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波士頓。
洛根國際機場,私人公務機航站樓。
大西洋的春風夾雜着海藻和航空煤油的氣味,順着停機坪的粗糙水泥地捲過來。
灣流G550的舷梯降下。
液壓桿發出沉悶的嘶嘶聲。
林允寧踩上柏油路面。
從冰穹A的海拔四千米驟降至海平面,過剩的氧分子瞬間填滿了他的肺泡。
這種生理性的“醉氧”,讓他視界邊緣微微發黑,太陽穴附近的血管突突跳動。
林允寧甩了甩胳膊,揉揉太陽穴,然後摸出夾在衛衣領口的微型對講耳機,塞進右耳。
耳機裏立刻傳來克萊爾敲擊機械鍵盤的清脆聲響,伴隨着重低音電子樂的底噪。
“Boss,南極中繼站的最後三個PB數據包已經全部完成哈希校驗。”
克萊爾的聲音穿透電音傳來,帶着熬夜後的慵懶,“那臺凍死的TPU量子態特徵我已經封裝鎖死在物理隔絕的本地服務器裏。
“順便提一句,芝加哥今天陽光不錯,不過你大概是看不到了。
“聽說你那邊馬上要面臨一羣數學暴徒的圍剿?”
林允寧按住耳機邊緣。
“把底層數據映射表準備好,順便幫我訂後天的返程機票。”
他切斷通訊,步伐穩健地走向來接自己的那輛轎車。
從南極回來得太急,腳上那雙極地專用的高幫防寒靴還沒來得及換。
鞋底厚重的防滑紋路,踩得地面咔咔作響。
身上套着一件洗得發白的深灰色連帽衛衣,裏面甚至還墊着科考隊配發的黑色抓絨內膽。
兩個多月沒理髮,額前的碎髮被海風一吹,亂糟糟地蓋在眉骨上。
離舷梯十米外,停着一輛黑色的邁巴赫S62。
車門旁站着兩個人,構成了一幅極具視覺撕裂感的畫面。
方雪若穿着一件Max Mara的卡其色高定風衣,腰帶系得一絲不苟。
鼻樑上架着一副Tom Ford的深色墨鏡,腳下六釐米的Jimmy Choo高跟鞋在水泥地上站得筆直。
她整個人散發着一種可以直接走進華爾街董事會敲錘子的冷硬氣場。
站在她旁邊的沈知夏,則穿着一件紅白相間的哥倫比亞運動夾克,拉鍊隨意地拉到一半,露出裏面的白色純棉T恤。
她高高扎着馬尾,一手拎着一個滲出油漬的牛皮紙袋,胳膊彎裏夾着兩杯星巴克。
林允寧走過去,單手拎着那個銀色的防磁恆溫箱。
雪若的視線在他那亂如鳥窩的頭髮和沾着不明油污的褲腿上停留了兩秒,拉開車門,按下後備箱開啓鍵。
“你這身裝備,可以直接去時代廣場要飯了。”
方雪若看着他把恆溫箱放進去,“維多利亞剛纔還在羣裏打賭,說你肯定連內衣都沒換就飛過來了。克萊爾甚至準備黑進機場監控看你的逃難造型。”
聽着方雪若的調侃,沈知夏也笑了。
然後她直接大步跨過去,把手裏熱氣騰騰的那杯塞進林允寧空着的手裏。
“燙,慢點拿。雪若姐開玩笑的,我倒是覺得這造型挺別緻。”
沈知夏端詳了一下,嘴角揚起,“聽說下個月有個荒野求生的電影要上線,男主角沒你這扮相,我絕對不買票。”
她極其自然地伸出手,手指穿過林允寧額前打結的碎髮用力抓了兩下,把擋眼睛的頭髮往兩邊撥開,完全沒在乎油膩的頭髮。
林允寧握着紙杯,掌心的滾燙瞬間驅散了指尖殘留的極地寒意。
他低頭吸了一口,熱氣混合着烘焙咖啡豆的焦苦味灌進肺裏。
“先別回酒店。“林允寧嚥下咖啡,聲音帶着極地乾燥氣候留下的粗糲沙啞,“找個有風的地方。我感覺自己肺裏全是冰渣子。“
二十分鐘後。
黑色邁巴赫平穩地停在查爾斯河畔的林蔭道旁。
初春的波士頓,河面上的浮冰剛剛化開。
