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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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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元善的動作還是蠻快的,州尹劉也先也足夠給面子,數日後公函即下發到州衙六房、諸巡檢司,調撥書吏、弓手若幹,配屬南臺監察御史杜知古,前往松江府查案。

毫無疑問,沒人願意去。

原因也很簡單,沒...

澄江門外的牛車緩緩停在州衙前的青石階下時,天色已近黃昏。夕陽熔金,將州衙那幾根粗壯的朱漆廊柱染成暗紅,彷彿凝固的血。劉貴被攙下車,雙腿一軟,幾乎跪倒,幸而被身旁村鄰一把架住。他仰頭望着那兩扇緊閉的黑漆大門,門上銅釘在餘暉裏泛着冷光,像無數只不懷好意的眼睛。

“到了……真到了……”他喃喃自語,聲音乾澀如枯葉刮過石階。

周氏被兩個女兒扶着下來,步子虛浮,卻強撐着直起腰身。她沒看衙門,只低頭撫了撫大女兒鬢角散落的一縷亂髮,又摸了摸小女兒凍得發紅的手背,喉頭滾動了一下,終究沒發出聲。可那眼神變了——不再是枯井,而是井底沉了一塊鐵,沉而硬,冷而亮。

虞淵立於階下三丈外,青衫未染塵,袖口微揚,目光平靜地掃過門前肅立的六名弓手。他們皆垂首握刀,腰桿繃得筆直,可指尖微微發白,虎口處有新結的繭,是昨夜攥刀太緊磨出來的。虞淵沒說話,只朝卞元亨略頷首。後者抱臂而立,面如鐵鑄,右腳邊半截斷木還沾着泥星——那是撞塌澄江驛大門時崩飛的門檻殘骸。

就在此時,州衙側門“吱呀”一聲推開,馬元崇帶着四名吏員快步而出。他穿一身素青官袍,腰帶束得極緊,步履卻有些虛浮,額角沁着細汗,在斜陽下泛着油光。他一眼便看見劉貴,腳步頓住,目光在劉貴灰敗的臉上、周氏慘白的脣上、兩個孩子通紅的眼圈上一一掠過,最後停在第二輛牛車——那五花大綁、血浸布條的活口正被兩名鄉鄰按着肩膀,頭歪向一側,喉嚨裏仍發出“嗚嗚”的悶響。

馬元崇喉結上下一動,忽而轉身,朝身後一名吏員低喝:“去,把堂前那張舊案桌抬過來!再取三副紙筆、一方硯臺、兩盞油燈!快!”

吏員一愣,旋即領命而去。其餘人面面相覷,無人敢問緣由。州衙升堂向來只用正堂公案,哪有在階下設桌理事之理?可馬元崇臉色鐵青,眉心擰成一個“川”字,分明是下了死令。

不多時,一張桐木案桌被抬至階前空地中央,桌面斑駁,邊緣還有幾道深淺不一的刻痕,顯是經年累月用於登記糧秣、清點刑具的舊物。油燈點燃,火苗跳動,在漸濃的暮色裏搖曳如豆。馬元崇親自鋪開三張素紙,研墨,提筆蘸飽濃墨,懸腕半晌,終是重重落下第一筆——不是判詞,不是簽押,而是一行端方小楷:

【東舜鄉劉貴呈狀,控林宣、汪宗三謀害良善、勾結私鹽、霸佔田產、戕害人命,罪證確鑿,人證俱在。】

墨跡未乾,他擱下筆,轉頭看向劉貴,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劉貴,你來唸。”

劉貴渾身一震,嘴脣哆嗦着,不敢置信地望向馬元崇。周氏亦猛地抬頭,眼中第一次有了真切的光,像雪地裏驟然迸出的火星。

“我……我?”劉貴的聲音嘶啞,“我……不識字啊……”

馬元崇面色不變,只將那張紙往前推了半寸,墨跡在燈下幽幽發亮:“那就聽。聽清楚,這紙上寫的,是你一家人的命,是你東舜鄉三十戶鄰里的嘴,是汪宗三院中那一灘沒擦淨的血,是林宣昨夜從州衙後門溜走時,踩斷的三根籬笆樁——樁樁件件,都在這兒寫着呢。”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圍攏過來的百姓,聲音陡然拔高:“諸位鄉親父老!今日州衙不開正堂,不升大堂鼓,就在階下,當着你們的面,把這樁案子,一條一條,寫明白,念清楚,按上手印!誰若不服,可上前指證;誰若包庇,本官親自執筆,記下姓名籍貫,明日便送提刑按察司查辦!”

