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庚回過神,見狀連忙起身招呼:“信爺來了!老闆,上一壺酒,切二兩豬臉!”
朱信爺笑了笑,擺了擺手。
他瞅着秦庚,打趣道:“小五兒,又愁容滿面想什麼呢?缺錢了?”
秦庚心裏一咯噔,生怕這老頭又把棺材本掏出來,連忙擺手笑道:“哪能啊。這不是習武之後胃口大,愁這一頓喫不飽嘛。哈哈,信爺您可別再給我掏錢哈。”
他是真的受之有愧。
這世道,親父子都要明算賬,朱信爺對他這份好,太沉了。
秦庚趕緊轉移話題:“信爺,您家裏那幾個親戚怎麼樣了?都走了?這又有閒工夫出來晃悠了?”
聽到“親戚”二字,朱信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低下頭,摩挲着那個鳥籠的把手,半晌才嘆了口氣:“嗯,走了。”
語氣裏透着一股子說不出的蕭索。
“我大哥的孩子,算是我侄子侄女吧。”
朱信爺抬起頭,眼神有些放空,看着攤子上冒起的白氣:“他們在城裏混得好,穿洋裝,戴手錶,人模狗樣的。我尋思着,我都這把歲數了,還能有人來看看我,是念着那點血脈親情。”
他自嘲地笑了笑:“結果啊,人家是奔着我這院兒,還有我那點攢下的老底來的。信爺我沒幾天了,這幾天都等不得嗎?”
“……”
秦庚沒說話。
他默默地招手叫來掌櫃的,把剛端上來的酒給撤了:“換一壺熱茶,要釅的。”
秦庚差不多能想象得到那個畫面。
一個兒女都死了,行將就木的老人,滿心歡喜地張羅了一桌好菜,等着表親上門探望。
結果推門進來的,不是來盡孝的晚輩,而是一羣盯着他屍骨上那點油水的豺狼。
那種寒心,比這寒風還冷。
“不會強來吧?”
秦庚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厲色:“要是強來,我可不允許。信爺,我現在武行上了層次,入了明勁,一拳打死人。若是動真格的,十幾號人別想碰我一根汗毛。他們要是敢炸刺兒,我讓他們豎着進來,橫着出去。”
“那倒不能。”
朱信爺搖了搖頭,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整個人都在顫抖。
他從懷裏掏出一塊手帕捂住嘴,好半天才平復下來。
秦庚眼尖,藉着燈光,分明看到那灰白的手帕上,染着一抹刺眼的鮮紅。
“有官府的印契呢,只要我不死,他們也不敢明搶。”
朱信爺把手帕攥在手心裏,苦笑道:“不過老頭子若是走了,強不強來就說不準了。他們有錢有勢,到時候勾結官府,一張白紙也能黑了去。”
說着,他顫巍巍地伸手入懷,掏出了一個小布包。
層層揭開,裏面是幾張泛黃的紙,上面蓋着鮮紅的官府大印。
“東西都留給你。”
朱信爺把那幾張紙往秦庚面前一推。
秦庚愣住了。
他低頭一看,最上面那張,赫然是“覃隆巷二十八號”的房契,底下還有幾張當票和一份按了手印的遺囑。
“給我?別介啊,朱信爺!”
秦庚只覺得那幾張紙燙手,連忙往回推:“咱倆非親非故的,這太重了,我不能收!您還是留着防身,或者……”
“嘛意思?看不起信爺?”
朱信爺臉一沉,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裏,突然迸射出一股子銳氣,竟讓秦庚有種被看穿的感覺。
“早些年間,咱也是上了層次的。”
朱信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乾的是古董文玩這一行,那時候在津門衛,誰不知道‘鐵眼朱’的名號?咱這一雙肉眼,不光能一眼看出文玩朝代歷史、真貨假貨,更能鐵眼斷人心!”
“咱爲啥提點你?爲你那一碗滷煮?還是爲你那一身力氣?”
朱信爺盯着秦庚,一字一頓地說道:“就是因爲咱鐵眼本事還在!能看出來你小子骨頭硬,心正!不是個見利忘義的孬種!”