幾艘哈佛賽艇隊的細長賽艇在水面上劃出整齊的V字波紋。
槳葉擊水的聲音,隔着幾十米傳過來。
清脆,規律。
林允寧坐在河邊的木質長椅上,膝蓋上放着那個滲油的牛皮紙袋。
他撕開包裝,裏面是一個塞滿蟹肉和龍蝦鉗肉的熱狗麪包。
麪包表面烤得焦黃,塗滿融化的黃油,熱氣騰騰地散發着海鮮和蛋黃醬的混合香氣。
他咬了一大口。
黃油的油脂感和龍蝦肉的彈牙觸感在口腔裏炸開。
他咀嚼的速度很快,兩頰的肌肉用力收縮,真實的蛋白質纖維在齒間斷裂。
終於不用再喫科考站裏那些維持生命體徵的壓縮粉末磚,
這種感覺,說不出的舒爽。
方雪若站在長椅側後方,擋住了河面上吹來的冷風,手指在黑莓手機的滾輪上快速滑動。
免提接通。
維多利亞略帶沙啞的嗓音從揚聲器裏溢出,背景音裏有打火機點燃雪茄的咔噠聲。
“Honey,你那邊風很大啊。”
維多利亞吐出一口煙的聲音清晰可聞,“SEC那個叫米勒的調查員剛剛把凍結令撤了。灰溜溜地帶着他的幾個跟班滾出了南環區的大樓。我剛纔在大廳裏當着他的面,開了一瓶八二年的拉菲。”
“維多利亞姐......”電話那頭傳來方佩妮微弱的抗議聲,“那瓶酒的購置稅還沒入賬呢......"
“閉嘴,小Penny,專心算你的愛爾蘭避稅路由。”
維多利亞輕笑一聲,“林,你聽到沒?你的財務小助理喝了一口紅酒,現在正趴在桌上紅着臉背九九乘法表呢。至於程新竹,那個瘋丫頭端着一盤會發光的魷魚刺身到處找人試毒。”
方雪若看着屏幕上的清算報告,語速平緩,呼吸頻率毫無波動。
“大空頭名單上的那幾家對沖基金,有三家在週五收盤前提交了破產清算申請。剩餘幾家補足了保證金,賬面流動性已經被我們抽乾了。”
她停頓了一下,按下發送鍵,抬起頭。
“從紐約到芝加哥,4.2億美金的利潤已經全部切片,愛爾蘭的雙層夾心架構進了開曼的賬戶。乾乾淨淨。”
她把手機放迴風衣口袋。
這些遠在芝加哥的鮮活日常,讓林允寧緊繃了半個月的神經徹底鬆弛下來。
他嚥下最後一口龍蝦卷,把揉成一團的牛皮紙袋精準地扔進三米外的垃圾桶裏。
“辛苦了。”他拿起另一杯冰美式吸了一口,“留出三千萬,打給埃琳娜的材料實驗室。告訴她,敞開買設備,我不管她怎麼燒錢,年底前我要看到第二代高合金的樣品。”
方雪若點了點頭。
她走到邁巴赫旁,從副駕駛座上拿出一個厚重的牛皮紙文件夾,轉身遞給林允寧。
“錢的事不用你操心。你還是先看看這個吧。”
林允寧接過文件夾,沒有翻開,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粗糙的封皮。
“MIT聯合質詢委員會的背景調查。“方雪若居高臨下地看着他,雙手插迴風衣口袋。
“牽頭髮郵件的,絕非那些在實驗室燒錢的物理學家。主導者是麻省理工純數學系,背後站着普林斯頓高級研究院的那幫常駐學者。”
方雪若的聲音壓低了一些。
“以法爾斯學派爲首的純粹代數幾何原教旨主義者。”
她伸出食指,點了點那個文件夾。
“我引用一下他們的話:“數學是嚴密的邏輯塔。你把高頻交易的算力模型和量子物理的拓撲圖像,直接塞進他們高貴的同調代數里。這無異於拿着機油扳手走進梵蒂岡的西斯廷教堂,在米開朗基羅的壁畫上強行擰螺絲。’
這早已超越了學術爭議的範疇。
這是話語權和資源分配的絕對保衛戰。
即使林允寧已經是下屆菲爾茲獎毫無爭議的獲獎人,即使他是諾貝爾物理學獎有力的爭奪者.......
