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掛斷了。
聽筒裏那連綿不絕的跨洋電流聲戛然而止。
辦公室瞬間安靜下來。
只剩下牆角那臺老舊立式空調的轟鳴。
它像頭得了哮喘的老牛,呼哧呼哧地往外吐着並不涼爽的風。
趙振華保持着那個半彎腰的姿勢。
他手裏還緊緊攥着紅色的座機聽筒。
指關節因爲用力過度,泛出一種缺血的青白。
在他面前的顯示器上,綠色的代碼行已經停止了滾動。
光標在最後一行// End of Module: Turbulence_Suppression_Kernel後面,有節奏地閃爍。
那不是光標。
那是中國工業軟件的心跳。
"D*......"
老院士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渾濁而沉重,彷彿把他胸腔裏積壓了十幾年的鬱結都帶了出來。
他放下聽筒,動作很慢,生怕磕壞了什麼似的。
摘下那副厚重的老花鏡,他隨手用袖口胡亂擦了擦眼角。
那件的確良襯衫的袖口已經磨起了毛邊。
“小丫頭。”
趙振華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有點上火。
“你知道你帶回來的是什麼嗎?”
沈知夏正坐在牆角的摺疊椅上。
她手裏捏着一個在樓下便利店買的羅森飯糰,海苔已經軟了。
她看起來很累。
眼底有着明顯的烏青,那是連續二十個小時跨國飛行和精神高度緊繃後的後遺症。
聽到問話,她嚥下嘴裏的冷糯米,露出了小太陽般的笑容。
“趙老師,您別給我上價值。”
沈知夏擰開礦泉水瓶喝了一口,把那一縷垂下來的劉海別到耳後。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脖子上那枚銀色的克萊因瓶吊墜。
“允寧哥說了,這就是一堆經過加密的0和1。
“在您手裏,它是打破封鎖的工業母機。
“在不懂行的人手裏,它就是佔用了4G空間的電子垃圾。
“我嘛,就是個送快遞的。”
趙振華轉過身,看着這個青春洋溢的高挑姑娘。
他想說什麼,喉頭動了動。
最後卻變成了一絲苦笑。
“快遞員......嘿。
“這年頭,哪有冒着坐牢風險送快遞的,允寧也是夠信任你的。”
他走到那個有些掉漆的鐵皮文件櫃前。
費力地拉開生鏽的滑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翻找了一會兒,他拿出一個黑皮通訊錄。
那本子很舊了,封皮都要掉了。
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電話號碼。
每一個號碼後面,都代表着一位曾在那個艱苦年代奮鬥過的名字。
“對了,允寧在電話裏說,你要在國內搞個公益組織?”
趙振華一邊翻頁,一邊問道,手指習慣性地沾了點唾沫。
“對。”
沈知夏站起身,把喫完的飯糰包裝紙仔細折成一個小方塊。
她把它塞進帆布包的側兜裏。
“嗯,和國內的宋慶齡基金會合作,弄一個老齡數字化'的服務器站點。”
“去上海張江吧。”
趙振華的手指停在了通訊錄的一頁上。
那上面寫着幾個用紅筆圈起來的名字。
“我給小李.......哦,現在是張江管委會的李主任了,打個電話。
“他當年是我的博士生。
“雖然下海從政了,但還沒丟了科學家的良心。
老院士抬起頭,目光透過鏡片,閃爍着一種老狐狸般的狡黠。
“張江那邊正在搞‘藥谷’和‘硅谷”的雙核驅動,急需高科技項目撐門面。
“我會跟他說,這是一個國家級的‘老齡化社會數據模擬試點項目”。
“涉及民生隱私,需要極高的安保級別和獨立的供電專線。”
沈知夏愣了一下。
隨即,她的眼睛亮了。
“趙老,你是想把允寧哥的這個東西,藏在這個項目裏面?”
