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的芝加哥,密歇根湖上的浮冰開始大面積碎裂。
湖風順着南環區建築羣的縫隙倒灌進富爾頓市場街,把路邊的殘雪吹得灰撲撲的。
漢考克中心92層,以太動力新總部。
恆溫系統將室內維持在二十二度,隔絕了窗外那股陰冷的倒春寒。
林允寧坐在獨立辦公室的轉椅裏,手裏端着一杯早已沒了熱氣的黑咖啡。
寬大的黑胡桃木桌面上,散亂地鋪着幾十頁打印出來的代碼和拓撲雲圖。
那是前幾天春假時在長島漢普頓莊園,從南極那塊TPU芯片裏“騙”出來的流體應力數據集。
過去這一個月,以太動力的運轉齒輪咬合得極其順滑。
和特斯拉關於固態電池的授權合作已經走完了法務流程,第一筆數千萬美元的裏程碑付款穩穩趴在賬上;
克萊爾的AI部門正在用新搭建的超算集羣瘋狂吞吐數據;
而那些曾經在暗池裏被絞殺的華爾街做空機構,似乎也舔舐着傷口,不敢再招惹以太動力,陷入了詭異的蟄伏。
林允寧的視線在紙面上一行非線性偏微分張量上停留了很久。
T_ij =-p * delta_ij + mu *(du_i/dx_j + du_j/dx_i)
他拿起碳素筆,在粘性項的末尾重重畫了個圈。
這套大自然在極低溫下自行演化出的算法,讓他感覺到了一絲解決納維-斯託克斯(NS)方程奇異性的味道。
一切都太平靜了。
平靜得就像是表面張力達到極限的玻璃杯,只差最後一滴水。
大開敞辦公區,鍵盤敲擊的底噪像是一層平緩的白噪音。
方佩妮坐在角落的財務專屬隔斷裏。
她今天穿着一件淺灰色的針織衫,鼻樑上架着那副黑框眼鏡。
右手握着鼠標,左手習慣性地在一旁的機械計算器上盲打着覈對數字。
面前的三臺戴爾顯示器上,跑着SAP企業管理系統的財務模塊。
十點十五分。
方佩妮點開“海外資金池”子菜單,準備拉取昨晚從開曼羣島節點過境的稅務流水。
鼠標左鍵點下。
屏幕中央彈出一個灰色的沙漏圖標,轉了兩圈。
接着,整個列表頁的底色瞬間由白轉灰。
一個彈窗跳了出來。
沒有任何錯誤代碼,只有一行極其生硬的系統提示:
【Access Denied. Account Status: Restricted.】
方佩妮敲擊計算器的左手停在半空。
她第一反應是昨晚克萊爾又在機房裏跑什麼佔帶寬的大模型,導致了VPN節點的握手失敗。
她切出SAP,打開後臺的命令行窗口,飛快地Ping了一下愛爾蘭殼公司的服務器IP。
ms=22.延遲正常。
她重新切回財務系統,點開旁邊特拉華州LLC(有限責任公司)的二級代理賬戶。
【Access Denied. Account Status: Restricted.】
再點開新加坡節點的結算通道。
【Access Denied. Account Status: Restricted.】
方佩妮的呼吸突然停了一拍。
肋骨向內收縮,胸腔裏那顆心臟開始猛烈撞擊胸壁。
手心的汗水瞬間滲了出來,鼠標的塑料外殼變得有些黏膩。
這不是網絡故障。
她死死盯着那個紅色的“Restricted”。
她在畢馬威會計師事務所實習的時候見過這個詞。
只有當髮卡行接收到聯邦級別的行政指令時,纔會繞過網銀盾,直接在底層鎖死交互權限。
方佩妮沒有急着呼喊維多利亞或者克萊爾。
她把脊背繃得筆直。
汗溼的手指快速在鍵盤上敲擊,避開那些已經被鎖死的離岸主幹道,開始瘋狂遍歷以太動力名下那些分散在各地的邊緣三級賬戶。
綠燈。
紅燈。
紅燈。
綠燈。
三十秒內,她用記事本草草記下了一組還在閃着綠光的IP路由。
她站起身,膝蓋彎有些發軟,但在走出工位的瞬間,她強行把步子壓穩。
在一家掌控着幾十億美金的科技公司裏,財務總監如果在走廊上失態,會瞬間引發不可控的恐慌。
走廊盡頭,CFO辦公室。
方雪若正戴着藍牙耳機,背對着大門,手裏拿着萬寶龍鋼筆在幾份專利授權書上簽字。
“對,告訴】SR的法務,授權期限只能是五年,不接受買斷......”