但這些人一點都沒有退縮的意思。
沈知夏靠在邁巴赫車門上,手裏拋着車鑰匙,金屬鑰匙串發出嘩啦嘩啦的脆響。
“聽起來,這幫老頭子打算今天在黑板上把你生吞活剝了。”
沈知夏看着林允寧,語氣裏沒有一點擔憂,反而帶着那種熟悉他能力的絕對信任。
林允寧看着手裏的文件夾,大拇指在封皮邊緣蹭了蹭。
隨後,手腕一翻。
啪。
那份方雪若花了大價錢從Kroll調查公司買來的,裝滿學閥弱點和派系鬥爭分析的背調報告,被他隨手扔回了邁巴赫的真皮後座上。
他端起冰美式。
吸管底部的冰塊撞擊着杯壁,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音。
“數學確實是極度嚴謹的邏輯。”林允寧吸了一口冰咖啡,冰冷的液體順着食道流下。
“但物理是世界的底色。邏輯走到死衚衕,說明邏輯的邊界需要拓寬,停在原地轉圈纔是死路。”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沾着的幾粒麪包屑。
“走吧。我今天不需要背調,也不需要講稿。”
林允寧拉開後排車門,坐進去。
車門重重關上。
下午兩點。
麻省理工學院,斯塔塔中心。
扭曲的金屬外牆與紅磚不規則地咬合,陽光打在折面的銳角上,刺目逼人。
林允寧推開厚重的玻璃旋轉門,步入一樓寬闊的中庭。
大廳裏站着幾個戴着胸牌的常春藤博士後,正聚在一起低聲討論。
看到那個穿着洗舊連帽衫、腳踩極地防寒靴的亞裔青年走進來,交談聲戛然而止。
一個穿着阿瑪尼定製西裝,胸前彆着哈佛大學校徽的白人學者挑起眉毛,故意拉高了音量。
“這不是林允寧麼?他不是個商人麼?波士頓的學術門檻現在已經低到這種程度了嗎?”
挑釁的聲波在迴音極大的中庭裏來回震盪。
林允寧的步伐沒有任何停頓。
他甚至沒有偏頭看那個西裝革履的學者一眼,目光專注地盯着穹頂上那些暴露在外的粗大通風管道,觀察着空調氣流形成的微型卡門渦街。
一拳打進了純粹的物理真空。
32-123號階梯報告廳。
空氣粘稠得近乎凝固。隔音吸聲牆板吞掉了所有的環境底噪,那種絕對安靜沉悶壓抑。
三百個座位座無虛席。除了MIT本校教授,前三排還坐着從哈佛、普林斯頓趕來的學者,大多穿着粗花呢西裝,鼻樑上架着金絲半框眼鏡。
後排的過道裏,擠滿了各大學術期刊的專欄記者,長焦鏡頭的快門聲偶爾響起。
咔嚓咔嚓。
下午兩點零五分。
報告廳側面的雙開木門被推開。
沒有主持人介紹。沒有掌聲。
林允寧單手插在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口袋裏,身上依然穿着那件深色連帽衫,腳下踩着極地防寒靴。
他的步子邁得很大,鞋底和實木地板摩擦的聲音在死寂的報告廳裏突兀地迴盪。
他走到講臺前。
兩手空空。沒有打開講臺上的多媒體終端,甚至沒有看一眼架在面前的麥克風。
質詢直接開始,剝離了所有虛僞的客套。
第一排正中央,一位滿頭銀髮、脊背挺得筆直的歐洲老者站了起來。
他沒有拿麥克風,但在聲學設計極佳的報告廳裏,金屬摩擦般的德式發音清清楚楚地砸在空氣裏。
阿爾佈雷希特教授。
代數幾何領域的絕對權威,法爾廷斯最得意的門生之一。
“林先生。”阿爾佈雷希特雙手按在面前的硬麪筆記本上。
“在您提交的預印本論文第三節中,您試圖將局部進域上的完美狀空間映射到複數域上的射影代數簇。
老者的咬字極重,每一個音節都踩在學術規範的紅線上。
