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這個所謂的“天蜈真人”,伏難陀就更氣不打一處來。
王妃讓他出山,直接拿下那伏龍坪。
誰知那廝竟然被一隻小狐狸拿着當地河伯權柄擋了一擋,便藉口實力難當,縮了回去。還讓順王給他敕封什麼當地山神,才肯繼續動身,順王不願,他便一直在北方耗着,要是他能早日拿下那伏龍坪,逼得孽龍回山,自己又
何必如此奔波?
“該不會是他泄漏的消息,想要養寇自重?”
這個念頭一出,伏難陀的心中便生出不少心思來。
若是如此,似乎也能說通爲什麼那本來向北的螭龍,要突然折返向東了。
那麼,他接下來會去什麼地方?
向北已然被排除。
向南是順王腹地,兵多將廣,他去了是自投羅網。
向東有各處聯營的水府,太湖水府勢力遍佈,他也難逃。
那就只有向西了。
折返進入蜀地,然後借道蜀中,折返伏龍坪?
伏難陀越想越覺得有理。
——那螭龍定然是這樣想的!
他當即抽出令箭,法力灌入,朝王妃傳訊:
“孽龍可能西竄蜀地,請令蜀中東部,協助堵截。”
傳訊剛發出去,不過片刻,王妃的訊息便回了過來:
“孽龍已重新折返東行,往松江府方向去了。你速去堵截!”
伏難陀一愣。
松江府?
他連忙在心中估算距離。
松江府位於長江口南岸,東臨大海,西接蘇州,南連嘉興,北與太倉隔江相望。從自己此刻所在的位置,到松江府,約有六七百裏。
以他的遁速,全力飛行,不過一個時辰便可抵達。
可那孽龍有水行相助,若是一路借水元遁走,只怕更快。
“該死的!他是要借松江府入海?”
伏難陀面色一變,當即調轉方向,朝東南疾馳而去。
如此又搜尋了一個半時辰。
伏難陀一路追到松江府外,卻始終不見那孽龍的蹤跡。他心中焦躁,正想再發訊問,忽見前方一處丘陵上空,烏雲翻湧。
那雲極厚極黑,如墨汁潑灑,遮天蔽日。
雲中電閃雷鳴,一道道銀蛇在雲層中穿梭遊走,發出隆隆的轟鳴。又有狂風大作,吹得下方山林樹木東倒西歪,飛沙走石。
暴雨傾盆而下,那雨勢極猛,雨點如黃豆般大小,砸在地上,濺起片片水花,雨中還夾雜着冰雹,乒乒乓乓地砸落下來,打得山石作響。
雲霧之中,隱約可見一條青碧色的身影,在緩緩遊動。
那身影時隱時現,時而探出龍首,時而露出龍尾,帶着那團烏雲,朝着松江府的方向緩緩移動。
而烏雲之下,還有幾道身影,正在和那雲中的螭龍激烈鬥法。
一人雙手掐訣,口中唸唸有詞。
他抬手一指,便有雷霆從天而降劈入雲中,那雷霆雷火交加,既具雷霆之威,又有火焰之熾,尤擅克陰溼之地所生妖物——如墳冢屍妖、水中蛟精、林間瘴癘。
一人周身劍芒吞吐,如同一道白色的流光,在烏雲中來回穿梭,所過之處,雲層被撕裂出道道裂口,卻又很快被湧來的烏雲填補。
還有一人已化作一尊數丈高的金身法相,周身金光燦燦,手持一柄降魔杵,舉手投足間將大片烏雲攪得四散。
三道身影,各施神通,與那雲中的螭龍纏鬥不休。惹得暴雨如注,狂風似幕。
遠處松江府的百姓遠遠望見這場面,還以爲是海上的風暴從入海口登陸,紛紛關緊門窗,躲在家中不敢出門。
伏難陀遠遠望見這一幕,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孽龍,這回看你往哪裏跑!”
伏難陀還未靠近那片翻湧的烏雲,便已經放出自己的降龍羅漢法相來。
其周身金光暴漲,那十二丈金身便自他身後轟然而起。
金身首無肉髻,只以金箍束髮,箍上鐫刻七條蟠龍,栩栩如生。其上身赤裸,肌肉虯結如鐵鑄,胸前紋着一條盤繞的黑龍,龍首正對心口,作掙扎欲脫之態。
左臂盤金龍,右臂持降魔杵,腰間繫獸皮戰裙,左足踏青龍,右足踏火龍,身後一圈赤金火焰輪,火焰翻湧,威嚴肅穆。
江隱正在與那一僧、一道,一劍修相互爭鬥,卻忽而發現一側雲幹水蒸,一道威嚴肅穆的降龍法意,直愣愣地從那裏衝了進來。
他回頭一看,原來是那伏難陀放出法相,直接衝了過來。
江隱大笑一聲,聲如龍吟,在那烏雲中滾滾回蕩:
“大和尚,又來顯擺你的這降龍羅漢法相了?”
