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師兄，飛師弟，真是……讓人好找。”他開口，聲音裏帶着恰到好處的驚訝與擔憂，“方纔我路過這邊聽到了打鬥聲，心下不安，便循跡過來看看。二位這是……怎會弄得如此狼狽？沒受什麼重傷吧？”
飛過海聞言有些惱火，掙扎着就要站起來，卻被張萬全用眼神死死按住。
張萬全強忍着周身疼痛和虛脫感，手撐巖壁，緩緩站起身，將飛過海不動聲色地擋在身後更安全的位置。他目光平靜地看向徐波，儘管臉色蒼白，氣息不穩，眼神卻不見慌亂：“有勞徐師弟掛心，小麻煩而已，不礙事。”
徐波彷彿沒聽出張萬全話裏的疏離，又上前半步，嘆了口氣繼續說道：“看來這試煉之地的守護異常兇險。二位能取得金瀾石，實在令人佩服。不過……”他話鋒一轉，露出恰到好處的爲難之色，“師兄也知道，在下正是金靈根。這金瀾石也是在下通過試煉所必需的。方纔我在外頭感應，似乎此地的金靈氣息已因二位取石而有所擾動，怕是短時間內難以再取出新的碎片了。”
他觀察着張萬全的反應，繼續以“商議”的口吻說道：“我看二位傷勢不輕，狀態不佳，而這五行谷中危機四伏，後面不知還有多少艱難。不如……我們做個交易，也算互惠互利？”
“什麼交易？直說！”飛過海本就疲憊不堪，徐波這拐彎抹角的做派更讓他心生煩躁。
徐波的目光在張萬全和飛過海的臉上來回逡巡：“張師兄，你與飛師弟……再幫我一次。我們三人合力，再進去取一塊金瀾石碎片。有我這個生力軍加入，對付那些荊棘想必能輕鬆不少。事成之後，你們手上這兩塊，自然還是你們的，我徐波絕不沾染分毫。”
“當然，若是二位覺得實在力不從心，難以相助的話……那也可以。畢竟，性命要緊嘛。”
他向前又逼近半步，聲音壓低：“只是，這試煉時間寶貴，五行谷內危機四伏，陷阱、機關、還有……一些心思難測的同門，可都不少。二位身懷這珍貴的金瀾石，偏偏又如此‘狀態不佳’……萬一，我是說萬一，再遇到點什麼‘意外’，豈不是前功盡棄，甚至……”
他故意停頓，看着張萬全驟然握緊的拳頭，才緩緩道：“不如，將其中一塊‘暫時’轉讓於我？也算是結個善緣，買個平安。我徐波在此立誓，日後定當重謝，絕不相忘。張師兄，你覺得……這個選擇，如何？”
“你這是趁人之危！”飛過海血氣上湧，再也按捺不住，厲聲說道，掙扎着想站起來，卻因爲脫力又晃了一下。
徐波面色驟然一沉，眼中寒光如冰刃閃過，但很快又強行壓下，嗤笑道：“飛師弟，話別說得那麼難聽。弱肉強食，本就是這天地間、這修行路上顛撲不破的至理。我，這可是在給二位選擇的機會。”他不再看飛過海，目光緊緊鎖住一直沉默、彷彿在艱難權衡的張萬全，“張師兄，是選擇與我合作，再去取那第三塊石頭，大家都有賺頭？還是……‘慷慨’相贈一塊？你，是個聰明人。”
所有的壓力，此刻都沉重地壓在了張萬全肩頭。
怎麼辦？
電光石火之間，張萬全的目光，如同被牽引一般，再次投向那條剛剛逃離、此刻寂靜得如同墳墓般的幽深岔道。剛纔逃命時某些模糊的細節，與徐波話語裏透露的信息，在他腦海中飛速碰撞、串聯。
他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嘴脣抿得發白，握着金瀾石碎片的手，因爲用力而劇烈顫抖起來，指節捏得咯咯作響。他看向徐波的眼神裏，充滿了掙扎、憤怒，以及……一絲被逼到絕境的恐懼。
他像是終於承受不住壓力，又像是被飛過海的傷勢刺激到，猛地抬頭，對着徐波嘶聲低吼，聲音因爲激動和虛弱而有些變形：“徐波！你休想！這石頭是我們拿命換來的！有本事……有本事你就自己跟進來拿！”
