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十五分,華夏科學院物理所的地下極低溫實驗室。
這裏常年不見天日,空氣發澀,悶着一股機油和氟利昂的舊味兒。
服役六年的國產稀釋製冷機還在“哐哐”作響。
梁汝清半倚着機櫃,工作服的後背涸出大片汗漬,黏在肩胛骨上。
趙振華撂下座機聽筒,塑料外殼磕碰基座,悶響了一聲。
“老師,所長怎麼定的?”
梁汝清直起身,隨手揉了揉熬酸的眼角。
“院裏馬上派專線車過來拉原始數據硬盤。”趙振華把轉椅拖過來,點着屏幕上2.0T磁場下依然堅挺的那根尖峯,“打包。切斷外網物理連接。PGP最高級別加密,把壓縮包和日誌剝離,雙通道發往芝加哥。”
梁汝清拽過鍵盤,手指在滿是包漿的鍵帽上快速敲擊起來。
tar -czvf Majorana_ZBCP_log.tar.gz /data/run_084/
gpg --encrypt --recipient aether_core_yunning ...
幽黑的終端界面上,白字一行行不停上滾。
很快,梁汝清敲下回車:
“趙老師,林允寧的這把尺子”,真靈。”
趙振華沒接話,默默地盯着進度條從百分之十跳到百分之百。
作爲老一輩實驗物理人,他心裏比誰都清楚這張幹涉圖譜的重量。
這東西隨便發出去,都是《Nature》或者《Science》的封面。
但真正的意義遠比頂刊更重要。
那是林允寧在IBM機房熬出來的清洗邏輯。
這一層邏輯,硬是把對頂級硬件的依賴,降維成了純粹的算法和時間截窗控制。
只要理解了方法論。
再破的硬件,也有機會篩出真金。
“走吧。”趙振華站起身,抓起桌上的不鏽鋼保溫杯,“去樓上等院裏的人,別忘了把機房門鎖死。”
機房沉重的防爆門落鎖的同一時間———
地球另一端,這組加密數據包悄然躍入芝加哥漢考克大樓九十二層的局域網。
下午三點二十,密歇根湖折射的陽光正透過百葉窗,在地毯上切出長條狀的亮斑。
恆溫通風口嘶嘶往外吐着冷氣。
林允寧靠在辦公椅裏,面前的顯示屏一分爲二。
左側是伯克希爾盡調團隊發來的三百多頁《資產剝離確認清單》,右側掛着純黑的終端窗口。
綠色的字符跳動了一下。
[INCOMING ENCRYPTED PACKET] 42KB
Source: Node_BJ_Phys
林允寧握鼠標的手頓住,隨即在鍵盤上敲出一長串私鑰。
解壓。
展開。
屏幕彈出一段電導微分曲線。
熱噪聲背景極高,卻在V=0處生生拔起一根銳利的突刺。
旁邊附着極簡的參數:
Offset_Align = Absolute_Time
Window_size = 2ms
B = 2.0T,No Splitting.
林允寧維持着靠背的姿勢,微微後仰,長長出了一口氣。
他將曲線放大,遊標卡在未劈裂的峯值邊緣。
背景殘留的噪點極其粗糙,但底層的核心邏輯已經被徹底證實。
門禁“滴滴”短鳴。
方雪若推門進屋,高跟鞋悶在羊毛地毯上,幾步邁到桌前,手裏攥着加密平板。
“DARPA那邊有動作了。”她把平板甩在桌面,屏幕上是一份內部消息,“波音的防務合同測試被叫停。你的NS預印本現在被五角大樓定性爲戰略干預級風險。
“另外,我們收到消息,索恩把外勤全壓回了芝加哥,但把奧黑爾機場那邊的A級預警撤了。”
林允寧掃了一眼平板,視線又掛回終端。
“預料之中的事。”他撥轉顯示器屏幕衝外,“比起索恩,看看這個。”
方雪若盯住那張帶尖峯的圖。
馬約拉納費米子、兩毫秒截窗她當然不懂,但這串從特殊節點回傳的數據意味着什麼,她一清二楚。
“京城發來的?”