“這是一個極其粗糙的操作。根據平滑態射理論,在模空間的邊界處——也就是奇異點發生的地方————同調羣的分解會徹底斷裂。”
他在空氣中比劃了一個切斷的手勢。
“H^i(X,Q^j)的對稱性在邊界將不復存在。您的幾何路徑在純數學的邏輯鏈條上,直接斷了。基於此,您後面關於馬約拉納費米子的所謂拓撲編織,不過是建立在錯誤基石上的空中樓閣。”
一記直擊要害的質詢。他直接抽走了林允寧論文最底層的數學基石,用的正是霍奇猜想中最核心的奇點邊界坍縮難題。
全場死寂。
所有粗花呢西裝的袖口都停止了摩擦。
阿爾佈雷希特用指關節重重叩擊着硬麪筆記本的封皮,聲響在寂靜的報告廳裏顯得咄咄逼人。
“數學真理拒絕任何形式的物理學偷渡。林先生,您的量子計算實驗數據或許在納斯達克具有價值。“老者略帶嘲弄的低音在空曠的階梯教室裏砸出沉悶的迴音,“在代數幾何的王座前,缺乏同調羣對稱性證明的物理推論毫無
意義。”
記者們的呼吸不自覺地放慢了。數百道審視與懷疑的目光匯聚在講臺中央那個穿着連帽衫的年輕人身上。
他們在等。
等這個年輕人支支吾吾地翻找數據,或者在黑板上寫下冗長的辯護公式。
第一排最左側的家屬席上。
沈知夏交疊着雙腿,姿態極其舒展地靠在椅背上。
她旁邊的座位上,一個戴着厚底眼鏡的MIT數學系博士生雙手死死抓着膝蓋,右腿因極度緊張在不受控制地瘋狂抖動。整排座椅跟着發出細微的共振。
沈知夏偏過頭,從口袋裏摸出一盒綠箭口香糖,修長的手指彈開錫紙包裝,抽出一片,直接遞到那個博士生面前。
博士生猛地轉過頭,眼神發直,額頭上全是冷汗。
“放輕鬆,深呼吸。“沈知夏嘴角勾起一個陽光的弧度,聲音不大,但帶着一種安撫神經的穩定感。“嚼一嚼。就是個學術討論而已,臺上那個傢伙脾氣好得很,不咬人。”
博士生木訥地接過口香糖,塞進嘴裏。薄荷的辛辣味衝進鼻腔,他劇烈抖動的右腿奇蹟般地停了下來。
講臺上。
林允寧平靜地注視着站得筆直的阿爾佈雷希特教授。
他的眼神專注,沉穩。沒有被冒犯的憤怒,也沒有被揭穿的慌亂。
他轉過身。
沒有去動講臺上的激光筆,也沒有去碰鍵盤。
他走向身後那塊佔據了整整一面牆的巨大墨綠色黑板。粉筆槽裏躺着一排白色的羽衣粉筆。
林允寧拿起一根,在指尖轉了半圈,找準了受力點。
噠。
粉筆接觸黑板,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
他在黑板正中央,沒有寫複雜的代數閉鏈,也沒有寫高維的同調羣公式。
他畫了兩條平行的豎線。
接着,在兩條豎線之間畫了一個向下的凹槽。
一個極其基礎的物理圖像。大一物理系學生都認識的勢壘模型。
接着,他在凹槽底部畫了一條波浪線。波浪線的兩端,直接穿透了那兩條代表阻礙的豎線。
粉筆停在黑板上。
林允寧沒有回頭,依然背對着三百名世界頂尖的學者。
聲音在空曠的報告廳裏平穩地迴盪。
“阿爾佈雷希特教授,您的推導非常嚴密。”
“在純數學的幾何框架下,平滑流形在奇異點確實會發生斷裂。模空間的邊界,正是黑板上這堵絕對絕緣的牆。
他轉過身。
手裏的半截粉筆精準地指向黑板上那條穿透牆壁的波浪線。
林允寧看着前排那些眉頭緊鎖的學術巨頭。
“在純數學的邊界發生了斷裂,我們不妨引入一個真實的極低溫量子物理場。”
他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白色粉塵。
“數學的路徑確實斷了。但物理的粒子,可以隧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