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警報燈的旋光在實驗艙的金屬艙壁上瘋狂切割。
晃得人視網膜發酸。
稀釋製冷機的壓縮機發出了類似嚴重缺油的“咔噠”聲。
原本平穩的低頻嗡鳴,正在迅速被某種令人牙酸的機械摩擦音取代。
“完了,全完了!”
艾倫·斯特恩癱坐在地墊上,雙手死死揪着自己的頭髮。
這位在華盛頓冷氣房裏分析過無數中東衛星圖像的情報精英,此刻徹底崩潰。
他甚至忘記了去抓掉在一旁的氧氣瓶,只是大口吞嚥着艙內殘存的空氣,胸口劇烈起伏着。
林允寧沒有喊口號,也沒有出聲安慰。
他只是轉過頭,瞥了一眼旁邊那臺因爲信號中斷而畫面卡頓的軍用衛星終端。
屏幕定格在芝加哥漢考克中心92層的畫面上。
畫面裏,克萊爾·王穿着那件閃閃發光的Prada深V禮服,正沒心沒肺地舉着香檳杯衝鏡頭眨眼。
方雪若穿着剪裁極簡的珍珠白真絲襯衫,雙腿優雅交疊,手裏端着一杯紅茶,眼神平靜且充滿信任。
維多利亞一身深紅色的天鵝絨吸菸裝,慵懶地靠在落地窗前吐着菸圈。
角落裏的方佩妮正紅着臉整理稅務報表,而程新竹端着一盤冒着詭異藍煙的分子冰淇淋笑得一臉燦爛。
這些高智商的漂亮女人們,在半個地球之外,剛剛幫他打贏了一場幾十億美金的金融絞殺戰。
現在,輪到他在這裏保住人類科學史上最核心的物理學聖盃了。
林允寧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極度鬆弛的笑意。
他在兩秒鐘內切斷了顯示器的非必要供電,接着轉身,大步跨到門口的裝備櫃前。
拉開櫃門,兩套鮮豔的橘紅色重型極地防寒服砸在地板上。
林允寧彎腰,單手拎起一件,像套麻袋一樣直接在艾倫身上。
拉鍊“唰”地一聲拉到頂,卡住了下巴。
“穿上。”林允寧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只是一道平靜的指令。
艾倫還在打哆嗦,手指根本不聽使喚。
林允寧沒等他反應,直接抓起一個防風護目鏡扣在艾倫臉上,接着抽出一條帶有精鋼搭扣的安全繩。
“咔噠”一聲,繩子的一頭鎖死在艾倫腰間的掛環上,另一頭扣在自己腰間。
繩長一米五,生死捆綁。
做完這些,林允寧轉身走到控制檯前,一把拔下連接在掃描隧道顯微鏡主板上的那臺軍用級便攜式接收終端。
這臺終端原本是用來監測TPU芯片在極低溫下的量子波動的。
他將終端的掛繩套在脖子上,拉起衝鋒衣的兜帽,戴上厚重的防風手套,掌心貼上了氣閘門的金屬輪盤。
在握住那塊冰冷金屬的瞬間,林允寧的鼻腔裏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醬香酒味。
那是從身後艾倫急促的呼吸中漏出來的。
這絲味道,讓他高度緊繃的大腦短暫地閃回到了三個小時前。
那時候風暴的影子還沒越過冰蓋。
科考隊那個滿嘴東北碴子味的隊長李建國,像做賊一樣摸進實驗艙,從懷裏掏出一個軍綠色的扁鐵壺,神祕兮兮地往林允寧手裏塞。
“小林,喝一口,65度軍供茅臺,下雪前抿一口,從胃裏一直燒到腳底板,比穿三件羽絨服都管用。”老李擠眉弄眼地壓低聲音。
林允寧當時盯着那個鐵壺,眼皮都沒抬一下,一邊敲着鍵盤一邊回答。
“酒精是血管擴張劑,乙醇進入血液後,會迫使你核心器官的血液流向體表毛細血管。”
“你覺得暖和,是因爲你的內臟正在快速失溫,在零下四十度的室外,這種行爲會讓你在五分鐘內死於重度低體溫症。
老李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舉着鐵壺的手停在半空。