“嗯”
林允寧拿指節叩了桌面:“國內用老設備,硬靠着方法論把信號拔出來了。”
方雪若語速驟然提快:
“意思是......咱們的遠端網絡不再是個只進不出的黑洞了?”
“對。”林允寧順手最小化圖表,“方法論在他們那邊跑通了。下一波撤離,咱們不用再費勁兒搬那些笨重的核心硬件了。
“只要那邊能自己‘重構”,人腦字典的價值就遠超物理硬盤。
“之前周維帶走的第一波只是邊緣索引,現在,第二波網可以撒出去了。
方雪若抄起桌上的平板:
“嗯,第二波十個人,外加十個裝滿微流控外殼的木箱。”
“國內既然亮了綠燈,我們在盲區裏就能踩油門了。”
林允寧看着她,“雪若姐,伯克希爾那邊的底稿,補齊了嗎?”
“佩妮正在切賬呢。”
方雪若乾脆地答道。
漢考克大樓九十二層,財務合規內控室。
二十度的恆溫,四面吸音牆把這裏悶成了一個沒有自然光的暗房。
兩臺巨大的液晶屏幕泛着冷白光,Excel單元格和ERP後臺數據在上面瘋狂滾動。
茶軸鍵盤被敲得細碎作響。
隨着門禁一聲輕鳴,林允寧和方雪若推門而入。
方佩妮連頭都沒回,目光仍黏在雙屏間,指尖輕輕砸下回車。
屏幕左側,一個名爲/core/fluid_dynamics/的目錄樹下,十個員工工號的狀態從綠色的 Active變成了灰色的 Terminated。
她轉過轉椅,順手拿起桌角的一份厚重文件夾,推到桌子邊緣。
“系統權限已經全部物理切斷。”
方佩妮語氣毫無波瀾,“S級訪問記錄被底層覆寫。這十個人的數字痕跡,從今天早上八點開始,已經徹底脫離了研發網。
雪若上前翻開文件夾,最上面壓着法務部蓋章的《資產剝離確認清單》 (Asset Spin-off Confirmation List),外加一份TSA(過渡服務協議)。
林允寧掃了一眼紙面。
方雪若指着 TSA的抬頭,語速很快:
“第一波滲流,周維他們是被資本審查擠壓出去的冗餘耗材。
“但第二波不行。這十個人要帶走更重的東西。不僅是人腦裏的參數,還有那十個裝滿微流控外殼的實木冷鏈箱。
“如果再用‘裁員”的藉口,海關和BIS一定會開箱倒查那些設備。”
“所以,這次準備用什麼口徑?”林允寧問。
“伴隨診斷預校驗資產剝離包。”
方雪若順手抽出下面那份蓋茨基金會 MOU框架的執行單。
“在伯克希爾的盡調底稿上,這批貨就是淘汰的前代醫療實施包,等着轉去海外做公益。”
她看向林允寧,“既然是公益醫療,就得有人去現場交接。從現在起,這十個人不再是 Aether的核心工程師。”
方佩妮敲了下鍵盤,右屏彈出一份勞務合同模板,抬頭是亞洲接收方。
“資產剝離後,這十人會被接收方按短期協議重新僱傭,變成現場交接勞務。”
方佩妮補充。
林允寧盯着合同上$15.5/hr的時薪:“這個在紙面上怎麼解釋?”
“意味着他們成了一羣廉價的外包搬運工。”
方雪若點着桌面,“職責只有:開箱、校準、簽收冷鏈單、通電驗機。沒有源碼權限,更沒有核心參數權限,連看底層日誌的資格都不留。”
林允寧捏起那份薄薄的合同,自嘲一笑。
十個頂尖流體力學博士和系統架構師,就這麼被塞進一張紙裏,壓扁成了按件計費的勞工。
“伯克希爾的審計團隊會查賬的。”
他放下紙張,“這十個人的機票、住宿、海關報關費用,掛在哪個池子裏?”