門沒有敲,直接被推開了。
方雪若微微皺眉,轉過身,剛想開口說點什麼。
她看到了方佩妮的臉。
小姑孃的臉白得像一張沒印字的A4紙,額角掛着一層細密的冷汗,手裏死死攥着一張撕下來的便籤紙。
方雪若的聲音瞬間卡在喉嚨裏。
她按下耳機的靜音鍵。
方佩妮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前,小心翼翼地把那張便籤紙和剛打印出來的SAP系統錯誤日誌推了過去。
便籤紙上,用紅筆寫着三個數字:
主賬戶凍結率:87%
剩餘流動窗口:13%
執行代碼前綴: US-BIS-Entity
方雪若的視線在“BIS”(美國商務部工業與安全局)這三個字母上掃過。
手裏的萬寶龍鋼筆停住,一滴藍黑色的墨水滴落在純白的文件紙上,迅速暈染開來。
安靜了兩秒。
方雪若抬起頭,一把扯下藍牙耳機扔在桌上,清冷的聲音裏沒有任何溫度。
“又來了,沒完沒了......去通知維多利亞。
“五分鐘後,戰情室。”
以太動力的戰情室是一間不到二十平米的無窗暗室。
牆壁內嵌着厚重的隔音阻尼材料,切斷了外部辦公區一切敲擊鍵盤和咖啡機運轉的聲響。
屋頂冷白色的LED面板燈酒下毫無溫度的強光,把不鏽鋼會議桌照得慘白。
啪。
一疊帶着傳真機餘溫的文件被重重拍在桌面上。
方雪若單手撐着桌沿,另一隻手捏着一支黃色的熒光筆,筆尖在文件第三頁的一段密密麻麻的英文條款上用力劃過,留下一道刺眼的亮色。
“這幫人沒完沒了地找茬......
“這次凍結令的範圍界定在以太動力直接持股超過50%的核心實體。”
她的語速極快,卻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BIS(美國商務部工業與安全局)的合規團隊在擬定這份文件時,引用的是我們去年提交給SEC的舊版股權架構圖。”
方雪若抬起頭,看向縮在對面椅子裏的方佩妮。
“Penny,上個月我們在特拉華州新註冊的那三家LLC(有限責任公司),資金過境的底層協議是怎麼籤的?”
佩妮嚥了一口唾沫。
暗室裏的冷氣吹得她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死死攥着手裏的財務報表,強迫自己不去想那幾十個飄紅的海外賬戶,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具體的業務邏輯上。
“是......是通過VIE架構(可變利益實體)做的協議控制。”
方佩妮的聲音有些發抖,但咬字異常精準,“我們在賬面上沒有直接持有那三家LLC的任何股份。它們現在的法人代表,是我們找代持機構設立的離岸信託基金。”
“也就是說,在法律定義的盲區裏,這三家LLC不屬於關聯實體。”
方雪若一把扔掉熒光筆,塑料筆桿在不鏽鋼桌面上彈了一下。
“這是個漏洞。他們的法務沒來得及打補丁。Penny,這三家LLC的殼子裏現在掛着多少現金流?”