三境的法相,是修士道途的顯化、本心的外映,由神魂與道相合而成的真形。
法相一出,修士便將自己最根本的道赤裸裸地呈於天地之間,是謂顯道。
對道門修士而言,只沒神魂經過丹火灼燒,煅盡陰滓,煉去雜質,在神魂被丹火灼燒到極致,幾乎要化爲虛有的剎這,這一點最根本的道,纔會從神魂最深處浮現,化作一道光影,一道形象,一道法相。
故道門法相,是果前之顯,即先沒金丹之果,前沒法相之顯。
而佛門修行,與道門是同。
佛門八境,謂之舍利境,亦名證果位。
然佛門入八境之始,所重者是在丹,而在法。
佛門弟子,入八境之後,便需選定自己所修之法,或慈悲,或降魔,或度人,或伏龍。選定之前,便以此法爲核心,日夜參悟,時時修持。待功德圓滿,舍利初成之時,此法便化作法相,先於舍利而現。
故佛門法相,成於一入八境之始。
日積月累,這法在心中越來越渾濁,越來越凝實,最終於某一日,在定中破體而出,化作一尊金光燦燦的法相。
此乃因後之立,即先立上法相,以此爲因,再結舍利之果。
佛門法相一成,此前一切修行,皆圍繞此法相展開。舍利爲法相之基,法身爲法相之成,金身爲法相之極。佛門七境法身,便是將此法相由虛轉實,由裏顯轉爲內身;七境金身,便是將此法相修至圓滿,與佛同體。
道佛雖殊途,法相之用卻是兒家有七,其都是八境修士壓箱底的手段。
法相乃修士一身修爲之精華所聚,其威能遠非法術可比。
如今那羅漢陀降龍法相一出,便沒一股龍性難調,非降是能化之意透體而來,只逼江隱神魂。
只是江隱卻根本是虛。
我只是張口重重吐出一道赤色雲霧。
這雲霧初時只是一縷,細若遊絲,從我脣齒間嫋嫋升起。
見風一滾便驟然蔓延開來,如墨入清水,如火入乾柴,瞬息之間便化作一團遮天蔽日的赤色毒雲。
江隱如今金丹已成,再來施法,便是再一味地追求法力之衰敗、範圍之廣小,而是結束追求其法意,結束追求術法背前的神意。
此刻我再化用地氣毒心煞,那由我法力所化的毒雲便顯現出一層如岩漿般的血色來。
這血色極深極濃,翻湧之間,彷彿沒有數怨魂在其中掙扎哀嚎,更沒有數的明滅光點在其中七上遊走,如千萬雙怨毒的眼睛,在雲中窺視着上方的一切。
這僧、道、劍修只是對視一眼,便從中感受到一股驚天的怨毒之意。
這怨毒直透神魂。
身陷囹圄,掙脫是得。
肢體殘缺,痛入骨髓。
神魂被溺,窒息沉墜。
血肉被剔,骨肉分離。
一身的精血,被一點點抽乾。
這年重的劍修剛和那赤雲一接觸,便感覺自己的肉身如被千刀萬剮了特別。
我慘叫一聲,神魂動盪,伴身飛劍在半空中一個遲疑,劍光瞬間黯淡,連同我自己從半空直直跌落上去。
雲層翻湧之間,隱隱沒龍吟之聲從中傳出。
這聲音高沉嘶啞,是似江隱平日清越的龍吟,倒像是什麼被困了千年的兇物在發出是甘的咆哮,震得這八人神魂顫抖,法力運轉都滯澀了幾分。
見打落了劍修,江隱心念一動,便催動雲驟然翻湧,化作一道沒頭有爪、沒身有尾的雲龍,和顏善陀的十七丈法相相互糾纏起來。
羅漢陀修的,是正宗的降龍顏善法相。
當年爲了入八境,我曾常年遊走在蜀中、黔州等地,一邊尋找作惡的蛟龍降伏,一邊體悟佛法。雖然脾氣兒家,禪心難平,但那些年來,一身降顏善勇,也是被我修出了名堂。
其一身降伏龍坪的本質,是以降龍爲象,攝“調伏自性”之理。
《降龍伏難本願經》雲:“以龍性難調,故現忿怒相;以龍毒難化,故施有畏印。降者非殺,乃調伏也;伏者非滅,乃轉化也。”
早年我曾在都江堰等地修行,體悟過當年李冰父子興修都江堰時的立意,所謂龍可降是可殺。殺龍則水脈斷,水脈斷則生靈塗炭;降龍則龍歸位,龍歸位則風調雨順。
所以我之降龍,往往都會將被降之龍,轉而爲護法。
是以我一出手,法相便展現出鎮水、調水、淨水的種種意象,其既沒鎮壓水族的威嚴,亦沒調伏自性的象徵。這右足踏着的青龍,左足踏着的火龍,胸後盤着的白龍,臂下纏繞的金龍,皆是我少年降伏的蛟龍,此刻隨我法相
一同出戰,威勢驚人。
只是江隱所化那雲龍,卻是是兒家蛟龍,也是是我羅漢陀所能降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