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海!”
張萬全看着弟弟渾身通紅顫抖的模樣,一個箭步就衝了上去,想都沒想就要脫下自己身上的外袍,立刻裹住弟弟那赤裸的、顫抖的、看起來悽慘無比的身體。
一隻手攔在了他面前。
是李蕭明。
“稍候。”李蕭明的聲音平靜,他緩步走上前,在飛過海身前蹲下。眼中那縷幽藍光芒如同最精密的探針,仔細地、一寸寸地掃過飛過海全身。
片刻之後,李蕭明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滿意神色。
他不再說什麼,右手向後一探,一道根鬚便將一套乾淨衣物遞到了張萬全的手中。
“現在可以了。”他說道,語氣恢復了平常的和藹,“幫他穿上吧,小心些,他此刻肌膚敏感,體內靈火未穩。”
張萬全如蒙大赦,連忙接過衣服,連聲道謝:“多謝長老!多謝長老!”
他手忙腳亂地、卻又無比輕柔地開始幫飛過海套上衣服。觸手之處,弟弟的皮膚依舊滾燙,但張萬全能感覺到,那種灼人的異常高熱正在迅速消退。肌肉雖然還在不受控制地輕顫,但那更多是脫力和精神衝擊後的生理反應。
“阿海?阿海!你能聽見嗎?你覺得怎麼樣?哪裏難受?”張萬全一邊笨拙地繫着衣帶,一邊聲音發顫地連連問道,眼中滿是擔憂之色,但也隱隱也帶着一絲壓抑的期待。
弟弟剛纔那聲嘶喊和劇烈的反應,雖然嚇人,但至少證明他“回來”了。
飛過海的眼睫毛顫動了幾下。那渙散茫然的目光,如同焦距慢慢調整的鏡頭,開始艱難地、一點一點地凝聚。
他先是看到了滿是擔憂之色的張萬全。
哥哥的表情……好熟悉。
就像小時候自己調皮摔破了頭,哥哥揹着他狂奔去找村醫時一樣,又急又怕,卻又強作鎮定。
然後,他的目光微微偏移,看到了面色平靜、溫和的李蕭明長老。
是他在幻境中反覆的叮嚀告誡着我,還把自己從那個地方拉了回來。
最後,他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己那雙輕微顫抖的手上。
一個念頭隨之浮現。
他嘗試着去調動那曾經讓他失敗痛苦了兩年多的火屬性靈力。
沒有刻意的法訣,沒有複雜的觀想。
只是一個最簡單、最本能的意念:“出來。”
丹田處,那簇新生的、溫暖而穩定的火靈力,似乎感應到了“主人”的呼喚,輕輕一跳。一股溫順、穩定的熱流應念而起。
噗。
隨着一聲極其輕微的細響。一小簇橘紅色的、約有拇指指甲蓋大小的火苗乖巧地在指尖燃燒了起來。
成功了。
僅僅是五行院火系入門第一課、最基礎、最初級的——“火苗術”。
一個任何一個身具火靈根、稍加練習的啓靈院弟子,都能輕易施展的術法。
但就是這個最簡單、最基礎的術法,對飛過海而言,卻意味着翻天覆地的變化,意味着打破了兩年的夢魘,意味着……重生!
“……”
他想說什麼,喉嚨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鼻子猛地一酸。
滾燙的液體,毫無徵兆地、完全不受控制地,瞬間衝破了眼眶的堤壩!
“唰——!”
大顆大顆、滾燙的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爭先恐後地湧出,又肆無忌憚地滑落。
兩年了……整整兩年……
他終於,終於再一次,憑自己的意志,穩定地、成功地召喚出了屬於他自己的火焰。
不再是測試時被外力引爆的恐懼殘響,不再是練習時失控反噬的痛苦產物。
這是他飛過海,掌控的火焰。
張萬全的眼睛,也在看到那簇火苗的瞬間瞪得老大。
“成……成功了?”張萬全的聲音乾澀而顫抖,帶着難以置信的狂喜和如釋重負的哽咽。
“阿海!太好了!太好了!!!”他一把將還跪在地上的弟弟狠狠摟進懷裏,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反覆唸叨着。
“我就知道你能行!我就知道!太好了……太好了……”
兩人又淚眼朦朧地看向一直靜立旁觀、面色平靜的李蕭明,趕忙跪姿行禮。
“長……長老……多謝長老再造之恩!弟子……弟子……”千言萬語堵在胸口,讓兩人語無倫次,不知該如何表達這份感謝。
李蕭明連忙託住了他們。
“是你自己跨過了那道坎。”李蕭明的聲音平和,彷彿剛纔那場“治療”不過是尋常指點。
“老夫不過是在你茫然無措時,指明瞭可能存在方向;在你即將墜落懸崖時,於崖邊拉了你一把。路,終究是你自己走過來的。”
“不過,不要欣喜過度,更不可懈怠放鬆。”
“這‘火苗術’的成功,僅僅是一個開端,是證明了‘此路或許可通’。前路,依舊漫長且遍佈荊棘。”
他看着飛過海逐漸變得認真的眼神,緩緩道:“未來術法如何精進,煉器如何突破,更是需要你花費無數心血去琢磨的大課題。”
“這一切,都需你以倍於常人的毅力、耐心與時間,去一點點攻克。切不可因一時小成而忘乎所以。”
飛過海用力地、狠狠地點頭,用袖子胡亂抹去臉上的淚痕,眼神是兩年來從未有過的清亮、堅定。
“弟子明白!”他的聲音雖然沙啞,卻充滿了力量,“長老教誨,弟子銘記在心!弟子一定勤加練習,絕不懈怠,絕不辜負長老和哥哥的期望,也絕不……辜負我自己這兩年的煎熬!”
“嗯。”李蕭明微微頷首,不再多言。他抬眼望瞭望天色,又看了看那尊已空的石甕。
“回去後,好生休養。”他最後叮囑道,“三日內,勿要主動調動、修煉火系靈力,讓肉身與靈根適應這新生的平衡纔是第一要務,切忌冒進。”
李蕭明長老不再停留,只見他袖袍似乎輕輕一拂,四周的根鬚禁制便無聲無息地重新沒入青石板下的地面,他本人也隨着禁制的消散悄然淡去,消失在初法場清冷的空氣中。
張萬全攙扶着腿腳還有些發軟、但精神明顯亢奮起來的飛過海,慢慢站起身。
夜色深重,星辰稀疏。
飛過海知道,屬於他的戰鬥,從那簇火苗重新燃起的一刻,終於真正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