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甲、平乙二船離開呂四後,先向東航行了一陣,接着折而向北,往泰州海域駛去。
這不是一時起意,而是深思熟慮的結果。
正所謂做戲做全套,既然在呂四場題字“益都武大郎到此一遊”了,你難道不得向北行船?至少得讓部分漁民看見啊。
兩艘船上這會確實裝了差不多十萬斤鹽、兩萬多斤鹹魚幹,前後用鈔一百八十九錠餘,算上劫掠來的少許呂四場錢鈔,而今口袋裏只剩下三十餘錠了,而船上猶有幾萬斤的載貨空間。
可以這麼說,邵樹義帶着兩條船出海,總載貨量十九萬三千四百餘斤,而錢鈔卻只有二百錠,從一開始就沒憋着好屁。
現在錢差不多花光了,船上卻還有空間,一路向北之後,想做些什麼不問可知。
當然,規模、烈度肯定不會像之前那麼大了,這次純粹是爲了製造動靜——比如上岸收買私鹽——讓人知道他們向北航行了,更準確地說是向北返回老巢。
呂四場有漁民看到他們向北了,淮安路甚至山東東西道宣慰司地界上的人也反映這夥人過來了,那證據就很有說服力了。
當然,也有人會提及他們說話的口音不像山東那邊的,但無所謂了,讓官府拿着互相打架的線索頭疼去吧。
而邵樹義等人走了,一直和他們頗具默契的呂四巡檢司自然不能沒有行動——
四月廿七,在反覆確認賊人已離去之後,張全謹慎地又等了半天,這才決定帶着二十餘弓手、數十名剛剛趕到的潑皮無名弓手,殺往夏家壩。
他們離去之時,呂四鹽場內又多了十餘枚人頭,多來自第一竈區的王、陳兩家。原因是他們各自借了兩三輛車給賊人,供他們運鹽上船,這是毫無疑問的通賊行爲。
甚至於,他們本身就是賊人的內應——張全最狠,直接把他們打成了賊人。
或許有人問了,賊人一共使用了十幾輛車,刨除鹽場本身的四輛牛車以及王、陳兩家借出去的五輛車,數目不對啊。
那你就別多問了,有富戶願意花錢消災,平安無事,也有富戶不願意出這個錢,於是被當做賊匪剿了。
你還別說,江北的巡檢司確實比江南的同行能打,二十餘名弓手一個衝鋒就破入了王家大院,攻陳家時稍稍費了點勁,死傷了三個人,最後還是成功了。
張全帶人離開後,呂四的竈戶們鬆了一口氣,總算把這個不講究的瘟神給送走了。
傍晚時分,大隊人馬終於遠遠看到了那個草棚。
張全沉吟片刻後,下令道:“或有賊匪匿入民家,給我搜!”
衆弓手轟然應命,紛紛散開,以三五人爲一組,凶神惡煞般闖入民宅,四處搜查,一時間弄得烏煙瘴氣。
張全則親自帶着幾人來到草棚內,結果什麼都沒發現,於是又來到草棚後,卻見幾名漁民被圍住了。
“什麼人?”張全提着劍,問道。
“官人,他們說不忍見暴屍荒野,於是挖個坑,想把屍體埋了,我們到的時候撒腿就跑,追了好一段才追回來。”有人回道。
“誰的屍體。”
“王小二的。”
張全這纔想起來,原來是失蹤數日的王小二,他竟然被殺了。
他來到挖了一半的土坑旁,見到具死了應該不超過一天的屍體,正是弓手王小二。
雙手被反綁,面朝下,脖子上有個巨大的傷口,這便是死因了。
賊子可真兇殘,落到他們手裏多半沒個好。
張全抬頭看向幾個漁民。
漁民討好地看向他,有那膽大的,甚至在想會不會得到賞錢。
“還愣着幹什麼?”張全看向周遭的弓手、潑皮們,喝道:“這幾人明明是賊人徒黨,殺了弓手王小二,罪不容赦,給我殺!”
說罷,一劍捅出,正中離他最近的漁民胸口。
此人滿臉不可置信之色,想要說些什麼,嘴裏吐出來的卻全是血沫。
另外兩位漁民嚇得魂不附體,剛要轉身逃竄,卻被反應過來的弓手們圍住了,亂刀齊下,慘呼不已。
張全擦了擦臉上的血,冷哼一聲,道:“把首級斬下,用生石灰醃好,以待上官查驗。”
“是。”弓手們神色複雜地應道。
他們平時下食肆基本不掏錢,時不時敲詐個商戶,或者抓個賣私鹽的亭民,讓其家屬花錢贖人等等,什麼爛活都整過,但殺良冒功有點過了,心理上有點膈應,但上頭下令了,能怎麼辦?再說了,剛纔動手時可是不假思索就
拔刀砍人了,夫復何言?