人羣嗡地一聲躁動起來。有人踮腳張望,有人拽着同伴衣袖追問,更多人則默默往前挪了半步,將那方小小的桐木案桌圍得更緊。油燈的光暈在衆人臉上跳躍,映出驚疑、憤懣、猶疑,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久旱逢甘霖般的灼熱。

就在此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踏碎晚風。數騎自西而來,爲首者玄甲覆身,腰懸長刀,正是楊舍千戶所副千戶韓德。他勒馬於階前三丈,翻身下鞍,甲冑鏗然作響。不等喘息,便朝馬元崇深深一揖,聲音沙啞:“馬判官,卑職奉命,押解汪宗三餘黨七人、林宣妻李氏並其幼子一人,已至衙外!另,汪宅抄沒財物清單十二冊、證物箱三十七口,盡數運抵州倉,封存待勘!”

話音未落,兩輛蒙着油布的牛車被緩緩牽至階下。車簾掀開,七名蓬頭垢面的漢子被押下車,雙手反縛,頸套鐵鏈,其中三人尚在咳血。隨後,一輛稍小的車廂打開,李氏披頭散髮,衣襟撕裂,被兩名弓手架着拖下,懷中死死摟着一個約莫五歲的男童。孩子小臉煞白,眼睛瞪得極大,卻不出聲,只是死死咬住自己手指,指節泛白。

李氏一見劉貴,瞳孔驟然收縮,尖叫一聲,掙扎着就要撲來:“劉貴!你這殺千刀的!你害我家老爺!你不得好死——”

話音未盡,韓德一步跨前,反手一記耳光抽在她臉上,力道之大,竟將她半邊臉頰抽得腫起,嘴角霎時滲出血絲。那孩子嚇得渾身一抖,終於“哇”地哭出聲來。

“閉嘴!”韓德目如寒冰,“你夫君林宣,昨日尚在州衙翻閱黃冊,今日便成了通緝要犯;汪宗三昨夜還與你家廝僕對飲,今晨屍首已在城隍廟前曝曬。天網恢恢,輪不到你個婦人在此狺狺狂吠!”

李氏被打得頭暈目眩,癱軟在地,手指摳進青磚縫隙,指甲崩裂,滲出血來。她不再叫罵,只是死死盯着劉貴,眼神怨毒如淬毒的針。

馬元崇卻恍若未聞。他徑直走到李氏面前,蹲下身,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輕輕擦去她嘴角血跡,動作竟有幾分奇異的溫和。李氏愕然,淚珠滾落。

“林夫人,”馬元崇聲音低沉,“你夫君林宣,昨夜在州衙後門,曾向我借過五十貫鈔,說是‘急用’。我問他何事,他說‘家中老母病重,需購人蔘續命’。我信了,親手點了鈔票給他。可今晨巡檢司報來,林宣老母,三年前便已病故,葬於東舜鄉祖墳,墓碑猶新。”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刺入李氏眼中:“他騙我。騙了整個州衙。也騙了你。你可知,他昨夜回宅,翻箱倒櫃,只裝金銀細軟,卻連你與幼子的冬衣,都未曾多帶一件?”

李氏渾身劇震,如遭雷擊,臉上的怨毒瞬間被一種巨大的、荒謬的茫然取代。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裏卻只發出嗬嗬的聲響,像一條離水的魚。

馬元崇站起身,不再看她,只朝韓德頷首:“韓千戶,請將林宣、李氏及幼子,暫押於州衙南監,嚴加看守。另,汪宗三餘黨七人,即刻提審,擇其首惡二人,今夜子時,於澄江門外,當衆杖斃,以儆效尤。”

“遵命!”韓德抱拳,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激賞。他知道,馬元崇此舉,是在給所有人一個信號:林宣與汪宗三,已是死局;而州衙,正在親手斬斷最後一根藤蔓。

人羣再度騷動。杖斃?還是當衆?澄江門外,正是白日裏劉貴一行人經過之處,正是虞淵撒下揭發林宣罪狀手抄紙的地方。那裏,早已成爲江陰城人心中一道新鮮的、滾燙的烙印。

馬元崇轉過身,重新面對劉貴,聲音恢復了先前的平穩:“劉貴,現在,你來按手印。”

他將那張寫滿狀詞的素紙推至劉貴眼前,又遞過一方硃砂印泥。劉貴顫抖着伸出右手,那手上全是裂口,指甲縫裏嵌着黑泥,是莊稼人一生勞作的印記。他看着紙上密密麻麻的墨字,那些字他一個也不認得,可每一個筆畫,都像燒紅的鐵釺,烙在他心上。

