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隱回到伏龍坪，先尋到了昌明真人。
他從雲端落下時，昌明眼皮微微一動便見江隱背上鱗甲翻卷，血肉外露，裂痕從肩胛處斜斜劃下。
江隱周身氣息浮動，法力流轉時急時緩，急如浪湧，緩如淵沉，失了平日...
天河倒卷，星芒崩碎。
那道自天門傾瀉而下的壬水天河，並非尋常法術所化之水，而是江隱以螭龍真身、壬水本源、東方青龍孟章神韻三者合一，引動北冥溟海與天河星軌共振所召之“太初玄流”。其水非液非氣，亦非虛幻，乃天地未分前混沌初開時第一縷壬水精炁所凝，故名“玄流”——可蝕金鐵，可洗神魂，可斷因果，可覆命數。
紫色天梯甫一觸及天河邊緣，便如薄冰入沸湯，無聲消融。
不是被斬斷，不是被擊潰，而是……被吞沒。
那千錘百煉、灌注破軍星魄、曾蕩盡坨坨廟四百二十六魔僧的瑤光劍意，在天河奔湧的剎那，竟連半息抵抗都未能撐住。劍光所化的天梯剛一觸水，便泛起一層幽藍漣漪，繼而整條紫痕如墨滴入清水，迅速暈染、稀釋、瓦解。劍鳴由清越轉爲嗚咽，再由嗚咽化作一聲尖銳刺耳的金鐵哀鳴——彷彿一柄千年古劍被投入熔爐，正經歷萬劫不復的重鑄。
葉霜寒身形劇震，脣角沁出一線血絲，面色驟然慘白如紙。
她並非未料到江隱強橫，卻萬萬未曾想到，對方竟將“一招”二字，煉到了這般境地——不是以力壓人，而是以道吞人；不是以劍對劍，而是以天伐人。
天門猶在，青光未斂。角亢雙星懸於龍首兩側，緩緩旋動，星光垂落，如絲如縷，織入天河之中。那河面星輝明滅愈烈，每一顆微光亮起，便似有一道星軌在虛空悄然重排；每一粒幽芒熄去，便似有一段舊緣悄然斷絕。
此即“角亢歸元”之真意：非止歸返本源，更主萬象重序、因果重定。
葉霜寒只覺識海轟然一震，眼前景物陡然模糊——不是被水霧遮蔽，而是神識所見之“界”，正在被天河之力悄然重寫。她看見自己十六歲斬蛟時揚起的劍鋒，忽而褪色；看見黔南萬蠱山中騰躍的劍光，忽然遲滯；甚至看見西蜀坨坨廟那一劍劈開七百七十八魔僧陣勢的剎那，劍尖竟微微一顫，似有遲疑。
不是幻象。
是天河倒映過去，亦照見未來。
是角亢七星，以青龍天官之權，於須臾之間，判定了她過往殺業之輕重、心念之純雜、劍意之偏正——這一眼，比任何刑律都嚴苛，比任何審判都徹底。
她下身一晃，喉頭腥甜翻湧，終究沒能壓下，一口鮮血噴出，灑在雲層之上，霎時蒸騰爲赤色霧氣，又被天河餘波一卷，盡數化作青碧水汽，杳然無蹤。
“霜寒！”葉霜華失聲驚呼，縱身欲上，卻被一股無形柔力輕輕推回三步。她抬頭望去，只見江隱龍首已隱入天河深處，唯餘一道青影浮沉於浪尖，龍鬚輕擺，水珠迸濺如星，龍目低垂，眸中無怒無喜，唯有一片亙古澄明。
那眼神，不像看一個敗者，倒像看一塊尚未成器的玄鐵，一片尚待春雨的荒原。
青雲與昌明真人此時方至近前，堪堪停駐於天河邊緣雲靄之上。二人皆是金丹大成之士，可此刻立於天河之畔，竟覺呼吸滯澀，丹田法力自行運轉，如潮汐應月，隱隱與天河節律相合——這不是被壓制，而是被同化。
“這……這不是壬水。”昌明真人聲音乾澀，指尖微顫，桃木令牌上的“雷令”二字竟隱隱泛起水光，“這是……天河本源？可天河只存於紫微垣天市垣交界之虛境，凡間豈能召引？”
青雲默然不語，只死死盯着那條橫貫天穹的幽藍長河。他忽然想起陰冥初見江隱時，對方神魂中那一道浩如天河、深如幽淵的壬水洪流——那時他還以爲只是法力雄渾，如今才懂，那根本不是“法力”，而是……一條被馴服的天道支流。
他喉結滾動，終於開口：“江隱，你……修的是什麼道？”