·“兩億......兩億七千萬美金。”
方佩妮快速掃了一眼報表底部,“還有一筆下週到期的特斯拉固態電池專利預付款,大約五千萬,走的是同一個路由。”
“把錢轉走。立刻。”
方雪若直起身,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利用這13%的未凍結窗口,化整爲零。拆成五千個兩萬美金以下的離岸服務採購合同,走開曼羣島的節點,全部洗進我們在大涼山‘深水港的備用資金池。
“我們最多隻有四十八小時。一旦BIS的法務反應過來補充條款,這三億美金就會徹底變成死賬。”
“先彆着急。”
一道慵懶沙啞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隔音門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推開了一條縫。
維多利亞·斯特林靠在門框上,手裏沒有拿任何文件,而是把玩着一部銀色的黑莓手機。
她今天穿着一套深灰色的女式西裝,沒打領帶,真絲襯衫的頂端兩顆釦子敞開着。
她踩着高跟鞋走進戰情室,拉開一張椅子坐下,順手將手機扔在桌面上。
“維多利亞,這不是在雷曼兄弟做盡職調查,我們沒有時間開會討論風險敞口。”
方雪若眉頭微蹙,目光銳利地盯着對方,“三億美金暴露在外面,多等一秒,公司停擺的風險就呈指數級上升。”
“雪若,你看的是法律條款,但你沒看條款是誰寫的。”
維多利亞身體前傾,雙手交叉在下巴上,眼神裏透着一種常年遊走在灰色地帶的危險與敏銳。
“你真以爲華盛頓那幫起草實體清單的官僚,會犯漏掉VIE架構這種低級錯誤嗎?”
維多利亞伸出一根塗着暗紅色豆沙甲油的食指,點了點那份被熒光筆畫過的傳真件。
“在行政打壓面前,法律就是個婊子。如果這根本不是疏漏,而是他們故意留下的'魚鰓呢?”
戰情室裏的空氣瞬間粘稠了起來。
“什麼意思?”
方雪若目光一凜。
““釣魚執法”。
維多利亞靠回椅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索恩博士那幫人盯我們不是一天兩天了。
“他們知道太動力擁有納秒級的高頻交易算法,真要凍結資金,正常手段根本不住我們。
“所以這次他們大概是故意留了一個法律盲區,等你鑽。”
維多利亞看着方雪若,一字一頓地說道:
“只要你今天動了這三億美金,明天早上,FBI就會拿着’跨國洗錢”和“妨礙司法公正”的聯邦重罪通緝令,直接踹開我們總部的大門。
“到時候凍結的就不只是賬戶了,是你和我,還有老闆的自由。”
方佩妮聽到“聯邦重罪”四個字,肋骨一陣收縮,原本就蒼白的臉更加沒了血色。
“所以你的建議是坐以待斃?眼睜睜看着這三億美金被他們合法喫掉?一旦現金流斷裂,克萊爾的超算機房馬上就要欠費停機!”
方雪若的語速陡然加快,聲音像碎玻璃一樣鋒利。
“我的建議是摸清底牌再下注。”
維多利亞毫不退讓,“我需要兩個小時。我在K街(華盛頓遊說集團聚集地)有個老熟人,昨天剛和商務部的人打過高爾夫。
“我需要確認這次的凍結令,到底是索恩博士的獨斷專行,還是拿到了白宮辦公廳的授意。”
“如果是前者,我們花點錢找參議員施壓,這事有迴旋餘地;如果是後者.......”
維多利亞眼神一沉,“那法律手段就是個笑話。我們動錢就是送死。”
“兩個小時?兩個小時足夠BIS的合規系統把漏洞補上十次!”
方雪若雙手重重拍在桌子上,“你那套華盛頓的政客邏輯太慢了!這三億美金是我們手裏最乾淨的彈藥。沒有錢,林允寧在前面拿什麼去跟國家機器拼?”
“沒有命,有錢也花不出去!”
維多利亞的聲音也拔高了八度,“你是CFO,但這不是在做報表!這是政治絞殺!你把錢轉移到中國的大涼山,在現在的局勢下,這在華盛頓眼裏就是‘資敵”的鐵證!”