說完這句色厲內荏的“狠話”，他彷彿用盡了勇氣，猛地一把拉起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的飛過海，用盡全身殘餘的力氣，甚至帶着一種慌不擇路的意味，轉身就朝着那條剛剛差點讓他們喪命的、佈滿恐怖荊棘的岔道深處，再次衝了進去！
這突如其來、近乎自殺的舉動，讓徐波明顯愣了一下。
跑了？又跑回去了？他們瘋了不成？！剛從裏面死裏逃生，這又回去送死？
隨即，徐波臉上露出了混合着嘲諷、怒意和一絲不解的獰笑：“兩位同門，這是想靠那險地負隅頑抗？還是以爲逃進去就能躲開我？”
他認定了張萬全是黔驢技窮，想依託那可怕的荊棘陷阱來阻擋自己，或者乾脆是嚇破了膽在亂跑。在他看來，這兄弟二人已是甕中之鱉，不過是垂死掙扎。
“我看你們能跑到幾時！”徐波冷哼一聲，緊跟着衝入了那條幽深的岔道。他自信以自己全盛狀態，就算那荊棘再厲害，見勢不妙及時退出來便是，而張萬全兄弟，已是強弩之末，又能逃多遠？
然而，當徐波緊跟着衝入岔道，預想中立刻就會爆發的、瘋狂攻擊的金屬荊棘卻並未出現。
通道內一片死寂。
只有前方不遠處，張萬全和飛過海踉踉蹌蹌、相互攙扶着拼命前行的背影，以及更深處，巖壁上那塊依舊散發着誘人銳白光芒的巨大金瀾石，靜靜地矗立在那裏。空氣中，還殘留着淡淡的金屬腥氣和方纔戰鬥留下的凌亂痕跡，但那些致命的荊棘，卻彷彿從未存在過一般，毫無動靜。
徐波腳步不自覺地一頓，心中警鈴大作，升起一股強烈的疑慮。
這守護機制……或許有別的觸發條件？或者……被他們破壞了？暫時失效了？
貪婪和怒火驅使他繼續前衝了幾步，但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變得謹慎起來。他死死盯着張萬全的背影，又瞥了一眼那安靜得詭異的巨大金石，心中驚疑不定。
就在這時，只見前方的張萬全跑到離那金瀾石還有幾十步距離時，竟做出了一個讓徐波完全無法理解的舉動——他猛地停下，然後毫不猶豫地、用盡力氣將手中那兩塊來之不易的金瀾石碎片，奮力向前方、朝着巨石底部的方向狠狠一拋！
兩塊碎片在空中劃過兩道黯淡的弧線，“叮噹”幾聲，落在了巨石下方那片之前掉落過的、佈滿碎石的地面上，靈光瞬間似乎與巨石本身的光芒融爲了一體，在昏暗光線下，難以立刻分辨具體位置。
“你！你這瘋子！你在幹什麼？！”徐波又驚又怒，忍不住厲聲喝問。他完全搞不懂張萬全的行爲是什麼意思！不要了？破罐子破摔？
張萬全停下腳步，轉回身，雖然依舊氣喘吁吁，臉上因失血和脫力而蒼白，但那雙眼睛，卻再無之前的“掙扎”與“恐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平靜，以及一絲清晰無誤的嘲弄。
“徐師弟，”張萬全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在寂靜的通道裏迴盪，“你喜歡玩，但玩不起，又不守規矩……那就別怪我，掀桌子了。”
他抬手指了指前方那塊巨大的金瀾石，以及其下難以分辨的碎片落點。
“你不是想要金瀾石嗎？”
“就在那裏。”
“現在，沒人跟你搶了。”
“自己去取吧。”
徐波看着張萬全那張平靜得可怕的臉，又猛地扭頭看向那安靜得詭異的巨大金石和空蕩蕩的四周巖壁，再聯想到方纔荊棘未出現的情況……一股寒意驟然從脊椎骨竄起！
不對！這絕對是個陷阱！