方雪若偏過頭看了眼方佩妮:
“這正是伯克希爾的盲區。”
方佩妮點開ERP後臺的一張財務流水。
“伯克希爾現在的注意力全在SaaS現金流和V7模型的折舊上。
“在他們的資本邏輯裏,任何不產生即時利潤的重資產都應該被快速出清。”
方佩妮指着一條被標記爲綠色的審批流,“那個盡調主管昨天還在郵件裏質問,爲什麼D區還要保留這批‘不良固定資產”,拖累整體毛利率。
“所以,當我們提出將這些設備連同冗餘人員一起‘剝離出表’時,伯克希爾的財務代表只用了十分鐘就簽了字。
“這十個人的差旅費,走的是“醫療公益項目外圍執行’預算池。報關單走的是WHO預認證(PQ)通道。不僅避開了高技術出口管制的紅線,而且費用完全合法。
“在伯克希爾的賬本裏,這是一次完美的資本新陳代謝。”
“那麼,木箱的物理標記做好了嗎?”林允寧問。
“冷鏈生物安全標識、防震傾斜貼片、溫溼度記錄儀,全部按照醫療器械越境最高規格封裝。”
方佩妮回答的很乾脆,“如果海關要求強行破拆,他們必須先通知CDC(疾控中心)的人到場評估生物泄漏風險。他們的執法成本很高。”
“行,足夠了。"
林允寧拔下筆蓋,在清單最後一行飛快簽下名字。
“那就開始吧。”林允寧把筆扔回桌上,“法務和財務的殼子已經套好了。接下來,就看這十個人能不能把骨頭縮進這層殼裏了。”
隨着上一間財務室裏身份抹殺程序的完成——
九十二層東側的廢棄會議室裏,百葉窗正被死死拉上。
頭頂冷光燈管高頻嗡嗡作響。
地上胡亂扔着十幾個刮花的廉價帆布包,椅背上搭着幾件直泛機油味兒的熒光綠反光背心。
沈知夏不知從哪兒抽出一根塑料軟尺,有一搭沒一搭地敲着複合木桌邊緣。
軟尺每“啪”地抽一下,站成一排的十個人就顯得更侷促幾分。
這些平時穿慣了無塵服的男女,此刻全套上了起球的法蘭絨,磨白邊的牛仔褲和沾灰的勞保鞋。
沈知夏踱到隊伍最左邊,笑着對一箇中年男人說道:
“背挺這麼直,等會兒要去物理大會做報告?
“拜託,肩膀塌下去,背再弓一點。”
男人脖子一僵,試圖順着力道彎腰,可常年伏案定型的肌肉讓他弓得極其生硬。
“不對,你這叫頸椎病發作,不叫累。”
沈知夏手腕一翻,拉了拉他的帆布包帶子,“記住,你現在的時薪只有$15.5,房租欠了半月,昨晚在灰狗大巴上窩了四個鐘頭,剛剛搬破箱子還閃了腰。
“你現在連抬頭看人的力氣都沒有。知道了嗎?”
男人乾嚥了一口,緊繃的肩膀這才一點點卸了力,徹底垮塌下來,目光侷促地盯着鞋尖的泥點。
沈知夏沒作聲,挪向下一個。
這遠遠算不上什麼特工培訓,沒人教反偵察戰術。
沈知夏要做的,就是用自己紮根芝加哥南區的經驗,把這羣人常年泡在實驗室裏養出的精英矜持,硬生生地刮乾淨。
克萊爾窩在正中央的轉椅裏,嚼着口香糖,軍靴大喇喇地架在桌沿。
她指尖轉着支紅藍圓珠筆,開口帶着股混不吝的痞氣:
“現在,當我是海關,或者是隨便哪個喫飽撐的CBP探員。”
她吹破嘴裏的泡泡,發出一聲黏膩的脆響,“第二組,往前走。”
流體力學博士後凱文上前一步,手腳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最後死死摳住了褲縫。
“去亞洲幹嘛?”