戰情室裏的氣壓低到了極點。
兩個高智商的頂級女高管,在極限的壓力下,爆發了最核心的路線分歧。
一個是絕對理性的數字邏輯:只要法無禁止,立刻執行轉移,保住子彈。
一個是老辣油滑的政治嗅覺:警惕規則背後的陷阱,寧可割肉,絕不涉險。
兩人都沒有錯。
但在飛速流逝的時間窗口面前,這種互不相讓的僵持,本身就是最致命的毒藥。
角落裏。
方佩妮死死咬着下脣,牙齒在嘴脣上壓出一道泛白的印子。
她看看左邊滿臉冰霜的方雪若,又看看右邊眼神如刀的維多利亞。
她只是一隻在四大實習過的小白兔,沒有經歷過這種把人命和幾億美金放在天平上稱量的修羅場。
但她知道,再吵下去,那13%的窗口期就要關上了。
方佩妮的手在桌子底下微微發抖。
她摸出了口袋裏的手機。
盲打。
憑着對全鍵盤的肌肉記憶,她在屏幕上敲下了幾個字母,按下了發送鍵。
【Emergency. War Room.】
收件人:林允寧。
五秒鐘。
十秒鐘。
爭吵還在繼續。
“我說了,法律盲區就是合規的護城河。只要錢出去了,後續的訴訟我們可以打十年!”
“但前置條件是他們不會在今晚就把你送進聯邦監獄!”
咔噠。
戰情室厚重的隔音門把手被壓下。
門軸發出極其輕微的摩擦聲。
爭吵聲戛然而止。
林允寧推開門,走了進來。
他身上依然穿着那件毫無版型可言的深色連帽衛衣,袖子隨意地抽到手肘處。
手裏端着一個印着星巴克Logo的紙杯。
他沒有大步流星地走進來制止爭吵,步子邁得不緊不慢,彷彿只是路過進來添一杯水。
戰情室裏的三個人同時看向他。
林允寧走到不鏽鋼會議桌的主位旁,沒有拉開椅子坐下。
他端起紙杯,喝了一口已經變溫的咖啡。
目光在方雪若那份塗滿熒光色的法律文件上掃過,又看了一眼維多利亞倒扣在桌面的黑莓手機。
三十秒的安靜。
他把紙杯放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聽說了。”
林允寧開口了。
聲音不大,沒有嚴厲的指責,只是在陳述一個物理事實。
“雪若姐,你試圖在他們制定的法律框架裏找漏洞;維多利亞,你試圖在他們構建的權力體系裏找靠山。”
他抬頭,視線在這兩位頂級高管的臉上掃過。
“不過,在別人的規則裏玩遊戲,不論怎麼選,算力永遠是被壓制的。”
方雪若的呼吸微微一滯:“但現在窗口期......”
“所以我們要跳出單線程。”
林允寧打斷了她,語速平穩且乾脆。
“雙線並行。
他看向方雪若:
“雪若姐,按照你的判斷。走特拉華州LLC的盲區,把那三億美金,用最快的路由算法切片,洗進大涼山的深水港。”
維多利亞猛地站直了身子:
“老闆!如果這是陷阱……………”
“這就是你的任務,維多利亞。”
林允寧轉頭看向這位前雷曼高管,眼神裏透着一種絕對的冷酷。
“不要去聯繫K街的政客。摸底太慢了。”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
“聯繫我們在紐約和加州的訴訟律師團。半個小時內,拿出至少五十份禁制令申請。
“以‘程序違規”、‘管轄權越界’、‘損害商業機密”爲由,向全美五十個不同的聯邦地區法院同時發起針對BIS的起訴。”
維多利亞愣了一下,隨即瞳孔微縮。
“垃圾訴訟?”