“對,做養老數據嘛,這可是民生大計。”
趙振華敲了敲桌子,發出篤篤的聲響,“數據量大一點、機房深一點、耗電多一點,那都是合情合理的。
“就算以後有別的部門去查,看到地下埋着兩臺從國外‘走私回來的並行計算集羣。他們也只會以爲那是存全國戶籍資料和社保流水的服務器。”
“瞎,誰會去查一堆老頭老太太的數據呢?又沒有間……………”
沈知夏忽然頓住了,看着這位平日裏嚴肅古板的老科學家。
她突然覺得林允寧說得對。
在這個國家,最頂尖的科學家,往往也是最懂生存智慧的戰略家。
“趙老師。”
沈知夏輕聲說。
“您這招,跟允寧哥真挺像的。”
窗外的陽光已經開始西斜。
金色的光塵在空氣中漂浮。
同一時刻。
地球的另一端。
芝加哥還是深夜。
密歇根湖的風帶着溼漉漉的水腥味,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東57街公寓的玻璃。
“咔噠。”
公寓的防盜門傳來一聲輕響。
緊接着是鑰匙轉動鎖芯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林允寧陷在客廳的皮質沙發裏。
他把那部發燙的iPhone隨手扔在地毯上。
整個人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擺成一個“大”字。
他沒有動,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在這個時間點有鑰匙且能越過安保進來的,除了他也只有那幾個人。
一陣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由遠及近。
節奏幹練、急促。
卻在靠近沙發時刻意放輕了力度。
“我就知道你沒睡。”
“連門廳的燈都忘了關。”
一個清冷中帶着一絲無奈的女聲響起。
緊接着,一張溫熱的溼毛巾直接蓋在了林允寧的臉上。
帶着淡淡的檸檬草香氣。
那股味道瞬間驅散了他鼻尖縈繞的粉筆灰味。
林允寧悶哼了一聲。
他並沒有拿開毛巾。
只是在毛巾底下含糊不清地嘟囔。
“方總。私闖民宅可是重罪。”
“你忘了,這裏是以太動力的公司資產。”
方雪若把手裏的兩個牛皮紙袋放在茶幾上,發出沉甸甸的聲響。
“作爲CFO,我是在視察公司固定資產————也就是你這顆腦袋——的使用情況。”
她脫下那件剪裁考究的Burberry風衣,掛在衣架上。
裏面是一件真絲襯衫和幹練的西褲。
雖然是凌晨三點,但她的妝容依然精緻得無懈可擊。
只有眼角極細微的一點卡粉,暴露了她剛結束一場與倫敦方面跨國視頻會議的疲憊。
“起來,喫點東西。”
方雪若踢了踢林允寧的小腿。
動作一點也不溫柔。
“我路過中國城,買了‘老四川’的辣子雞和雲吞麪。
“這會兒童子雞早就賣光了,只剩下老雞,湊合喫吧。
“雖然面可能坨了,但總比你胃裏只有咖啡因強。”
林允寧終於把臉上的毛巾扯下來。
露出一張蒼白得有些過分的臉。
他坐直身子,揉了揉亂得像雞窩一樣的頭髮。
眼神還有些發直,顯然大腦還停留在某個高維空間裏。
“夏天到國內了?”
雪若一邊熟練地打開外賣盒,把一次性筷子掰開,遞給他。
那是那種廉價的竹筷子,上面還帶着些許毛刺。
林允寧接過筷子,互相搓了搓。
“到了。東西也送回去了。”
他機械地夾了一塊雞肉塞進嘴裏。
紅油的辛辣瞬間在口腔炸開。
那種強烈的刺激感讓他遲鈍的大腦稍微清醒了一些。
“趙老師是個聰明人。他知道該怎麼藏那張牌。”
方雪若看着他狼吞虎嚥的樣子。
她的眼神軟了一下。
轉身去廚房倒了一杯溫水,放在他手邊。
然後她靠在書桌旁,雙手抱胸。
目光掃過那面巨大的、寫滿了亂七八糟公式的移動黑板。
那上面滿是白色的粉筆灰,地攤上也落了一層。
“既然最擔心的事辦完了,你爲什麼還是這副樣子?”
她的目光停留在黑板正中央那一行孤零零的公式上。
那像是一道未解的符咒:
H^(2p)(X,Q)=?
“怎麼?”
方雪若調侃道,試圖緩解屋裏那種壓抑的低氣壓,“工程上被卡脖子了,你就閉關開始研究數學物理了?”
林允寧喝了口水。
他的目光也投向了那塊黑板。
“雪若姐。’
他突然問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你見過鬼嗎?”