克萊爾筆帽猛地指向他,調門揚得很高。
“我......去交接設備的流體壓力測試模塊......”
凱文平時在組會上連講倆小時 PPT都不帶喘氣,這會兒舌頭卻直打結。
啪!
軟尺重重抽在木桌上。
凱文條件反射地往後一縮。
“錯啦!”沈知夏直戳他痛處,“流體壓力測試?你一個臨時僱來的搬運工懂什麼壓力測試?你應該是連這幾個詞都不會拼!”
“可......海關要是問箱子裏是什麼,我總得給個說法。”
凱文憋紅了臉,有點羞惱。
“不不不,你就不該知道裏面裝的什麼!”
沈知夏往前逼近一步,“箱子封死了,貼着 CDC封條。你的原話應該是:‘長官,老闆叫我送貨上飛機,別的我不懂。我就管按時卸貨,磕了碰了老闆要扣我錢。'”
“重來一遍。”她退開半步,沒理會凱文憋屈的神情。
克萊爾踹開椅子跳下來,從桌上抄起一張EWOD外殼的報關圖紙,劈頭蓋臉拍在凱文胸口。
圖紙嘩啦落地。
“嘿,夥計。”克萊爾用鞋尖踢踢地上的圖紙,裝出一副外行的輕蔑口吻,“畫的什麼破爛玩意兒?這抽水泵看着像個炸彈,你們是不是夾帶危險品?”
凱文盯着腳下那張他熬了仨月才畫出的架構圖,腮幫子繃得很緊。
理智讓他閉嘴,但本能的學術潔癖顯然更佔上風。
“那不是抽水泵。”話從凱文牙縫裏擠了出來,“那是介電潤溼層的電極陣列。它不靠泵,靠電壓改變接觸角驅動液滴,根本不具備爆炸的物理條件......”
房間裏瞬間安靜下來。
克萊爾不再轉筆,也收起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架勢。
沈知夏慢條斯理地把軟尺捲回掌心
“你被捕了,凱文。”她的語氣甚至算得上平靜,“護照吊銷,進聯邦調查局的審訊室。
“我們這十個人,連帶那些箱子,都會因爲你嘴裏冒出的這句‘接觸角,被海關全盤扣死。”
凱文僵在原地,急促地喘了兩口氣,辯駁的聲音都有些發飄:
“你們這也太荒唐了......海關連基本的物理常識都沒有,我僅僅是糾正個常識錯誤......”
“糾正錯誤,還是向海關證明你是個高級知識分子?”
伴着推門的輕響,一句反問從會議室門口拋了進來。
所有人循聲看去。
林允寧正單手推着門框。
他套了件毫無標識的黑夾克,並沒進屋,視線徑直落向流體力學博士後。
“凱文,波音實驗室出身,手裏拿過以太動力的S級權限。”
林允寧的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四年本科,六年碩博,現在讓你裝個分不清電極和水泵的文盲,覺得屈才,受侮辱了是嗎?”
凱文沒吭聲,但梗着的脖子已經給了答案。
“有這種反應就對了。”林允寧走進來,“海關最喜歡查你這種人。CBP的人確實不懂物理,但他們懂怎麼抓人。一個底層的廉價勞力,被指控走私的第一反應絕對是怕惹事,急着撇清、罵老闆。
“只有真正懂行的研究員,纔會覺得專業知識受到了褻瀆。”
他彎腰撿起那張 EWOD圖紙,隨意揉成一團,拋進桌角的垃圾簍。
“過海關之前,你們身上殘存的專業驕傲,還有那種總想證明自己懂行的本能,全都是給自己掛上的催命符。”
林允寧掀起眼皮,掃過這十個人:
“海關係統不看智商,只看標籤。財務和法務花了一整天,把你們在系統裏的標籤全改成了可回收廢料。現在,你們得在肉體上配得上這層皮。”
他偏頭看向沈知夏:“誰還想證明自己的聰明,我只能把他留在芝加哥。
“事關重大,我不用能在海關面前秀專業詞彙的定時炸彈。
說罷,他轉身拉開門退了出去。
門“咔噠”一聲合攏,會議室裏再次陷入安靜。
剛纔角色扮演殘存的那點滑稽感徹底散了個乾淨。
凱文在半空的肩膀終於頹喪地鬆脫下來。
他沒有再去爭辯學術上的對錯,只是盯着鞋尖上那點乾涸的泥斑,再次開了口。
“重來吧。”他的嗓音徹底啞了下去,帶着股認命的渾濁,“我什麼都不懂,長官。我就是個搬箱子的......”