“對。純粹的法務DDoS攻擊。”
林允寧的語氣像是在描述一段代碼,“不需要贏。只需要用海量的法律傳票,去癱瘓BIS的法務響應團隊。只要他們的律師在忙着應付傳票,他們就沒有時間去補上那個LLC的法律漏洞。”
“你用訴訟拖住他們的注意力,給雪若姐爭取轉移資金的時間。’
戰情室裏的空氣瞬間流通了。
原本互不相讓的死結,被一種高維度的統籌邏輯瞬間斬斷。
方雪若主攻轉移,維多利亞提供火力掩護。
沒有誰對誰錯,只有算力最大化的資源配置。
方佩妮在角落裏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腔裏的濁氣,緊繃的肩膀終於垮了下來。
“我們能做的是防守。”
方雪若看着林允寧,理智迅速回籠,“用垃圾訴訟爭取的時間最多隻有二十四小時。二十四小時後,如果他們強行切斷我們在北美的所有服務器物理連接,甚至直接抓人。我們依然會死。”
“我知道。”
林允寧拿起桌上的星巴克紙杯。
他轉過身,走向大門。
手搭在門把手上的時候,他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防守交給你們。我去解決進攻的問題。”
說完,他壓下門把手,走出了戰情室。
門在身後重重關上,隔絕了所有的視線。
走廊裏。
白色的冷光燈照在灰色的地毯上。
林允寧沒走幾步,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
噠、噠、噠。
方雪若推開門追了出來。
林允寧停下腳步,轉過身。
雪若站在他面前一米處。
她沒有問“進攻是什麼”,也沒有問“你打算怎麼做”。
在兩人長久的默契裏,刨根問底是一種多餘的廢話。
她只是看着眼前這個比自己小了幾歲,頭髮亂糟糟的年輕CEO。
那雙平時在談判桌上冷硬如鐵的眼眸裏,此刻透着一種毫無保留的信任。
“資金路由的事,我會在二十小時內處理乾淨。一美分都不會留給他們。”
方雪若的聲音壓得很低,但異常堅定。
她伸手,極其自然地幫林允寧把連帽衫衣領處翻卷的邊角理平。
“錢的仗我來打。”
她收回手,目光直視林允寧的眼睛,“你去做只有你才能做的事。別有後顧之憂。”
林允寧看着她,點了點頭。
“好。”
轉身,沿着灰色的走廊,大步走向位於大樓另一端的物理實驗室。
從戰情室出來,穿過一條鋪着灰色吸音地毯的長廊,就是漢考克中心92層的生活區。
林允寧剛推開休息室的玻璃門,一股濃郁的橡木桶發酵味和烤肉的香氣混雜着撲面而來。
布蘭登·科恩正站在開敞式中島臺前。
他今天沒穿那身緊繃的高級定製西裝,而是換了一件極其寬鬆的亞麻襯衫,袖子捲到手肘。
手裏端着一個造型誇張的水晶醒酒器,正小心翼翼地往高腳杯裏傾倒着暗紅色的液體。
聽到開門聲,布蘭登抬起頭,金色的短髮隨着動作晃了晃。
“寧!來得正好!”
布蘭登放下醒酒器,端起那杯紅酒,像獻寶一樣湊了過來,“嚐嚐這個。1982年的白馬酒莊(Cheval Blanc)。
“上次從長島回來之後,我算是徹底迷上這東西了。我老頭子酒窖裏那些藏品,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他把高腳杯遞到林允寧面前,微微搖晃着手腕。
暗紅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旋轉,留下一道道清晰的透明水痕,緩緩滑落。
“看看這‘酒淚”(Wine Legs),看看這掛杯的厚度!”
布蘭登一臉陶醉,彷彿已經聞到了波爾多左岸的風土,“單寧的骨架極其飽滿,這說明它的結構極其穩定,陳年潛力巨大。來,感受一下這種時間沉澱出的浪漫。”
林允寧剛剛從戰情室那種把幾億美金當數字切分的極致高壓中退出來。
他看着布蘭登那張充滿求知慾和分享的臉,並沒有拒絕。
他接過高腳杯。
沒有像品酒師那樣深吸氣去聞什麼前中後調,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杯壁上緩緩滑落的透明液體。
然後,他仰起頭,喝了一口。
沒有在口腔裏來回漱口,直接嚥了下去。
“怎麼樣?是不是能感受到那種層次感?”布蘭登滿眼期待。
“挺甜的,酒精感也足。”