方雪若挑了挑眉。
她拿起一塊辣子雞放進嘴裏,嚼得脆響。
“如果你是指華爾街那些吸血鬼,我天天見。
“昨天高盛那個副總裁還想在高頻交易手續費上宰我們一筆呢。”
“不,我是說數學上的鬼。”
林允寧站起身。
他走到黑板前,手指輕輕撫摸着那個粉筆寫下的H。
指尖沾上了一層白灰。
“霍奇猜想(Hodge Conjecture)就是個鬼故事。
“我們能算出一些‘影子’存在————也就是霍奇類。
“計算告訴我們,這些影子是合理的。
“但我們在現實裏找不到投射出這些影子的‘物體’————也就是代數閉鏈。”
他轉過身,看着方雪若。
眼神裏有一種近乎偏執的狂熱。
“這就像是你看到牆上有個圓形的影子。
“但回頭一看,屋子裏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你甚至開始懷疑,那個影子是不是一團恰好長成圓形的煙霧投射出來的?”
方雪若聽得一頭霧水。
她不懂代數幾何。
但她懂林允寧。
她看着這個比自己小幾歲的大男孩。
此刻他的背影透着一種深深的孤獨。
那種孤獨不是沒人陪伴。
而是站在人類認知的懸崖邊。
前面是一片漆黑的虛無,只有他一個人手裏舉着火把。
“那就把它找出來。”
方雪若走過去。
她把他手裏那個已經空了的外賣盒拿走,扔進垃圾桶,“或者,證明它是錯的。
“但在這之前,你得先把覺睡了。
“我可不希望你因爲低血糖暈倒在黑板前。
“那會讓公司的股價下跌的,而且我也沒法跟夏天交待。’
林允寧看着方雪若那張總是寫滿理性的臉。
看着她爲了照顧自己而深夜跑來。
心裏那種冰冷的焦躁感莫名消散了一些。
“遵命,CFO大人。”
他笑了笑。
半小時後。
雪若已經在客廳的沙發上睡着了。
她太累了。
手裏還緊緊握着那個隨時可能響起的黑莓手機。
身上蓋着林允寧隨手扔過去的一條灰色毛毯。
林允寧站在書房中央。
他關掉了檯燈。
黑暗中,只有窗外的月光灑在黑板上。
那些白色的公式泛着冷光,如同夜空中的星圖。
辣子雞帶來的熱量已經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冷靜。
那是獵人即將扣動扳機前的冷靜。
他閉上眼。
“系統。”
視野邊緣微微泛起的一層幽藍色光暈。
像是一層薄薄的水膜覆蓋在視網膜上。
【學霸模擬器啓動。】
【當前知識模塊:代數幾何(LV.3直覺洞察)、拓撲量子場論(LV.3直覺洞察)......】
【剩餘模擬時長:8420小時】
【啓動模擬科研。】
【課題:霍奇猜想中代數閉鏈的構造性證明。】
【注入1000小時。】
下一秒。
現實世界的嘈雜聲——風聲、冰箱壓縮機的嗡嗡聲、甚至方雪若均勻的呼吸聲——全部被抽離。
【第50小時。你在思維空間裏構建了一個六維的卡拉比-丘流形(Calabi-Yau manifold)。你試圖在裏面尋找那些傳說中的“霍奇類”。你用上同調羣作爲雷達,掃描整個流形。有些地方有信號反應。影子就在那裏。】
【第52小時。你興奮地撲過去,試圖用多項式方程去描述它。失敗。你的方程像是一張網,那些影子像水銀一樣從網眼裏漏了出去。你抓不住它們。】
【第300小時。你換了一種方法。你不再試圖捕捉,而是試圖逼近。你用成千上萬個小的代數簇去拼湊那個影子。這就像是用無數根直尺去測量一團煙霧的邊緣。】
【第305小時。無論你把直切得得多麼細,哪怕是納米級,只要你放大看,邊緣永遠是模糊的。誤差永遠存在:Error>0。這不僅是數學問題,這是對你世界觀的挑釁————難道這個世界在底層真的是模糊不清的嗎?】
【
Transition)。水蒸氣本身是抓不住的,但在遇到凝結核、
第780小時。你想起了上個月在處理流體力學湍流問題時的場景。當流速超過雷諾數的臨界值時,原本平滑的層流瞬間破碎,變成了湍流。那是一種相變(Phase
溫度降低的一瞬間,它會瞬間結成冰晶。冰晶是有形狀的,是堅硬的,是可以用幾何描述的。】
【第920小時。你引入了一個物理學中的怪物——非阿貝爾堆(Non-Abelian Gerbe)。你把它當作一個高維的顯微鏡,籠罩在那個流形之上。你在模空間的邊界上,施加了一個極強的曲率場(Curvature Field)。】
【
Strength -> Critical Point。由於場強過大,空間結構發生了自發對稱性破缺。那些模糊不清的影子,
第990小時。壓力在增加。你可以看到那些鬆散的“霍奇類”開始顫抖,開始被迫擠壓在一起。臨界點到了。Field
從“霧”變成了“冰”。一條清晰、銳利、完美的代數閉鏈,顯露在混沌之中。】
【模擬結束。】
“呼——哈——!”