凌晨兩點十五分,漢考克大樓地下 D區。
地下室滿是防潮乾燥劑和冷鏈壓縮機漏出的氟利昂味。
十個齊人高的實木免燻蒸包裝箱杵在慘白的燈光下。
凱文套着件廉價的化纖反光背心,手裏攥着工業掃碼槍。
不透氣的料子早被汗捂透了,被冷庫裏的風一刮,冰塊似的貼在脊背上。
“三號箱。”
他繞到木箱側面,扣下掃碼槍。
滴。
紅光掃過條形碼。
凱文盯着屏幕上蹦出的綠字,機械地報出參數:
“編號 AST-2026-09A,伴隨診斷預校驗外殼。冷鏈籤77A-92,完整。TSA匹配:物流對接員D級。”
“過。下一個。”
方佩妮靠在臨時推來的金屬理貨臺邊,頭也沒抬,紅筆在厚厚的《資產剝離清單》上劃掉一行。
物理查驗極其枯燥,單據、標籤、封條,每一項都得嚴絲合縫,誰也不許多看多問。
理貨臺對面,克萊爾盤腿坐在空托盤上。
大腿上擱着軍工級加固本,屏幕被高密度監控面板填滿。
D區網絡早被她做了物理切片,只給伯克希爾的盡調留了個只讀的審計入口。
冷庫壓縮機猛地啓動,低頻轟鳴嗡嗡作響。
幾乎同時,克萊爾屏幕右下角的面板閃過一抹刺眼的暗紅。
她整個人彈直了後背,托盤卡扣被壓得“咔”一聲脆響。
“Penny。”克萊爾壓着嗓子,語速極快,“伯克希爾的不可變證據留存探針(Immutable Evidence Retention Probe)提前觸發了夜間二次索引。有東西從底層被翻上來了。
紅筆一頓,在清單上涸出一大塊紅斑。
方佩妮扔下紙筆跨步過去。
屏幕上,一條原本在災備緩存池的數據流,正被系統強行掛載回可見鏈路。
[RESTORED] Doc_ID: 883A_Fluid_Sim_Kevin_R_V7_Draft.pdf
Access_Level: S-Restricted
Author: Kevin_R
那是凱文五個月前寫的V7模型流體模擬草稿。
雖然早被清除了工作目錄,卻硬是被自動化探針順着底層壞塊,從廢紙簍裏刨出來重新打了索引。
一個時薪$15.5的臨時搬運工,名下掛着S級絕密項目的模擬文件。
一旦這東西出現在審計底稿的交叉比對裏,他們辛辛苦苦糊起來的合規外殼瞬間就會炸燬。
“掃描列隊還有多久掃到這個目錄?”方佩妮盯着那行路徑。
克萊爾飛速調出進程樹:
“三分四十秒。探針正在遍歷/core/hardware/目錄,馬上切入備份層。刪不掉。
“文件屬性是被盡調協議鎖死的只讀態(Read-Only Archive),強行覆寫會直接觸發最高級別的防篡改報警。”
不遠處的凱文正要去掃第四個箱子,聽見了“V7草稿”和自己的名字。
他僵在原地,掃碼槍的紅點打在箱壁上亂晃。
那是他熬了無數通宵推導出的底層公式,此刻卻成了要拉整個團隊陪葬的催命符。
他忽然明白林允寧在會議室裏說的那些話。
真正能殺死他的,不是海關的刁難,也不是臨場發揮的失誤,而是他曾經在這個世界上留下過的,那些無比優秀的痕跡。
“別停!掃碼!”
