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奧黑爾國際機場的T5航站樓,就像一隻巨大的混凝土怪獸,正不知疲倦地吞吐着來自世界各地的旅客。
但在海關隔離區那扇厚重的防火門後,空氣不流通的。
這裏是法律的灰色地帶。
根據美國聯邦法律,在這個只有幾百平方英尺的房間裏,憲法第四修正案關於“非法搜查和扣押”的保護條款處於暫時失效狀態。
林允寧坐在固定在地板上的金屬椅上,手裏那杯爲了緩解高空飛行脫水而要來的紙杯水已經不再冒熱氣。
他對面坐着的不是普通的邊境保護局(CBP)官員,而是一名來自DHS(國土安全部)技術審查處的高級督察,胸牌上寫着“Henderson”。
亨德森督察沒有大喊大叫。
他正在用戴着丁腈手套的手,極其緩慢地翻看林允寧的護照,彷彿那裏面夾着炭疽粉末。
“林先生,我們監測到了你在劍橋的活動軌跡。”
亨德森沒有抬頭,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裏產生了一種低頻共振,“你進入了應用數學與理論物理系(DAMTP)的某些非公開區域。
“現在,擺在我們面前的這個標有‘生命維持設備”的箱子,其申報單上的HS編碼(協調製度編碼)是9021.90——其他矯形或骨折器具。
“但我有理由相信,這不符合事實。”
邁克爾探員靠在牆角的監控探頭死角裏,雙手插在戰術背心的口袋中。
他看起來比坐在椅子上的林允寧還要疲憊。
作爲一路跟到劍橋又跟回來的“監護人”,他很清楚這隻箱子經歷了什麼,但他選擇了沉默。
在官僚體系內部,跨部門的內耗往往比抓捕間諜更消耗精力。
“編碼沒有錯。”林允寧調整了一下坐姿,西裝的面料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這是爲漸凍症患者設計的輔助發聲裝置,符合醫療器械的定義。”
“是否符合定義,不是由你決定的,而是由商務部的出口管制清單(CCL)決定的。”
亨德森終於合上了護照,那雙灰色的眼睛盯着林允寧,“根據《生物安全法案》以及EAR(出口管理條例)關於神經計算技術的最新增補條款,我有權對任何疑似載體進行破壞性檢查。
“打開它。或者我讓拆彈小組來炸開它。”
林允寧嘆了口氣。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下午兩點四十八分。
“督察先生,如果你堅持的話。”林允寧站起身,並沒有表現出抗拒。他甚至主動把那個貼着紅色“易碎”標籤的銀色鋁合金箱子拖到了桌子中央。
“咔噠”
鎖釦彈開的聲音在安靜的審訊室裏顯得格外清脆。
亨德森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脖子,那是長期從事危險品查驗形成的肌肉記憶。
箱蓋掀開。
沒有複雜的電路板,沒有閃爍的LED燈,也沒有那種高科技設備特有的臭氧味。
箱底凌亂地散落着幾個被拆解的18650鋰電池外殼——裏面的電芯已經被抽走了,只剩下空蕩蕩的金屬管。
幾根被剪斷的彩色導線像死蛇一樣盤繞在一起。
除此之外,只有一張用透明膠帶貼在箱底正中央的便籤紙。
亨德森愣住了。
他抓起那把剪線鉗,在箱子的防震海綿裏狠狠捅了幾下,除了泡沫屑,什麼都沒有。
“這算什麼?行爲藝術?”亨德森的臉頰肌肉抽動了一下,那種被戲耍的憤怒讓他原本冷漠的職業面具出現了一絲裂痕,“FPGA核心板呢?那塊被你們稱爲“神經解碼器”的芯片呢?”
“它留在劍橋了。”
林允寧指了指那張便籤紙,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物理常數,“霍金教授需要它來和宇宙對話。而我帶回來的,只有這一行字。”
亨德森一把扯下那張紙。上面是林允寧在飛機遇到氣流顛簸時寫下的潦草字跡:
AI = 0
(Information is conserved. You can verify the box, but you cannot verify the thought.)