“那幾個狗孃養的,讓信爺太失望了。”
朱信爺把房契拍在桌上,聲音有些發顫:“這玩意你收好了。等信爺走了,那幾個混蛋肯定來胡鬧。到時候你就把這東西亮出來,別手軟,該打就打!”
“還有……”
朱信爺壓低了聲音,湊近了幾分:“信爺藏的東西在地下,那院子井裏下去,潛個一會,有個氣洞,氣洞出去是一條暗洞,再走走能到津江裏,你以後若是得罪了人,這裏也能逃命。在氣洞裏面有不少沒出過手的老物件。你自己賣錢也好,留着傳家也好。”
“就一條??”
“不能流到洋人手裏!這是咱們老祖宗留下的東西,哪怕砸了碎了,也不能給那幫洋鬼子糟踐!”
“可惜咱信爺年紀大了,下不得水,那幾件好東西多少年沒掌眼看過了。”
秦庚握着那幾張輕飄飄卻又重如千鈞的紙,一時之間,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他和朱信爺,滿打滿算認識也就倆月。
也就是幾頓滷煮,幾句閒聊的交情。
可這老頭,卻把後事託付給了他,把一輩子的積蓄給了他。
秦庚感覺眼眶有些發熱,一股酸澀湧上鼻腔。
他想拒絕,可看着朱信爺那決絕的眼神,看着那手帕上的血跡,拒絕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拒絕了,朱信爺這東西給誰呢?
給那幾個盼着他死的混蛋侄子侄女?
還是最後充了公,不知落到哪個貪官污吏或者洋人手裏?
“小五兒啊。”
見秦庚收下了東西,朱信爺拍了拍秦庚的肩膀。
“這人吶,本就是都想着混口飯喫。喫不起飯的時候纔會心誠,纔會拼命,才容易上層次。”
朱信爺望着夜空,絮絮叨叨地說道:“上了層次,有的人,像是關二順,像是林把頭,覺得有錢了,有勢了,就開始安於享樂。這層次啊,它就不動了,成了死水。”
“而有的人,想做些實事,心裏憋着一口氣,這層次就能一直往上竄,那是活水。”
“等混出個人樣,有一身本事了,小五兒,得做點實事。”
“別像那幫混蛋一樣,活得像個畜生。”
秦庚深吸一口氣,鄭重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信爺。”
“行了,別哭喪着臉。”
朱信爺抹了一把臉,嚷嚷道:“剛纔那酒呢?撤了幹嘛?給信爺拿上來!今兒個高興,必須得喝兩口!”
“信爺,您這身子……”
“少廢話!沒幾天活頭了,還不讓人喝痛快點?”
秦庚拗不過他,只好讓掌櫃的又上了一壺溫好的黃酒。
不知何時,天空飄起了細碎的雪花。
雪越下越大,紛紛揚揚地落在兩人的肩頭。
這一老一少,就這麼在寒風飛雪的小攤上,推杯換盞。
秦庚沒多喝,大部分時間都在給朱信爺倒酒,聽着老頭吹噓當年的輝煌,講那些古董行裏的奇聞軼事。
聽了下來,倒覺得古董文玩字畫也是個不錯的行當。
直到酒壺空了,朱信爺也醉眼朦朧,趴在桌上睡着了。
秦庚結了賬,背起朱信爺,大步流星地朝着覃隆巷走去。
覃隆巷二十八號。
這是一座二進的大院,雖然有些年久失修,顯出幾分破敗,但在寸土寸金的縣城裏,這絕對是一份不菲的家業。
秦庚把朱信爺安頓在正房的火炕上,給他脫了鞋,蓋好被子,又往爐子裏添了幾塊煤。
看着老人熟睡中依舊緊皺的眉頭,秦庚嘆了口氣。
他檢查了一遍門窗,確定都關嚴實了,這才從裏面將大門的門栓杵好。
隨後,秦庚助跑兩步,腳踩牆面,身形如狸貓般輕盈一躍,翻過牆頭,消失在漫天風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