林允寧順手拿過鐵壺,直接扔給了角落裏凍得瑟瑟發抖的艾倫,繼續補刀。
“而且乙醇會結合大腦皮層的GABA受體,降低突觸傳遞速度百分之二十左右。”
“我需要我的神經元保持絕對的放電效率,所以你這土方子還是留給需要心理安慰的人吧。
艾倫當時如獲至寶,擰開蓋子猛灌了一大口,結果辣得眼淚直流,咳得眼球都快凸出來了。
“咳咳......”身後艾倫真實的咳嗽聲,將林允寧的思緒拉回現實。
林允寧活動了一下脖子,頸椎骨骼發出細微的脆響。
短暫的抽離讓他的心跳回落到了每分鐘七十次的絕對冷靜區間。
“抓緊繩子。”
林允寧雙手用力,轉動氣閘門輪盤。
液壓推杆發出沉悶的嘶吼,門開了。
沒有狂風呼嘯聲,因爲聲音在達到一定分貝後,直接變成了純粹的物理壓迫感。
十二級的極地下降風,混合着細碎如玻璃渣的冰晶,像一堵實心的混凝土牆,狠狠砸在兩人身上。
林允寧倒退了一步,靴底在防滑鋼板上蹭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可是常年陪着沈知夏那種專業田徑運動員跑一萬米的體能,核心力量穩得可怕。
他迅速壓低重心,大腿肌肉緊繃,頂着風牆硬生生擠了出去。
安全繩瞬間繃直,把連滾帶爬的艾倫直接拖出門外。
氣閘門在身後重重鎖死。
眼前,是絕對的白。
這不是在下雪,這是極其致命的白化天氣。
漫天的冰雪在狂風的裹挾下形成了完美的漫反射。
沒有天空,沒有地面,沒有地平線。
上下左右的空間感被徹底剝奪,人的前庭器官在幾秒鐘內就會陷入嚴重的錯亂。
發電機房在正北方向,直線距離不過五十米。
林允寧趴在雪地上,膝蓋和手肘交替發力,像特種兵匍匐前進一樣向前貼地移動。
十米。
十五米。
突然,腰間的繩子猛地一沉。
林允寧回頭,只看到一片混沌的白。
他用力扯了扯繩子,順着力道倒退着爬回去,摸到了艾倫的肩膀。
艾倫的護目鏡邊緣已經結了一層厚厚的冰甲。
他正瘋狂地撕扯着自己的面罩,手腳並用地向反方向退縮。
人在徹底失去方向感時,會本能地想回到上一個安全的錨點。
這位前情報局精英的心理防線已經被南極的絕對狂暴徹底擊碎了。
林允寧沒有試圖在風暴中大喊,聲音根本傳不出去。
他用戴着厚重手套的拳頭,重重地砸在艾倫的防寒服胸口,將他死死按在雪地裏,物理切斷了他的退縮動作。
接着,林允寧低頭,看向掛在胸前的那臺軍用終端。
屏幕的背光在風雪中微弱閃爍。
終端正通過短距藍牙,實時讀取實驗艙內那塊TPU芯片的量子隧穿數據。
在20mK的極寒下,芯片內的十二億個晶體管變成了一個宏觀的超導量子干涉儀。
外界微小的氣壓差和熱力學梯度變化,撞擊在實驗室的外牆上,通過金屬地基傳導,引發了微弱的聲子震動,最終改變了TPU的量子態相位。
這塊芯片,變成了一臺精度達到皮米級的氣象雷達。
屏幕上的電壓脈衝,正實時描繪着外圍風暴的壓力場分佈。
林允寧在零下六十度的雪地裏,緩緩閉上了眼睛。
“系統。
“啓動模擬科研。”
【指令確認。】
【課題:極地下降風的局部流體拓撲場重構與路徑尋優。】
【輸入源:TPU量子隧穿微壓差陣列數據。】
【注入模擬時長:300小時。】
意識瞬間剝離了冰雪的刺骨寒意,墜入絕對寧靜的純白虛空。
現實中的一秒,在模擬空間中被無限拉長。
林允寧的面前,懸浮着無數個代表壓力和溫度梯度的離散數據點。
【第1小時:你將TPU傳來的微壓差和熱力學梯度作爲初始邊界條件,嘗試求解納維-斯託克斯方程。】