(信息守恆。你可以查驗箱子,但你無法查驗思想。)
“你這是對美國政府的挑釁。
亨德森把紙條揉成一團,狠狠砸向地面。
他猛地繞過桌子,逼近林允寧,兩人的距離縮短到了侵略性的範圍。
“你以爲這是個遊戲?你以爲你在劍橋搞的那套把戲我們不知道?”亨德森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威脅的嘶嘶聲,“我現在可以動用行政拘留權。不需要指控,不需要證據,僅僅基於國家安全風險評估,我就能讓你在這個沒
窗戶的房間裏待上48小時。
“相信我,48小時後,你會求着告訴我那塊芯片的架構圖。”
他伸手去摸腰間的手銬。
林允寧沒有後退。他看着亨德森,眼神裏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憐憫的冷靜。
“督察,你可以扣留我。”林允寧輕聲說,“但你最好先看看門外。”
“咚!咚!咚!”
那不是敲門聲,那是某種硬物——很可能是那種裝滿法律文件的厚重公文包——在撞擊防火門。
緊接着,電子門鎖發出了被強制解鎖的“滴”聲。
門被推開了,外面的喧囂聲瞬間湧入這個死寂的空間。
維多利亞·斯特林站在門口。
她今天沒有穿那身標誌性的吸菸裝,而是換上了一套極爲正式的深灰色香奈兒套裝,手裏並沒有拿煙,而是拿着一份剛剛從傳真機裏吐出來的文件。
在她身後,站着三個穿着昂貴定製西裝的中年男人。
他們並沒有像電影裏的黑幫律師那樣氣勢洶洶,反而帶着一種令人窒息的精英階層的傲慢與禮貌。
那是Cravath,Swaine & Moore律師事務所的資深合夥人,全美最昂貴的訴訟團隊之一。
“下午好,亨德森督察。”
維多利亞踩着高跟鞋走進審訊室,高跟鞋的聲音像是在給這場鬧劇敲響喪鐘。她把那份文件輕輕放在不鏽鋼桌面上,蓋住了那堆廢棄的電池殼。
“我是維多利亞·斯特林,以太動力的首席運營官。這位是哈羅德·科恩先生,芝加哥大學校董會的首席法律顧問。”
被點名的中年律師微微點頭,推了推金絲眼鏡,語氣溫和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督察先生,如果是五分鐘前,你的行爲屬於邊境執法的灰色地帶。
“但現在,如果你繼續限制林先生的人身自由,這就變成了一場針對‘受保護人士’的非法拘禁。
“受保護人士?”亨德森冷笑,“在這裏,只有嫌疑人。”
“不,你看新聞了嗎?”
維多利亞指了指休息室角落裏那臺一直靜音播放的掛壁電視。
她拿起遙控器,按下了音量鍵。
CNN的新聞直播畫面瞬間填滿了房間。屏幕下方滾動着醒目的紅字:BREAKING NEWS: 2009 MacArthur Fellows Announced(突發新聞:2009年度麥克阿瑟獎名單公佈)。
屏幕上出現了一張照片。
那是林允寧在SLAC演講時的抓拍,照片裏的他正指着黑板上的公式,意氣風發。
主播的聲音清晰而亢奮:
“......就在剛剛,麥克阿瑟基金會公佈了今年的“天才獎”名單。年僅21歲的物理學家林允寧成爲最年輕的獲獎者之一。基金會的授獎詞稱:‘他用數學的優雅連接了破碎的神經,讓被禁錮的靈魂重獲聲音。他的工作證明了,最
硬核的技術也可以擁有最溫柔的人文關懷………………”
畫面切換。
斯蒂芬·霍金坐在輪椅上的視頻開始播放。那個著名的合成音通過電視揚聲器傳了出來:
"The universe is louder than I thought. Thank you, Lin.”(宇宙比我想象的更吵鬧。謝謝你,林。)
房間裏一片死寂。
維多利亞轉過身,看着面色鐵青的亨德森。
“督察,你現在扣留的不是一個走私犯。”她指了指電視屏幕,“是一位剛剛獲得美國學術界最高榮譽,被全美媒體捧爲英雄的科學家。
“如果你現在給他戴上手銬,我可以保證,今晚DHS部長的辦公桌上會堆滿來自國會山和科學界的抗議信。而你,會成爲這場公關災難的替罪羊。”
亨德森的手在半空。
他看了一眼電視,又看了一眼邁克爾。
邁克爾依然靠在牆角,此時他摘下了墨鏡,露出了一雙疲憊的眼睛。他衝亨德森搖了搖頭,做了一個“切斷”的手勢。
“讓他走。”邁克爾低聲說道,“這是上面的意思。這時候動他,代價太大了。”
亨德森咬了咬牙,把手銬塞回腰間。
他抓起桌上的護照,胡亂地蓋了一個入境章,然後用力扔回給林允寧,色厲內荏地說道:
“這件事沒完......"
