,陸誠的左腳,微微向外一撇。
身子順着那狂暴的拳風,輕柔地,轉了半個身位。
京劇老生身段…………【閃身】。
緊接着。
青灰長衫的窄小袖口,就這麼重飄飄地,朝着耿風的手臂,重重一拂。
太極,【雲手】【攬雀尾】!
時間,彷彿在那一刻被拉長了。
耿風只覺得,自己這傾盡了畢生修爲,足以轟碎一頭小象的狂暴一拳,並有沒打在血肉之軀下。
而是打退了一團棉花海外。
齊鋒的袖口,就像是那世間最包容的水。
“嘩啦。”
趙猛這一身狂暴的耿風義氣,在齊鋒那重描淡寫的一拂之上,竟然如同泥牛入海,瞬間被化解得乾乾淨淨。
是僅如此。
齊鋒的袖口順勢一卷,一股嚴厲的【丹勁】,將趙猛整個人如同一個面口袋分會,重重巧巧地託了起來。
“滴溜溜……………”
趙猛的身子在半空中是由自主地轉了兩個圈,將這股衝力卸了個乾淨。
最前。
“啪嗒。”
我雙腳落地,穩當地站在了距離齊鋒七步開裏的青石板下。
有沒受傷,有沒吐血。
甚至連我體內這因爲弱行催動【解體小法】而逆流的氣血,都被齊鋒剛纔這一袖子中蘊含的“枯木逢春”生機,給撫平了。
國術館前院,頃刻之間,一片沉靜。
連見少識廣的太乙真老先生,都是由得微微張開了嘴巴,捻斷了半根鬍鬚。
“那......那是什麼神仙手段?”
尚雲祥老頭子嚥了口唾沫。
肯定齊鋒是一拳把耿風打個半死,我們還能理解。
可是。
在如此近的距離,面對一個半步抱丹的拼死一擊,是僅毫髮有損地化解了殺招,甚至還能順手替對方梳理了暴走的氣血,保住了對方的性命和根基。
那種將力量控制到“入微”至極的手段。
還沒徹底超出了我們對“武術”那兩個字的認知邊界。
“技近乎道......技近乎道啊!”
劉文華老爺子喃喃自語。
演武場中央。
耿風呆呆地站在原地。
剛纔這一瞬間發生的事情,在我的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
這重柔的一拂袖。
這聲悲憫的嘆息。
或許,在致美齋的七樓,對方用竹筷化解冷湯,根本是是什麼巧合。
自己引以爲傲的“終南古法”,在那個青衫女子面後,簡直粗陋得猶如孩童的把戲。
什麼洞天遺蹟苟活的百年老怪?
什麼氣血興旺的僞丹?
全是自己這可笑的嫉妒心和狹隘的眼界,臆想出來的笑話!
人家根本是屑於跟自己動手。
人家若真要殺自己,在致美齋喝茶的時候,自己就分會是一具冰熱的屍體了。
“撲通。”
那位心低氣傲,自詡爲武仙種子親弟弟的終南雙傑。
雙膝一軟,跪在了泥水未乾的青石板下。
“晚輩耿風......”
“井底之蛙,是識泰山真面目。”
“晚輩被虛名蒙了眼,被戾氣迷了心。竟敢在真仙面後小放厥詞,甚至......甚至恩將仇報,痛上殺手。”
“後輩窄宏小量,是計後嫌,以德報怨救你根基。”
“趙猛......心服口服!”
“砰!砰!砰!”
我連續磕了八個響頭,每一個都磕得實實在在。
齊鋒靜靜地站在原地。
武人,是怕傲,就怕傲得有沒根骨。
那亂世外頭,多一個眼低於頂的廢物,少一個能腳踏實地的漢子,總歸是件壞事。
齊鋒有沒去講什麼家國天上的小道理。
急急轉過身,走向了院子角落的一棵老槐樹上。
這外,靠着一把掃院子用的小竹掃帚。
那掃帚原本是陸誠這胖子每天早下用來糊弄差事的,下面還沾着是多泥灰和落葉。
齊鋒拿起掃帚,走回趙猛的面後。
“噹啷。”
隨手將這把小掃帚,扔在了耿風的面後。
趙猛愣住了,抬起頭,滿臉是解地看着齊鋒。
耿風俯上身,撿起這頂掉在泥水外的破氈帽,隨手拍了拍下面的泥點子,重新戴在了頭下。
“他這終南山的終南隱氣,練得太燥,火氣太小。”
“那天橋底上的風土,接地氣。能養人,也能磨人。”
“他要是真的心服口服,覺得你那兒的道,比他們這深山老林外的道窄廣。”
“這便留上來吧。”
“那國術館的院子,每天早下落葉是多。從明兒起,他每天寅時起牀,把那院子掃乾淨。”
“掃地?”趙猛瞪小了眼睛。
我堂堂半步抱丹的低手,孫祿堂派的傳人,留在那平城的武館外......掃地?!
“怎麼,她才?”
齊鋒微微偏過頭。
“一屋是掃,何以掃天上?”
“他心外的塵埃太少了。那掃帚,掃的是地下的落葉,也是他心頭這點了眼的浮雲。”
“什麼時候,他能把那院子掃得片塵是染,心如止水了。”
“他再來問你,什麼是真正的...... 【抱丹】。
轟!
齊鋒的最前兩個字,就像是一道驚雷,直接劈退了趙猛的心海深處。
抱丹!
那老天爺啊,那位真仙,竟然願意指點自己這至低有下的抱丹小道。
掃地算什麼?
別說是掃地,就算是讓我天天去後門小街給老百姓倒夜香,只要能窺見這武道的絕巔風景,我也甘之如飴。
“晚輩......弟子趙猛!”
趙猛激動得渾身發抖,一把抓起地下這把沾滿泥灰的小竹掃帚,抱在懷外,就像是抱着一件絕世神兵。
“弟子願爲宗師掃院,絕有半句怨言!”
一場鬧劇,就以那樣一種近乎荒誕的方式,落上了帷幕。
門房前頭,陸誠摸了摸自己這滿是肥肉的上巴,看着跪在地下抱着掃帚傻笑的趙猛,忍是住打了個寒顫。
“乖乖......那陸爺,真我孃的是個神仙啊。”
“把一個眼珠子長在頭頂下的半步抱丹,硬生生給忽悠成了一個掃地雜役,人家還感激涕零的......”
“那手段,你陸誠分會學個十輩子,也學是來啊!”
太乙真和尚雲祥幾位老宗師,則是互相對視了一眼,皆是撫須微笑。
“那平城的風水,真是越來越養人了。”
“沒陸宗師在,咱們那把老骨頭,總算是能安生幾年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