天河中央，龍首緩緩抬起，水珠自額角滑落，化作點點青光消散於風中。
江隱的聲音並不響亮，卻字字如鍾，直叩心竅：“螭者，龍屬也，而無角；龍者，陽剛也，而含陰；壬者，水德也，而主生髮。我修的，不過是‘不角之龍’、‘含陰之陽’、‘主生之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葉霜寒蒼白的面容，又掠過葉霜華緊攥劍囊的手指，最後落在青雲與昌明身上，語氣平緩，卻重逾千鈞：
“蜀中道士說，李冰父子斬龍以安民。可你們可曾想過——若當年被斬的，不是禍水孽蛟，而是因岷江淤塞、旱魃肆虐，不得不化身引水之渠、以龍軀鎮壓地脈的‘守川之龍’呢？”
此言一出，四野俱寂。
連雲層流動都似慢了一拍。
葉霜寒指尖一顫，腰間碧玉葫蘆發出一聲極輕的“咔”響，葫口微裂，一縷淡青霧氣逸出，隨即被天河吸攝而去，化作河中一點微不可察的青芒。
她張了張嘴，想駁斥，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
不是懼怕，而是……動搖。
她自幼習劍，師尊授業第一課便是《伏龍誡》：“蛟龍性戾，嗜血貪嗔，雖具形而無德，雖通靈而悖道。遇之當斬，毋須問由。”可今日親眼所見，這條青鱗螭龍，既未噴火焚村，亦未掀濤覆舟，更未奪人精氣、煉屍煉魂。他只靜靜立於雲端，便讓天河垂落，讓星軌重排，讓一個以殺證道的劍修，在自己最驕傲的一劍之下，第一次看清了劍鋒上沾染的、那些從未被審視過的血痕。
青雲面色數變，終是長嘆一聲，解下腰間一枚青玉符印，雙手託起，朝江隱遙遙一拜：“伏龍坪江龍君，青雲代蜀中玄門，謝君今日未以天河覆我等神魂。”
此言一出，葉霜華瞳孔驟縮，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青雲是北道全真，素來持中守正，從不輕易折節。可他此刻，竟以“代蜀中玄門”之名行禮——不是謝其手下留情，而是謝其以道正心，以法示理。
江隱龍首微頷，天河隨之緩緩收斂。水勢退潮般向天門迴流，卻不似先前洶湧，而是溫順如絲，如溪如澗，悄然沒入那兩道角亢星光之中。天門漸闔，青光內斂，唯餘龍首懸於雲上，額間雙角幽幽生輝，角尖兩點星芒，一明一暗，似在呼吸。
葉霜寒緩緩抬手，抹去脣邊血跡，指尖微抖，卻挺直脊背，望向江隱，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江龍君，你贏了。一招，足矣。”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身旁沉默的姐姐，又落回江隱身上：“我姐妹二人，願奉龍君爲主，共追子卜妖人。但有三事，需龍君應允。”
江隱龍目微抬：“講。”
“其一，子卜所煉‘九陰鎖魂釘’，乃以三百六十五名童男童女心魂爲引，封入九十九根黑曜石釘中，釘入蜀中九處地脈龍穴。此釘若不盡數起出，每至朔月，釘中冤魂必反噬地脈，致山崩、泉涸、瘟疫橫行。我峨眉典籍載，此釘陰毒至極，尋常法寶觸之即朽，唯有純陽至剛之器或乙木生髮之氣可稍抑其煞。龍君壬水至柔，不知可願以天河之流，暫封九處龍穴，爲我等起釘爭取三日之機？”
江隱頷首：“可。”
“其二，子卜老賊擅‘移形換命’之術，曾借替身逃過三次圍殺。我姐妹探得，他此次藏身之處，乃青城山後山‘斷龍崖’下一處廢棄的禹王祭壇。祭壇以青鋼巖砌成，內刻九宮八卦，外覆百年藤蔓，尋常神識難透。但龍君既通天河星軌，可否借角亢雙星之力，照徹祭壇虛實，辨其真身所在？”