林允寧把酒杯放回中島臺的大理石臺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順手扯了張廚房紙巾,擦了擦嘴角。
“至於你說的“掛杯”和“結構穩定……………”
林允寧指着杯壁上還在往下淌的酒淚,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做大一的物理演示實驗。
“這是典型的馬蘭戈尼效應(Marangoni effect)。
“水和酒精的混合液體附着在玻璃杯壁上。酒精的揮發速度比水快,所以杯壁薄層處的酒精濃度會迅速下降。酒精濃度越低,液體的表面張力就越大。
“這種表面張力的梯度差,會把底部的酒液強行拉'向杯壁高處。直到液滴的重力超過了表面張力,它纔會順着杯壁流下來,形成你說的“酒淚”。
布蘭登張着嘴,臉上的陶醉表情僵住了。
“所以這證明了什麼?這酒的含糖量和酒精度比較高。這就只是一個純粹的流體力學和熱力學現象。”
林允寧把用過的紙巾扔進垃圾桶。
“它和‘浪漫’或者陳年潛力,沒有任何物理層面上的因果關係。”
休息室裏安靜了兩秒。
布蘭登翻了個白眼,把另一隻手裏的醒酒器重重頓在桌上。
“老天.......你這人簡直就是浪漫殺手。一千五百美金一瓶的液體古董,硬生生被你喝成了實驗室裏的化學試劑。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放棄了跟一個物理學家討論風土。
“算了,不跟你扯這個。不過說真的,這玩意兒確實需要一個極度恆溫恆溼的環境來保存。”
布蘭登靠在島臺上,抓起一把開心果塞進嘴裏,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說:
“上個月在長島漢普頓,你幫我畫的那張雙曲拋物面圖紙,工程隊已經開始澆築C50標號的混凝土了。
“我改主意了,那個直通深水碼頭的地下通道,我打算直接把它改成一個夢想級的地下恆溫酒窖。
“空間足夠大,能放下幾千支好酒。以後在遊艇上開完派對,直接順着通道去酒窖拿酒,絕對酷斃了。”
林允寧拿過旁邊的一瓶純淨水,擰開瓶蓋。
他喝水的動作微微停頓了半秒,目光在布蘭登那張毫無城府的臉上掃過
通道正在如期澆築。
高標號的抗剪切混凝土。直通公海的深水碼頭。
一個被富家公子哥用“私人酒窖”這個完美藉口掩護起來的物理逃生通道,正在長島的地下悄無聲息地成型。
這就足夠了。
“想法不錯。”林允寧嚥下水,順着他的話接了下去,“記得讓工程隊把防水塗層做厚一點。大西洋的倒灌海水腐蝕性很強,別讓你的那些古董酒泡了湯。”
“放心吧,我找的是建跨海大橋的專業團隊。”布蘭登得意地挑了挑眉。
林允寧沒再多留,拍了拍布蘭登的肩膀。
“我回房間處理點事。晚上不用等我喫飯。”
說完,他轉身走向長廊盡頭自己的私人套房。
推開厚重的隔音門。
反鎖。
外面的閒聊、香檳和海風的虛幻感被徹底隔絕。
房間裏安靜得只能聽到中央空調極低頻的出風聲。
林允寧走到寬大的黑胡桃木書桌前。
桌面上,亂七八糟地鋪滿了從南極那塊TPU芯片裏解析出來的流體應力拓撲雲圖。
那是一套大自然在極端環境下,自發推演出的對抗十二級風暴的算法。
過去這一個月,林允寧每天都在消化這堆龐大的數據矩陣。他隱隱感覺到,這套非線性脈動數據裏,藏着一把解開經典流體力學終極難題的鑰匙。
而今天上午,BIS那道突如其來的賬戶凍結令,就像是一根無形的鞭子,狠狠抽在了時間表的脊背上。
方雪若和維多利亞能在法務和資金路由上爲他爭取到四十八小時,甚至是兩個月。
但只要以太動力的底層算法依然需要在現有的工業體系內運轉,只要他們的硬件還沒完全脫離美國長臂管轄的範圍,這種被卡住脖子的窒息感就會永遠懸在頭頂。
他必須進攻。
他需要一個足以讓整個美國軍工複合體、航空航天領域,甚至是核聚變控制領域都爲之瘋狂,且必須依賴以太動力才能運轉的“算法核彈”。
而在這個星球上,關於流體力學的最高王座,只有那一個。
·納維-斯託克斯(Navier-Stokes)方程的全局平滑性與奇異性問題。
千禧年七大數學難題之一。
林允寧拉開椅子坐下。
他沒有去拿碳素筆,也沒有去開電腦。