林允寧猛地從黑板前彈開。
就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
冷汗順着鬢角流下來,滴進眼睛裏,殺得生疼。
現實世界的重力重新回到了身上,讓他差點沒站穩,膝蓋一軟,扶住了旁邊的書桌。
“怎麼了?”
沙發上的方雪若被動靜驚醒。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來,手裏的黑莓手機掉在地毯上。
她看到林允寧像個瘋子一樣撲向黑板。
抓起粉筆的手在劇烈顫抖。
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極度的亢奮。
“我想到了……………
“我知道那個圓環去哪了!”
林允寧的聲音嘶啞,那是聲帶極度乾渴的表現。
粉筆頭在黑板上瘋狂敲擊。
發出如同暴雨般的“篤篤”聲。
粉筆灰簌簌落下,落在他黑色的T恤上,像是一層白雪。
|Define G = Non-Abelian Gerbe (Stack)
Curvature F -> Critical Point
Geometric Condensation: Z(p)= Limit[H(p,t)] as t-> 0
方雪若完全看不懂那些鬼畫符一樣的符號。
但她被林允寧身上的氣場震住了。
那個背影散發着一種近乎神性的光芒。
彷彿他正在書寫的不是公式,而是創世紀的律法。
“我們一直在找那個圓環,卻忘了問圓環是怎麼來的。”
林允寧一邊寫,一邊喃喃自語。
“它不是被‘放’在那裏的。
“它是從空間的背景場裏‘凝結’出來的!”
“啪!”
手中的粉筆因爲用力過猛,直接斷成了三截。
林允寧後退兩步。
盯着黑板上那個最終推導出的同構映射公式。
這一刻,數學和物理的界限消失了。
如果幾何結構可以通過“場強的擠壓”產生“骨頭”……………
林允寧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的視線彷彿穿透了黑板,穿透了牆壁,看向了宇宙的最深處。
在物理標準模型裏,有一個困擾了所有人半個世紀的終極幽靈——質量間隙(Mass Gap)。
爲什麼傳遞強相互作用的膠子(Gluon) 明明本身沒有質量。
但它們構成的膠球(Glueball)卻擁有質量?
質量是從哪裏無中生有的?
Mi......
質量本身,也不過是四維時空在某種強場作用下,發生的一種“幾何凝聚”?
芝加哥的黎明即將到來。
第一縷晨光穿過密歇根湖的霧氣,照進了這間凌亂的書房。
但在林允寧的眼中,他看到了一個全新的、充滿秩序的物理世界。
他顫抖着拿起另一根粉筆。
在黑板的最下方,那個巨大的問號旁邊。
寫下了一行讓整個物理學界都會戰慄的假設:
Is Mass just a Geometric Condensation in 4D Spacetime?
(質量,是否只是四維時空中的一種幾何凝聚?)
他鬆開手。
粉筆落地,摔得粉碎。
“雪若姐。”
林允寧轉過身,忽然衝了上去,給了一臉驚愕的雪若一個大大的擁抱,“我想出來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剛剛泛起的魚肚白,嘴角微微上揚。
“霍奇猜想是鎖,楊-米爾斯理論的質量間隙是門。我用前者打開了後者。
“千禧年七大難題,我居然一口氣解開了兩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