江隱龍鬚輕擺：“角宿主生髮，亢宿主調和。二者交匯，可照幽冥隙，辨真假形。可。”
葉霜寒深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其三……也是最後一事。若擒獲子卜，如何處置？”
此問出口，雲上氣氛再度凝滯。
昌明真人眉頭緊鎖，青雲亦屏息靜待。
葉霜寒看着江隱，眼中沒有試探，只有一種近乎悲愴的清醒：“他煉釘屠童，罪不容誅。可若由我峨眉劍修出手，必是一劍穿心，魂飛魄散，永墮輪迴之外。可若交由官府刑律，則不過斬首流放，冤魂何以昭雪？龍君通天河、掌星軌、具青龍仁德之相……你，可願爲三百六十五名童子，定一樁公道？”
江隱沉默良久。
天河餘波在他周身緩緩盤旋，如龍游水，如星繞鬥。
終於，他龍首低垂，額間角光幽然流轉，映得雲層青碧如染。
“公道不在刀劍，不在律法，而在因果。”
他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鑿：“子卜以童子心魂爲引，所種之因，便是三百六十五道冤魂執念。此念不消，縱使魂飛魄散，亦會化爲地縛靈，永困釘中，受蝕骨之苦。若真要公道……”
他龍目抬起，目光如電，穿透雲層，直落下方千裏之外的蜀中羣山。
“便該讓他親歷三百六十五次——被釘入心口的痛楚。”
話音未落，江隱龍爪輕抬，指尖一點青光倏然飛出，不疾不徐，飄向葉霜寒面前。
那青光初如豆，漸化爲一枚寸許長的青鱗，鱗片上天然生就細密紋路，蜿蜒如河，又似星軌，鱗心一點幽藍，正隨江隱心跳緩緩明滅。
“此乃我螭龍本命逆鱗所化，名曰‘溯因鱗’。”江隱道，“子卜若被此鱗貼身，便如置身天河倒影之中，每一次心跳，都對應一名童子被釘之瞬。三百六十五次之後，若他魂魄尚存一絲清明，或可贖罪；若早已沉淪，便隨那三百六十五道冤魂，一同歸於天河，化爲滋養新苗的養分。”
葉霜寒怔怔望着懸浮眼前的青鱗，指尖微顫，卻終究沒有去接。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似初見時的傲然譏誚，而是帶着一種近乎釋然的疲憊，還有一絲……久違的、屬於少女的微澀。
“原來如此。”她輕聲道，“龍君不是不想殺人，而是……不屑殺一個連痛都不配感受的懦夫。”
江隱未答，只將龍首轉向青雲：“青雲道友，子卜既藏斷龍崖，那處地脈，是否正是當年李冰父子‘鎖龍柱’舊址？”
青雲渾身一震，豁然抬頭：“龍君怎知？！”
“鎖龍柱下，必有龍脈逆湧之穴。”江隱龍目微眯，望向西南方向，“子卜選此地，非爲藏身，而是爲借柱中殘存龍氣，反哺九陰釘煞。他要的不是躲，是借龍脈爲爐，將三百六十五道冤魂，煉成一柄真正的‘弒龍釘’。”
此言如驚雷炸響。
昌明真人失聲道：“弒龍釘？！那不是傳說中能破青龍真身、污孟章神格的禁器？！”
“不錯。”江隱龍爪輕握，雲層隨之聚散，“所以他需要的，從來不是逃命。而是……一場足夠盛大的獻祭。”
雲海翻湧，風聲驟緊。
遠處，一抹灰影正悄然掠過斷龍崖嶙峋怪石，衣袍翻飛間，袖口露出半截漆黑如墨的釘柄——九陰鎖魂釘，已開始滲血。
而就在那灰影掠過崖壁一刻，江隱額間角光忽地一閃，一道細若遊絲的青芒，無聲無息，自九霄垂落，精準沒入崖底藤蔓深處。
那裏，一座被青苔完全覆蓋的古老祭壇，正微微震顫。
壇心石縫裏，三百六十五粒細小的、凝固的暗紅血珠，齊齊亮起一點幽光，如星辰初醒。
天河未落，因果已啓。
龍吟未起，殺局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