方佩妮提醒的聲音傳過來。
她都來不及看凱文一眼,雙手已經切進了克萊爾的鍵盤左半區,“物理封箱不能斷,一旦後續查監控日誌,你停頓就是破綻。四號箱,冷鏈籤,快!”
凱文咬緊牙,抖着手腕抬起掃碼槍。
滴。
“四號箱,AST-2026-09B......"
他嗓子發緊。
倒計時跳至兩分十五秒。
“不能刪,就改它的外部包裝。”方佩妮死盯着跳動的索引節點。“別碰文件,去改ERP的交叉引用表。把這文件的歸檔標籤從 Employee_Asset改成 Deprecated_Supplier_Data(廢棄供應商數據)。
“收到,重定向歸檔標籤。”
克萊爾敲下回車,“覆蓋完畢。”
“下一步。”方佩妮盯着屏幕,“把這份供應商數據的掛載主體,從凱文的工號,強行重定向到這批被剝離的‘醫療設備”的打包文件夾裏。
“然後,利用TSA (過渡服務協議)的合規豁免權,給這個文件夾套上 Pending_Legal_Review(等待法務審查)的隔離鎖。”
倒計時:一分二十秒。
地下室裏只剩急促的鍵盤聲。
五步之外,凱文正往第五個箱子上摁防震貼片。
他手抖得厲害,貼片捲了角,只能拿大拇指死死壓平。
倒計時:四十秒。
“重定向完成。隔離鎖已加上。”克萊爾重重地敲下最後一個回車鍵。
方佩妮盯着監控面板。
二十秒。
十秒。
代表審計探針的藍色進度條,徑直逼近了災備目錄。
進度條在重新包裝的文件夾前卡頓了零點幾秒。
底層邏輯判定觸發:廢棄供應商曆史數據,掛載於剝離資產包,帶有法務審查鎖。
權限判定:跳過讀取。
進度條順滑地溜了過去,警報燈毫無反應。
克萊爾長吁一口氣,垮下肩膀。
方佩妮手離開鍵盤,重新抄起理貨臺上的紅筆。
筆尖懸在紙上穩了穩。
“五號箱,報參數。”
她頭也沒抬,聲線一如既往地平實。
凱文倚在實木箱側面,剛纔那一分鐘,比在波音風洞裏直面氣流激波還要難熬。
這不是學術上的容錯,這是稍有不慎,就會被合規機器絞得粉碎的現實深淵。
他終於明白,自己引以爲傲的過去,在這個冰冷的現實機器面前,就是一枚隨時會引爆的炸彈。要活下去,他必須真正變成一個沒有過去,沒有智商,只認單據的廢人。
滴。
掃碼槍的紅光再次亮起。
“五號箱。”
這一次,凱文的嗓音裏沒有了恐慌與自尊,只剩下一具完美契合這件廉價背心的麻木軀殼,“封條完整。我就是個搬貨的。下一個。”
清晨五點半,裹挾着濃烈柴油尾氣的冷空氣順着坡道灌進地下車庫。
兩輛無標識的白皮廂貨停靠在月臺前,液壓尾板“嘶嘶”降下,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十個人列在車廂旁,氣氛靜得發沉,誰也沒做多餘的送別動作。
沈知夏套着件灰衛衣,兜着手從隊首走到隊尾。
她看都不看這羣人的臉,目光專挑胸口,口袋和手裏的文件夾過。
“工牌。”她停在一個短髮女人面前。
女人翻出脖子上的塑料套:“D級臨時卡,本週五過期。”
“TSA協議和剝離清單?”