林允寧拿起護照,拍了拍上面的灰塵。他沒有嘲諷,也沒有勝利者的姿態,只是禮貌地對亨德森點了點頭。
“謝謝配合,督察。工作愉快。”
與此同時,芝加哥大學主樓。
羅伯特·齊默校長的辦公室裏,暖氣開得很足,但空氣卻因爲那個越洋電話而顯得有些燥熱。
“是的,主席先生。我明白。”
齊默校長手裏握着聽筒,身體微微前傾,即使對方看不見,他也保持着一種恭敬的姿態,“這確實是我們芝加哥大學的榮譽。費米實驗室那邊已經確認了,林允寧關於楊-米爾斯質量間隙的推導,爲他們的數據分析提供了全新
的視角。”
電話那頭是校董會主席,也是華爾街某家頂級投行的掌控者。
“羅伯特,我不關心那些該死的膠子有沒有質量。”電話那頭的聲音直截了當,“我只關心一件事。這個孩子現在是‘天才獎”得主,是霍金的朋友。這就意味着他是我們的‘資產”。
“聽說商務部那邊有些人在找他麻煩?我們要確立立場。芝加哥學派的核心就是自由——學術自由,以及,更重要的,市場自由。”
“我已經讓法學院的院長親自帶隊去處理了。”齊默校長看了一眼窗外,那裏能看到埃克哈特樓的尖頂,“另外,我們準備把費米研究院三樓那間原本留給訪問學者的獨立辦公室批給他。以終身教職預備通道”的名義。”
“很好。保護好他。只要他在芝加哥大學一天,這塊招牌就值五千萬美金的捐贈額。
掛斷電話,齊默校長長出了一口氣。他按下了桌上的對講機:
“瑪麗,通知公關部,把那篇關於林允寧缺勤率過高的內部備忘錄銷燬。起草一份新的新聞通稿,標題就叫......《芝加哥精神的傳承:從費米到林允寧》。
地球的另一端。B」,中科院物理所。
時間已是深夜。D樓的一間辦公室裏依然亮着燈。
趙振華院士手裏拿着一份當天的《參考消息》,旁邊放着那個搪瓷茶缸。報紙的科技版面上,轉載了關於麥克阿瑟獎的報道。
老院士摘下老花鏡,揉了揉乾澀的眼角。
“這小子,鬧出的動靜是越來越大了。”
當林允寧走出T5航站樓時,迎接他的不是芝加哥的冷風,而是閃光燈構成的光牆。
“林先生!這裏!”
“請問您是如何想到用流體力學去解決神經問題的?”
“有傳言說您拒絕了國防部的合作,這是真的嗎?”
數十名記者像潮水一樣湧上來,長槍短炮幾乎想到了他的臉上。
維多利亞帶着兩名身高兩米的保鏢,像推土機一樣在人羣中開出一條路。
“無可奉告。林先生剛下飛機,需要休息。”
她一邊擋着鏡頭,一邊護送林允寧鑽進停在路邊的黑色防彈SUV。
車門關上,世界終於清靜了。
“呼——”
林允寧靠在椅背上,扯鬆了領帶。那種被幾十雙眼睛盯着的窒息感依然殘留在皮膚上。
“歡迎回來,天才。”
維多利亞從車載冰箱裏拿出一瓶巴黎水遞給他,臉上帶着那種打勝仗後的得意,“你知道嗎?剛纔我們在海關那一出,簡直可以寫進哈佛法學院的教科書。那個審查官的臉都綠了。
“這只是第一回合。”林允寧接過水,並沒有喝,只是用冰涼的瓶身貼着額頭,“索恩博士是個聰明人。他不會在同一個坑裏摔兩次。
“既然明面上的圍剿失敗了,接下來,他們會換一種更隱蔽,更致命的方式。
華盛頓特區,BIS局長辦公室。
這裏的氣氛並沒有想象中那麼暴躁。
沒有摔杯子,沒有咆哮。
阿裏斯·索恩博士正站在碎紙機前,看着那份被切成條狀的“實體清單制裁令”落入廢紙簍。
“滋——”
最後一條紙帶消失。
索恩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
“是我。”
他的聲音冷靜得可怕,就像是在朗讀一份說明書,“A計劃終止。在現在的輿論環境下,動用行政力量去抓一個不僅聰明而且善良”的科學家,只會讓我們看起來像納粹。”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在詢問下一步指示。
“啓動B計劃——塞壬(Project Siren)。
"
索恩拉開抽屜,拿出一個沒有任何標記的檔案袋。