他忽然想起昨夜,虞淵坐在小馬紮上,火捻子插進門縫前,曾對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卻像初春破土的第一莖草芽,帶着不容置疑的力氣。

劉貴慢慢俯下身,將右手食指,用力按進那殷紅如血的硃砂裏。

“咔噠。”

一聲輕響,是旁邊油燈燈芯爆開一朵微小的燈花。

劉貴抬起手,指尖一片赤紅。他沒有猶豫,穩穩地、重重地,按在了狀紙右下角——那個屬於他的名字旁。

硃砂印,鮮紅,飽滿,像一顆剛剛剜出來、猶帶體溫的心。

“好。”馬元崇拿起狀紙,吹了吹未乾的印泥,聲音不高,卻蓋過了所有竊竊私語,“劉貴狀告林宣、汪宗三一案,人證、物證、供詞、聯名狀,俱全。本官代州尹張公,當場受理。即日起,立案追查,三日內,呈報達魯花赤闊裏吉思公與提刑按察司。”

他環視四周,目光掃過劉貴、周氏、兩個孩子、卞元亨、虞淵,最後落在韓德身上:“韓千戶,傳我判官令:即刻封鎖東舜鄉林宅、汪宅,凡林、汪二族田產、屋宇、山林、河塘,一律貼封條,禁絕出入。另,調長涇巡檢司弓手二十名,分駐東舜鄉各村口,查驗往來人等,但凡林、汪二族餘黨,格殺勿論。”

“喏!”韓德躬身,甲冑再響。

“還有,”馬元崇的聲音忽然放得極輕,卻像一枚冰錐,精準鑿入每個人的耳中,“昨夜參與圍攻劉貴家院,致汪宗三斃命、林宣潛逃之‘義士’,本官已知其名號。爾等放心,州衙不會追究。且……”他目光微轉,似有意似無意掠過虞淵青衫一角,“本官已修書一封,薦予達魯花赤闊裏吉思公。若此人願爲州衙效力,本官可保其,授巡檢司副使銜,秩從九品,賜宅一區,田五十畝。”

此言一出,滿場俱寂。

巡檢司副使?從九品?那已是官身!是脫去白丁皮囊,正式踏入朝廷序列的憑證!多少讀書人十年寒窗,尚不及此!

卞元亨紋絲不動,隻眼角肌肉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虞淵卻依舊安靜,甚至微微側身,讓開一縷晚風,拂過他額前幾縷微亂的黑髮。他望着劉貴按在狀紙上的那隻手,那隻沾着硃砂、裂着口子、卻異常穩定的手,忽然輕輕笑了。

那笑容裏,沒有得意,沒有倨傲,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瞭然。

彷彿他早知這硃砂會落在此處,早知這階下燈火會照見這雙農人的手,早知這江陰州的天,正以一種粗糲而暴烈的方式,被一雙雙這樣的手,一寸寸,扳開。

就在此時,州衙正門內,傳來一陣急促而沉穩的腳步聲。門軸轉動,吱呀作響。張洋的身影出現在門內,他未着官服,只一身素色直裰,頭髮微亂,眼底佈滿血絲,卻挺直了脊樑。他目光越過馬元崇,越過劉貴,越過那張硃砂未乾的狀紙,最終落在虞淵身上,停留了足足三息。

然後,他什麼也沒說,只朝虞淵,深深一揖。

這一揖,不卑不亢,不帶絲毫官威,卻比任何誥命、任何敕令,更沉重,更鋒利。

虞淵坦然受之。他微微頷首,算作回禮。

暮色徹底吞沒了澄江門外的最後一絲餘光。油燈的光暈,在青石階上投下長長的人影,彼此交疊,難分彼此。劉貴仍保持着按印的姿勢,指尖的硃砂已開始發暗,像凝固的血,又像一粒尚未落地的、滾燙的種籽。

遠處,澄江驛的方向,隱約傳來幾聲淒厲的慘叫,隨即被更猛烈的鞭笞聲覆蓋。那是韓德手下,在執行杖斃之刑。

而東舜鄉的方向,風裏飄來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糊味——不知是哪家竈膛裏,柴火燃盡,餘燼未熄。

天,真的要變了。不是雲捲雲舒的變,而是地殼深處奔湧的岩漿,終於衝破凍土,帶着焚盡一切的熾熱與毀滅,轟然噴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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