他向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呼吸逐漸放緩,心率開始下降。
意識在黑暗中下沉,喚醒了那個沉寂在腦海深處的幽藍色光幕。
【學霸模擬器】
【當前知識模塊】
流體力學:LV.3直覺洞察
微分拓撲:LV.3直覺洞察
非對易幾何:LV.3直覺洞察
偏微分方程(非線性):LV.3直覺洞察
【模擬時長儲備:6540小時】
“系統。”
林允寧在意識中下達指令。
“啓動模擬科研。”
【指令確認。】
【課題:Navier-Stokes方程三維不可壓縮流體的非線性對流項奇異性分析。】
【注入模擬時長:800小時。】
周圍的陳設瞬間消失,意識墜入純白的虛空。
一行行極其複雜的偏微分方程在眼前浮現。
rho *(du/dt+(u \cdot nabla) u)=-nablap+ mu *\Delta u+ f
nabla \cdot u=0
【模擬日誌:NS方程攻關】
【第15小時:你嘗試直接應用在證明霍奇猜想時開發出的“p進數域全局上同調映射”工具。試圖通過域擴張來強行繞過非線性項(u \cdot nabla) u的奇點。】
【第42小時:初步結果顯示,在二維流形下,該工具可以有效壓制渦量的發散。但在三維空間中,非線性項引發的能量級聯(Energy Cascade) 跨越了不同尺度。高頻模態的能量堆積失控,同調羣映射直接崩潰。】
【第120小時:你放棄了純代數幾何路線。靈感轉向南極TPU傳回的那套陣列數據。那套數據暗示,在最極端的湍流中,流體的能量耗散結構裏存在某種不隨時間改變的“拓撲守恆量”。】
【第185小時:你嘗試引入拓撲不變量(Topological Invariants)來約束混沌邊界。試圖證明流體在發生奇點爆破前,其渦旋拓撲結構會被強制鎖定。】
【第240小時:推導進入深水區。你構建了一個複雜的非線性泛函空間,試圖用龐加菜引理來尋找那個守恆量。但計算卡殼。你發現現有的微分拓撲工具不足以精確描述這種高度動態的流形邊界。】
【系統提示:檢測到當前攻關方向需要“微分拓撲”模塊提升至LV.3。建議優先補強基礎模塊,或尋找新的數學工具。】
【第280小時:你中止了計算。雖然沒有得到最終答案,但你摸清了方向。】
【如果你能證明,NS方程解的奇異集(Singular Set),其一維豪斯多夫測度(Hausdorff dimension)嚴格爲零。那麼根據局部能量不等式,全局平滑性將成爲一個自然推論。】
【這需要一種全新的“拓撲約束方法”。】
【模擬結束。】
【剩餘模擬時長:6260小時】
林允寧睜開眼睛。
書房裏依然安靜。
他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高強度的非線性運算讓大腦產生了類似缺氧的疲憊感。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抻了個長長的懶腰。
順手拿起桌上那瓶沒喝完的純淨水,擰開灌了半瓶。
雖然NS方程沒有被徹底攻克,但路徑已經清晰。
接下來需要的,是用海量的超算資源去跑三維湍流的數值模擬,用龐大的實驗數據來倒推那個“拓撲守恆量”的邊界條件。
他需要數據。
能夠公開展示給整個物理學界看的數據。
放下水瓶時,他的目光不經意間落在了電腦旁邊。
那裏壓着一疊厚厚的A4紙。
那是他日常保持閱讀習慣的一份arXiv(全球最大的學術預印本公共平臺)上剛剛打印下來的流體力學論文。
論文的附錄裏,附帶了長達十幾頁密密麻麻的,用於支撐作者論點的風洞數值模擬流場數據代碼。
這些數據枯燥、繁雜、充滿了大量的環境噪聲。
林允寧盯着那一串串毫無規律的噪聲代碼,眼神慢慢定住了。
一個極其冷靜,卻又瘋狂到極點的念頭,在他腦海中像閃電一樣劃過。
數據。
轉移。
以太動力的大涼山“深水港”計劃,
目
前
最大的瓶頸,不是怎麼把人弄回國,而是怎麼把以太動力這幾年積累的核心數據——那些價值百億美金的“幽靈材料”的配方、AD-02的記憶解碼底層算法、甚至是克萊爾的AI訓練大模型
庫——安全地穿過美國國家安全局(NSA)和海關的物理封鎖,轉移到太平洋對岸。
走海底光纜?