他抽出裏面的文件。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亞裔女性,笑容得體,眼神裏透着一種混合了知性與野心的光芒。
“既然不能從外部摧毀這堵牆,那就從內部瓦解它。”
索恩的手指在那個名字上輕輕敲擊。
“撤回機場和公寓周圍所有的特工。讓他覺得他贏了。讓他覺得他是安全的。讓他放鬆警惕。
“然後,把這顆釘子給我釘進去。
“我要一個人,不僅懂技術,還要懂人。要那種能聽得懂他在黑板上寫的公式,也能聽得懂他在深夜裏嘆息的人。”
他看着照片上的履歷:哈佛商學院MBA,古典鋼琴十級,麥肯錫半導體供應鏈諮詢專家,ASML荷蘭總部實習經歷…………………
每一條,都是爲現在的以太動力量身定做的誘餌。
“去吧。讓他‘發現’她。”
傍晚,芝加哥海德公園公寓。
夕陽的餘暉把密歇根湖染成了血紅色。
林允寧推開家門。
沒有人在等他。屋子裏空蕩蕩的,只有新風系統發出的微弱嗡鳴。
他把那個空的銀色箱子隨手扔在玄關,踢掉皮鞋,光着腳踩在涼得有些沁人的木地板上。
他走到沙發前,整個人重重地摔了進去。
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沒了他。
不僅僅是身體的累,更多的是一種心力交瘁。和海關博弈,和霍金辯論,和索恩博士隔空過招......每一個環節都像是在走鋼絲。
“嗡。”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不是那種緊急的連續震動,而是那種普通的郵件提示音。
林允寧懶洋洋地掏出手機,眯着眼睛看了一眼。
發件人是“Korn Ferry”——他在硅谷常用的那家頂級獵頭公司。
標題:【Confidential】 C-Level Candidate Recommendation regarding COO Support (關於COO支持的高管候選人推薦-機密)
“維多利亞那邊確實缺人手了......”
林允寧嘟囔了一句。隨着公司業務爆炸式增長,尤其是在拿到麥克阿瑟獎之後,各種合作邀約像雪花一樣飛來。維多利亞要負責對付政府和公關,雪若要管財務和法務,兩個人已經連軸轉了兩個月,確實急需一個懂技術又
懂管理的行政副總裁(VP)來分擔壓力。
他點開附件。
簡歷設計得很簡潔,沒有花哨的排版,全是硬通貨。
姓名:Katherine Chen (陳凱瑟琳)。
學歷:哈佛大學經濟學學士,沃頓商學院MBA。
經歷:麥肯錫全球合夥人助理(負責半導體板塊),曾在阿斯麥(ASML)荷蘭總部實習,深度參與過EUV光源的供應鏈協調。
附加技能:精通中英法三語,肖邦國際鋼琴比賽入圍選手,大學賽艇隊舵手。
林允寧的視線在“ASML”和“EUV光源”這幾個字上停留了幾秒。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現在最缺的就是這個。
光刻機的光源問題一直是他建立硬件閉環的最大瓶頸。
而且,這個履歷太完美了。完美得就像是那個算法算出來的最優解。
他沒有多想。
這種級別的獵頭推薦通常都經過了嚴格的背景調查,Korn Ferry的信譽在業內是有口皆碑的。
手指在屏幕上滑動,點擊轉發。
收件人:維多利亞。
附言:“看起來不錯。尤其是ASML的經歷,剛好能補上我們的短板。如果有空,下週安排面試。”
發送成功。
林允寧把手機扔到一邊,閉上了眼睛。
窗外,芝加哥的風依然在吹,發出嗚嗚的聲響。
他並不知道,那封看似完美的簡歷,比DHS的一紙搜查令要危險一萬倍。
因爲搜查令只能查封你的公司,而“塞壬”,是來偷走你的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