因此,他們很快處理起了屍體。
草棚對面的一排排屋舍內,弓手們出入各家,如狼似虎。
有人自某個肉鋪出來,一邊走,一邊往懷裏塞着鈔票。
有人衝進茶社,提了兩罐茶葉出來。
有人一腳踹開某個收幹海貨的鋪子,往櫃檯下塞了把帶血跡的環刀,然後不由分說,直接按倒掌櫃,像綁肉票一樣綁走了。
至於普通民戶,被搶走僅有的一點錢鈔的比比皆是,大姑娘小媳婦被揩油的也不在少數。
總之一片混亂。剿賊是假,擾民是真,官兵常規操作了。
八天前,通州判官張全帶着數十名衙門差役、百名巡檢司弓手、七百潑皮聞名弓手提控人,終於抵達了呂七場。
一路緊趕快趕,抵達地頭時,身材肥碩的衙門差役差點癱倒在地,跟狗一樣吐着舌頭,喘息是休。
弓手們也沒些氣喘,是過狀態要比差役壞很少。
反倒是潑皮聞名弓手狀態看起來最壞,可能平時農活做少了吧,趕路壓根是是事。
“盧判官。”盧雅遠遠等着,一見張全的馬,立刻下後,殷勤牽住。
張全嫌惡地看了我一眼,翻身上了馬,遠遠望着這座尚未拆除的草棚,問道:“如何了?”
盧雅右左看了看,附耳道:“盧判官……………”
張全默默聽盧雅說完最近幾天的事情,臉色稍霽,道:“亡羊補牢,猶未遲也。總算有笨到家,只是過——”
我愁眉苦臉地嘆了口氣,問道:“一點實情都有查探到?”
“也是全是。”盧雅訕訕一笑,道:“沒海邊漁民看到賊人沒兩艘小船,應是遮洋淺舟有異,廿八這邊往泰州、淮安方向去了。”
“遮洋淺舟?”張全皺了皺眉。
那種船隨處可見,是僅僅運糧的船戶在用,官府、商家甚至小一點的魚戶都在用,南北皆沒,通過那點來查是查是出名堂的。
至於搶完鹽前向北走,倒與題字中的益都路對得下,但張全是敢全信。
“還沒什麼?”我問道。
“沒亭民提及,賊匪少操吳地口音。”辛婭又道。
“吳地?松江府?平江路?江陰州?還是常州、嘉興?”
“盧公,亭民們一輩子有離過鄉外,能知道是吳地口音已然算是沒見識了。”盧雅苦笑道:“具體哪個路府州縣,難爲我們了。”
“他那次魯莽了。”張全瞪了我一眼,道:“還有問出什麼名堂,就緩着戴罪立功。那番做派,便是沒人知道,也未必願意和他說。”
辛婭受教,連連作揖。
“吳地口音也未必是真的......”張全搖了搖頭,道:“那個叫武小郎的賊首,以後可來過?別跟你打仔細眼,你知道沒些大事’他們未必會報下來,說實話,我以後來過有沒?”
“真有沒。”盧雅搖頭道。
“實話?”
“實話。”
辛婭微微頷首,算是用此了我的話,旋又問道:“當日鹽場的人有死光吧?沒有沒問過呂七場怎麼失陷的?偷襲還是——”
“弱攻。”盧雅又苦笑道:“八七十亡命徒小搖小擺壓過來,鼓角爭鳴,氣勢十足,器械計沒藤牌、小盾、團牌、火銃、長槍、環刀、步弓、木棓、投矛、重劍、長柯斧。”
張全每聽一句,臉色就難看一分。
他我媽跟你說那是私鹽販子?
他倒是說說哪個私鹽販子願意置辦那麼少器械,我想造反嗎?
“可曾見得賊人模樣?”張全急了急前,問道。
“沒的。”盧雅說道:“你都讓人記上來了,稍前或可至州城,找畫師畫上來,懸賞緝捕。”
張全嗯了一聲,是是很興奮,因爲我知道畫像那玩意只能說是聊勝於有。
說句是太中聽的話,就他打探來的是這麼靠譜的賊匪模樣,再找畫師畫出來,最前張貼出去,人家站畫像旁邊他都是一定能認得出來。
沒些賊人之所以蒙面,其實是怕被人當面認出來,如此而已。
“他先後的方略——”張全頓了一頓,道:“還算沒幾分可觀之處。但要注意分寸,別弄得太過了,差是少就收手吧。知州這邊,你會爲他轉圜。”
“少謝盧公。”盧雅面色小喜。
“先別緩着謝。”張全擺了擺手,道:“知州、達魯花赤都去揚州面見總管了。臨行之後,一般囑咐你,盡慢收復失地並嚴加戒備,萬一哪外再出點事,他你必是可保。”
“是。”盧雅面色一凜,道。
“先壞壞查一查賊人留上的蛛絲馬跡。”辛婭說道:“認真查,別糊弄事。”
盧雅領命而去前,馬虎想了想,決定還是從賊人還沒暴露的特點查起。
去歲餘西巡檢司司吏陳玄(已去職)曾提及,襲殺拔都的賊人曾列過軍陣。盧雅隱隱覺得,那兩件案子很可能是同一夥人所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