rho *(du/dt + u* nabla u)=-nabla p+ mu * nabla^2 u+rho * g
【第15小時:納維-斯託克斯方程的非線性對流項導致計算迅速發散,局部風切變超過臨界值,直接數值模擬崩潰。】
在虛空中,流體模型像被撕碎的棉絮一樣炸開。
林允寧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他立刻更改了算法架構。
既然無法計算每一個流體質點的運動,那就計算平均場。
【第45小時:你放棄了直接模擬,引入了雷諾平均納維-斯託克斯方程,試圖分離平均流與湍流脈動。】
rho * u_j *(du_i/dx_j)=rho * f_i + d/dx_j[-p * delta_ij + mu *(du_i/dx_j + du_j/dx_i)- rho * u'_i * u' _j]
【第90小時:爲封閉方程組,你引入了k-epsilon湍流模型,計算雷諾應力項。】
【第180小時:基於邊界層理論,龐大的流體拓撲場在你的模擬空間中終於收斂。】
白色的虛空中,一張複雜的三維流體動力學地圖漸漸成型。
高壓區呈現出刺眼的紅色漩渦,那是能把人瞬間卷飛的致命風切變地帶。
而建築物背風面的擾流尾流區,則呈現出平緩的藍色低壓通道。
風眼的軌跡,冰脊造成的駐波,清清楚楚地印在了他的腦海裏。
【模擬結束。】
【剩餘模擬時長:2418小時】
林允寧猛地睜開眼睛。
瞳孔裏倒映着漫天的白毛風,但他的眼神卻像是在俯瞰一張高精度的雷達圖紙。
他一把攥住安全繩,猛地拽起地上的艾倫。
沒有沿着直線走向發電機房。
林允寧帶着艾倫,向左前方斜刺裏爬出五米,突然一個九十度折返,向右側的一道冰棱爬去。
這是一種極其反直覺的路線,像是在雪地裏畫着不規則的閃電符號。
但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當他們拐過那個冰棱的瞬間,剛纔那種要將人五臟六腑都擠壓出來的風阻,驟然消失了三分之二。
他們精確地踩進了一個由氣旋交錯形成的卡門渦街的低壓尾流區。
林允寧就像一個閉着眼睛穿過紅外線激光陣的頂級大盜。
他憑藉着腦海中龐大的流體力學地圖,在致命的亂流中找到了一條阻力最小的隱形走廊。
三十米。
十米。
三米。
噹的一聲悶響。
林允寧的防寒靴重重地踢在了一塊堅硬的金屬上。
是備用發電機房的防爆門。
門下半部已經被厚實的積雪死死封住。
林允寧扯開艾倫死死抓着自己的手,從大腿側邊的戰術口袋裏抽出一把工程破冰錘。
沒有胡亂敲擊,他摸到門鎖上方十釐米的位置,那是鉸鏈受力最脆弱的應力點。
砰!砰!
兩錘下去,冰層應聲碎裂。
他一腳踹在厚重的金屬門板上,大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轟然彈開。
機房裏一片漆黑,濃烈的柴油味瞬間衝進鼻腔。
林允寧打開頭燈,冷白色的光柱掃過佈滿冰霜的機械結構。
那是一臺重型柴油發電機。
他直接撲向進氣歧管。
果然,外部的百葉窗被暴風雪倒灌,進氣口被結結實實地凍成了一個冰坨子。
沒有氧氣,柴油機根本無法完成壓燃。
林允寧掄起破冰錘,對着進氣管外部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一聲脆響。
冰塊碎裂掉落,金屬管道被打出一個輕微的凹坑,外面的空氣終於倒吸了進去。
他扔掉破冰錘,雙手緊緊握住發電機那個粗壯的機械啓動拉桿。
牙關咬緊,他背部的肌肉隔着厚重的防寒服依然能看出高高隆起的輪廓。
“喝!”