這荊棘守護，很可能不是持續存在，而是需要特定的方式纔會觸發！張萬全剛纔那看似瘋狂的“丟棄”行爲，根本就是在斷他的念想，逼他親自去觸動那個可能致命的機關！
上去取？獨自一人，面對可能瞬間爆發的、連他們兄弟合力都難以應付的荊棘，風險太大了！不取？難道就這麼被張萬全用兩塊已經到手的石頭當誘餌，給耍了？而且看張萬全那副“有本事你就去”的架勢，恐怕就算自己不動，他也未必會再去撿……
就在徐波臉色陰晴不定，內心劇烈掙扎、權衡利弊得失之際——
洞口的方向，隱約傳來了幾聲模糊的交談聲和腳步聲，由遠及近，似乎正有其他測試者朝着這個區域靠近過來。
徐波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如同吞了一隻蒼蠅。事情若鬧大，引來更多人，他趁火打劫的行徑便有暴露的風險。即便長老們可能不管弟子間的爭鬥，但平白多了競爭對手，將水攪渾，於他獨佔金瀾石的謀劃大爲不利。而且，若被其他人看到他此刻與狀態悽慘的張萬全兄弟對峙在此，難免引人猜疑。
時間不站在他這邊了。
“哈哈哈！”徐波突然放聲大笑起來，笑聲在礦道裏迴盪，他臉上又瞬間換上了那副熟悉的、帶着誇張歉意的笑臉，“適才相戲耳！張師兄，開個玩笑，你怎麼還急眼了呢！真是的！”
他一邊說着，一邊腳下不着痕跡地向後退了半步，目光卻依舊不甘地在那金瀾石方向瞟了一眼。
“我看這山洞中的鋒銳之氣甚是充沛活躍，想來這樣的金瀾石礦脈絕不止這一處！我就不在這裏跟二位擠了，再到別處去碰碰運氣！兩位好生休息，咱們……日後再敘！”
話音未落，徐波不再有絲毫停留，身形一閃，迅速朝着來時的通道退去，不一會兒便消失在了昏暗的礦道拐角處，彷彿從未出現過。
確認徐波的氣息徹底遠離，腳步聲也消失不見後，張萬全一直緊繃如鐵、強撐着的身體才猛地一晃，腿一軟，直接單膝跪倒在地，冷汗瞬間溼透了後背。
“哥！你沒事吧？”飛過海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撲過來扶住他，又是後怕，又是對哥哥剛纔急智的無比敬佩，“我的親哥啊！剛纔……剛纔真是太險了！你怎麼想到的？萬一那姓徐的真不管不顧衝上去撿，或者硬要逼我們……”
張萬全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只是脫力。他喘了幾口粗氣，才低聲道：“賭一把而已……我記得我們觸發荊棘，是在我用金靈之力試圖擊打金石的時候。逃出來時，荊棘就縮回去了。我猜，這守護機制很可能需要以金靈根之力‘主動攻擊’金石核心纔會觸發，而且可能有一定範圍……所以我纔敢丟回去，賭他不敢在情況不明時，自己去試那個‘開關’。”
他看向飛過海，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還好，這傢伙起了疑心又惜命，被嚇住了……而且，外面好像真有人過來，他怕事情鬧大。”
兄弟二人不敢在此地久留，生怕徐波去而復返，或者引來其他人。稍作喘息，恢復了一點力氣後，他們小心翼翼地再次上前，走到那金瀾石下方。
果然，直到他們彎腰，從碎石中重新撿起那兩塊失而復得的金瀾石碎片，周圍的巖壁依舊死寂一片，沒有任何異常。
緊緊握住冰涼的碎片，感受着其中精純的鋒銳之氣，兄弟二人才真正鬆了口氣。
他們不敢耽擱，互相攙扶着，迅速離開了這條給他們帶來累累傷痕與驚心動魄記憶的礦洞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