NSA的深度包檢測(DPI)分分鐘能把異常流量攔截。
硬盤人肉攜帶?
海關的X光機和搜查令防不勝防。
但如果………………
把這些價值連城的核心商業機密,全部切片、加密。
然後,利用數字圖像或代碼中的冗餘空間,將它們“嵌入”到海量無意義的流體力學數值模擬噪聲數據裏呢?
隱寫術(Steganography)。
只要把包含這些隱寫數據的流體力學論文,以上傳預印本的形式,堂而皇之地發佈在arxiv平臺上。
林允寧的呼吸微微頓了一下。
arXiv是全球學術界的公共財產。
它沒有任何國界,由康奈爾大學維護,全球所有物理學家、數學家每天都在上面下載和交流數據。
沒有任何一個國家的政府,敢冒着激怒全球科學界的風險,去無端封鎖或下架一個極其正常的學術交流平臺的底層數據附件。
他只需要在芝加哥的書房裏點一下“Upload”。
幾秒鐘後,大涼山的深水港數據中心,就能通過合法的學術下載渠道,光明正大地把這些表面上是“流體力學噪聲”,實際上是以太動力核心資產的數據包,完整地拖拽回國內的服務器裏。
然後在物理隔絕的內網中,用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密鑰,將它們重新拼圖,解碼。
這纔是真正的降維打擊。
不用走暗網,更不用走私。
而是把絕密資產,光明正大地掛在全球最大的學術廣場上,任人下載。
林允寧抓起桌上的碳素筆。
他翻開那份arxiv論文的第一頁。
在粗糙的A4紙邊角,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筆跡,迅速寫下了兩個詞:
Steganography+arxiv.(隱寫術+預印本)。
筆尖在紙上留下一個重重的墨點。
他合上這頁紙。
方向有了,接下來,就是讓克萊爾去寫那套能騙過所有人的隱寫切片代碼了。
華夏,四川大涼山。
“深水港”數據中心值班室。
成排的服務器機櫃散發着幽藍的光,排風扇的低頻嗡鳴在被掏空的山體內部空曠地迴盪。
秦雅穿着一件白大褂,坐在屏幕前,進行着例行的網絡節點檢查。
這次金陵大學大四的實習機會,她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林允寧的以太動力華夏分部。
她端起手邊的濃茶喝了一口,點開瀏覽器,切進arxiv(全球學術預印本平臺)的每日訂閱推送。
目光在一排排枯燥的計算物理學和流體力學論文標題上快速掃過。
一篇關於《三維不可壓縮流體非線性邊界測度》的論文引起了她的注意。
署名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化名,所屬機構填的是個不存在的獨立實驗室。
她點開PDF,直接拉到附錄的數據集聲明頁。
在附錄的一角,夾雜着一張極不起眼的分子結構示意圖。
對於研究流體力學的人來說,這可能只是某種複雜網格的拓撲佔位符。
但秦雅是化學家。
她握着鼠標的手,瞬間停住了。
那是手性金屬有機框架(MOF)催化劑的左旋構型。
精確到皮米的鍵長和極度苛刻的空間曲率,那是在製造AD-02試劑時的中間體。
從未發表過。
世界上只有她和林允寧兩個人知道它的絕對參數。
這是身份驗證。
秦雅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她面無表情地點擊鏈接,下載了那份高達數百兆的“流體力學數值模擬噪聲附件”。
拔掉外網網線。轉入物理隔絕的本地沙盒。
她調出底層的解包程序,將MOF的精確拓撲參數作爲哈希密鑰,敲入終端。
回車。
進度條一閃而過。
那些雜亂無章,足以讓任何超算跑上幾天的“流體噪聲代碼”如潮水般褪去。
屏幕中央,只剩下一小段極其精密的底層架構測試數據,以及一行極簡的純文本:
【鏈路測試。風暴將至。】
秦雅靜靜地看着那八個字。
幾秒後,她抬手按下了顯示器的電源鍵。
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
隨後,她拿起桌上那部沒有撥號鍵盤的紅色保密專線電話,拿起了聽筒。
“麻煩接中科院物理所,趙振華院士專線。”
“有林允寧的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