第一次拉拽。
柴油機發出沉悶的吭聲,曲軸轉了半圈,像卡了殼一樣停住了。
不夠。
時間還在流逝。
如果製冷機斷電超過兩分鐘,極寒環境就會被破壞,那塊承載着一切希望的芯片就會因爲熱脹冷縮而粉碎。
林允寧調整呼吸,雙腳死死蹬住結滿冰霜的地面,手指在金屬拉桿上握出了嘎吱的摩擦聲。
“起!”
第二次暴拉。
轟隆隆隆隆。
重型柴油機發出一聲猶如遠古野獸般的咆哮,排氣管猛地噴出一股黑煙。
活塞開始瘋狂做功,發電機飛輪高速旋轉起來。
機房頂部的備用照明燈閃爍了兩下,徹底亮起。
電力恢復。
與此同時,主實驗艙內。
那臺幾乎快要因爲失去動力而停擺的稀釋製冷機壓縮機,猛地重新運作。
顯示屏上的溫度讀數,在跳到26mK這個極度危險的紅線時,生生剎住了車。
接着,紅色的數字閃爍了一下,變成了25mK,然後是24mK。
溫度開始穩步回落,危局解開了。
十分鐘後。
林允寧拖着半死不活的艾倫,順着防風廊道走回了實驗艙。
一進艙門,林允寧連溼透的厚重手套都沒脫,第一反應就是快步走到控制檯前,死死盯着那塊監視屏幕。
屏幕中央,辮子羣的代數演化進度條剛剛跳過最後一個數字。
百分之九十九點八。
百分之九十九點九。
百分之百。
滴的一聲。
系統發出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在相位空間的可視化圖譜上,兩條代表馬約拉納費米子的軌跡線,在經歷了複雜的旋轉與纏繞後,首尾相連,形成了一個完美閉合的8字型拓撲紐結。
沒有發生退相幹。
波函數沒有坍縮。
非阿貝爾統計特性被徹底證實。
物理學界苦苦追尋了半個世紀,無數天才窮盡一生都未能觸摸到的聖盃,在南極冰穹A這場12級暴風雪的掩護下,被一個二十出頭的華夏年輕人徒手摘下。
艾倫癱在地墊上,扯掉了面罩,像一條擱淺的狗一樣大口喘息着。
他看着林允寧挺拔的背影,眼神裏除了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有一種看怪物般的深深敬畏。
林允寧背對着他,看着屏幕上那個完美的拓撲紐結。
他緊繃的肩膀終於垮了下來,嘴角勾起一抹極度鬆弛的笑意。
然而,就在他準備敲擊鍵盤保存數據的那一瞬間。
稀釋製冷機內的溫度剛好回落到絕對安全的20mK。
那塊被液氮浸泡的TPU芯片,突然發出了一次極其詭異的頻率躍變。
原本被用作傳感器接收微壓差脈衝的芯片,在沒有任何外部代碼指令輸入的情況下,自主彈出了一個黑色的終端窗口。
屏幕上跳動的不是十六進制亂碼,而是一串清晰的阿拉伯數字倒計時。
00:00:15
00:00:14
00:00:13
林允寧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瞳孔一點點放大。
這塊硅基芯片,它通過量子糾纏效應,在剛纔那一刻,居然“記住”了林允寧在模擬空間裏暴力求解的那個雷諾平均納維-斯託克斯流體力學模型。
它在沒有人類指令的情況下,自發地將環境變量代入模型,推演出了這場風暴的衰減曲線。
00:00:03
00:00:02
00:00:01
00:00:00
當屏幕上的數字歸零的那一剎那。
實驗艙外,那剛纔還彷彿要撕裂整個地球的十二級白毛風,驟然發出一聲沉悶的嗚咽。
隨後,風聲就像被一雙無形的巨手死死掐斷了脖子,硬生生地降了八個八度,變成了普通的極地冷風。
風暴平息了,分秒不差。
林允寧站在控制檯前,目光深邃地看着那塊沉浸在絕對零度附近的硅片。
他剛剛用數學法則統治了量子力學,成功編織了馬約拉納費米子。
但他現在才發現,在他摘下物理學聖盃的同時,這塊冰冷的石頭,也悄然在這極寒的煉獄中,點燃了屬於自己的神經擬態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