“夾克內兜,八頁,無折角。”
“冷鏈簽收單和權限說明?”
“在夾板最上面。我的權限只到外包裝測溫口。”
沈知夏又走到凱文跟前。
凱文微微駝着背,熒光背心鬆垮地掛在肩上,眼底佈滿血絲,正盯着月臺邊緣的油污發愣。
經歷過剛纔那場驚險的系統篩查,他身上最後一點屬於科研人員的精氣神已經散得乾乾淨淨。
現在這副麻木的德行,恰到好處。
林允寧沒下樓。
此時他頂層公寓的窗簾正大敞着,他換了件挺括的襯衫,坐在落地窗邊喝咖啡看早報。
兩條街外的樓頂,FBI和商務部的遠程鏡頭能把這位即將赴印領獎的學術明星拍得一清二楚。
他親自在高處拉滿仇恨充當誘餌,沈知夏在地下要做的,就是把這十人和十隻木箱順着盲區推出去。
“上車吧。”沈知夏轉過身,“在奧黑爾查驗區,拿回執走人,別回頭。”
沉重的金屬車門“哐當”合攏,兩輛貨車轟着油門駛出坡道,匯入芝加哥清晨灰暗的車流。
一個半小時後,卡車的轟鳴聲無縫接駁到了奧黑爾機場T5貨運海關聯合查驗區。
高壓鈉燈把瀝青路面烤得發黃,空氣裏嗆着刺鼻的航空煤油味。
貨車停在黃色待檢線外。
凱文推着液壓叉車,把三號實木箱卸在水泥地上。
減震輪壓過裂縫,“咯噔”一響。
十個人推着十隻大木箱,混在漫長的等待隊列中。
周圍擠滿了各國貨代和司機,粗口和各色英語亂糟糟地絞在一起。
沒人多看這支隊伍一眼,他們那身起球的外套和沾泥的勞保鞋,在這片亂局裏毫不違和。
龍門架綠燈亮起,放行了一輛電子元件托盤車。
隊伍往前蹭了五米。
凱文手抄在口袋裏,指尖死死捏着那份《資產剝離清單》的邊緣,紙頁已經被手汗悟得發軟。
“下一組。”擴音器裏傳出沙啞的電子音。
凱文攥住叉車把手,硬着頭皮往前推。
第一隻木箱壓過黃色感應線的瞬間——
“滴——!!!"
一聲淒厲的長鳴驟然炸響。
龍門架上的指示燈啪地切成急閃的琥珀色。
抽檢燈亮了。
凱文攥着把手的手猛地一哆嗦,但他死死釘住腳步沒往後躲,只是本能地縮起脖子,裝出一副被警報聲嚇到的勞工模樣。
查驗亭的玻璃門被撞開,兩名披着深藍防風夾克的CBP(美國海關與邊防局)探員大步邁出。
打頭那個身材魁梧,戰術腰帶掛滿了手銬和鑰匙。
他走到凱文跟前,目光狐疑地掃過這幫人,最後停在貼着 CDC冷鏈安全標識的十個木箱上。
“連人帶貨,靠邊。進四號查驗區。”
探員手一指旁邊隔離的鐵絲網,語氣沒半分商量的餘地。
叉車輪子碾過瀝青,十個箱子被依次趕進鐵網。
魁梧探員徑直走向三號箱,一把扯走凱文手裏攥皺的單據夾板。
他大拇指撥開文件,掃了眼TSA協議和 WHO預認證的抬頭,嗤笑出聲:
“醫療公益轉移?生物冷鏈?”
探員隨手將單據拍在凱文胸口,反手從腰帶工具包裏拔出一把扁口重型螺絲刀和一根金屬撬棍。
凱文死死咬住牙關,眼睜睜看着探員把撬棍那頭卡進實木箱蓋與側板的縫隙,暴力地抵住了那層封籤。
金屬與木頭劇烈剮蹭。
“嘎吱”一聲粗暴的脆響在查驗區上空劈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