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當那兩顆毀滅的星辰即將把“普羅米修斯”基地連同所有人的意識徹底碾碎的最後一瞬,時間和空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粗暴地揉捏、摺疊。
沒有預想中那能將靈魂都蒸發殆盡的恐怖高溫和衝擊波。
只有一陣短暫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失重和方向感的徹底喪失,彷彿被投入了高速旋轉的洗衣機,又像是整個存在被瞬間拉伸成無限細的弦,再猛地彈回。
然後,光回來了。
但,不是藍星熱帶海域正午時分那熾烈而熟悉的陽光。
控制大廳內,刺耳的警報聲還在慣性般嘶鳴,但那些代表撞擊倒計時的猩紅數字已經凝固、消失。
環形屏幕上,原本顯示的生態艙數據、外部監控畫面,變成了一片扭曲的雪花和亂碼,隨即大部分屏幕徹底暗了下去,只有少數應急照明和獨立系統還在苟延殘喘,發出慘白而不穩定的光。
一片死寂。
幾秒鐘後,咳嗽聲、壓抑的呻吟、物品掉落的聲響才零零星星地響起。人們或趴或倒,掙扎着從地上爬起,臉上混雜着極致的恐懼、茫然,以及……難以置信的生存感。
“我們……還活着?”一名年輕的研究員摸着自己完好的身體,聲音顫抖。
“上帝……剛纔那是……”另一個人望向觀測窗,然後,他的聲音戛然而止,眼睛猛地瞪大,彷彿看到了比兩顆小行星撞擊更加恐怖的東西。
所有人都順着他的目光,或通過尚未完全損壞的觀測設備,看向了“窗外”。
基地的穹頂和部分僞裝結構在轉移的瞬間似乎承受了某種壓力,出現了破損和變形,露出了外面真實的天空。
那不是藍星的藍天白雲。
那是一片深邃近墨的紫黑色天幕,彷彿最厚重的天鵝絨,卻帶着一種不祥的質感。
一顆巨大、暗紅、光芒微弱而冰冷的恆星,如同宇宙中一隻垂死的巨眼,低低地懸掛在天際,將它那毫無暖意的暗紅色光輝,吝嗇地灑向這個陌生的世界。
更詭異的是,在天穹的另一側,還能隱約看到另外兩顆恆星模糊的光點。
大地是暗沉近黑的巖石,嶙峋、猙獰,蔓延向視野的盡頭,沒有土壤,沒有植被,沒有任何屬於地球生命體系的痕跡。
稀薄得可怕的大氣讓遠處的景物微微扭曲,空氣吸入肺部帶着一種陌生的、冰冷的刺痛感,含氧量低得讓人頭暈。
“這……這裏不是地球。”生態圈大氣模擬專家,卡爾森博士第一個做出了判斷,他的聲音乾澀,看了看旁邊一個還亮着光的屏幕,隨後,眼眸猛的一縮,“大氣光譜成分完全不對……重力參數異常……恆星……那是……那是……”
“這……應該是比鄰星……”天體物理學家渡邊淳一死死盯着那顆暗紅色的恆星,臉色慘白如紙,“……我們……我們應該在半人馬座α星系?距離地球4.22光年外?!”
作爲一名天體物理學家,對於比鄰星B這顆距離藍星最近的鄰居有着很深的研究,現在,身臨其境,雖然不能確定,但這裏的詭異的天象,與他曾經電腦模擬過的比鄰星B十分的相似。
“不可能!”一名保安隊長吼道,他猛地衝向一處破損的通道口,試圖看到更多,“幻覺!一定是撞擊後的幻覺!或者我們在海底某個……”
他的話沒說完就停住了……
通道外,是更加廣闊、荒涼、絕對不屬於地球任何海域或地底的巖石景觀。
遠處,奇形怪狀的暗色巖山沉默矗立,投下長長的、如同鬼魅般的陰影,沒有海,沒有熟悉的星空,只有永恆的荒蕪和那顆冰冷的“太陽”。
“我們被……傳送了?”一名基因工程師喃喃道,這個結論聽起來比死亡更不真實。
“是外星人?還是……上帝?”有人開始語無倫次。
最初的震驚過後,混亂開始滋生。
一百多人擠在相對完好的中央區域和部分通道內,有限的應急燈光映照着一張張驚惶失措的臉。儲備的便攜照明設備被紛紛打開,光束在破損的牆壁和人們臉上晃動,更添詭異。
“通訊!嘗試所有頻段聯繫藍星!”有人喊道。
但通訊官絕望地搖頭:“所有外部天線要麼損毀,要麼……接收到的只有宇宙背景噪音。沒有任何信號,而且,如果我們真的是在外星,即使是距離最近的比鄰星,距離藍星也超過4光年,即使是發出了信號…………”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滅了許多人心中剛剛燃起的、不切實際的希望。
在場的大部分人都是有常識的精英,下面的話還有說嗎?就算真的能發信號,藍星那邊也要4年以後才能收到,這特麼……
“資源!檢查生命維持系統!水!食物!氧氣!”
這時,埃裏克·森博士的聲音響起,他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臉色雖然同樣蒼白凝重,但相比於其他人的六神無主,他顯得異常鎮定,甚至那鎮定中透着一絲難以言喻的深沉。
他的命令暫時拉回了一些人的理智。技術人員開始跌跌撞撞地檢查覈心繫統
十五分鐘後,初步報告彙總完成。
基地主體結構在“轉移”過程中受損嚴重但未徹底崩潰,獨立能源系統尚有部分存餘,但對外循環系統大多癱瘓。內部的封閉生態實驗艙有些完好,有些破裂,裏面的實驗生物生死不明。
最關鍵的是淡水儲備,基地有三個大型的強化儲水罐,原本用於循環和實驗儲備,此刻成了這他們最寶貴的生命線。
然而,埃裏克森似乎低估了人心。
在初步的檢查過後,開始組建探索隊的時候,反對的聲音出現了,“爲什麼探索隊裏只有我們保安人員,沒有研究人員?”
說話的是保安部隊的副隊長,一個叫中村的瀛倭人,他體格精悍,眼神在驚恐過後,逐漸變得銳利而閃爍。他身邊聚攏了幾個同樣神色不安的保安。
“中村,你想幹什麼,造反嗎?”保安主管瑞克怒喝道。
“造反?呵呵,這裏可不是藍星了,我們可能永遠回不去了。”中村提高了聲音,目光掃過埃裏克·森和幾個高層,“既然如此,我們爲什麼要聽你們的?這裏這麼多人,資源怎麼分配,如果找不到水,三個儲水罐又能支持多久?”
“對,資源,資源有限,應該重新分配!按需分配!或者……按能力分配!”另一個來也響了起來。
經歷過剛纔的緊張,大家漸漸的恢復了理智,隨後,便意識到了一個重要的問題。
資源!
這裏可不是藍星,沒有兩個本部供給的無限資源,原本基地裏儲存的資源只夠所有人員使用一個星期的,即使加上原本的儲備,最多也就多撐一個星期。
最重要的是,這裏可不僅僅是100多個研究人員,加上保衛人員和後勤人員,足足有三四百人,這些資源,怎麼夠分?又能支持多久?
人羣開始騷動。求生的本能開始壓倒秩序和理性。一些人下意識地靠近儲水罐和看起來完好的物資存放點,眼神中充滿了警惕和佔有慾。
保安隊伍內部也出現了分裂,有人依舊習慣性地站在管理層一邊,有人則明顯被中村的話煽動。
“閉嘴!都冷靜!”安全主管試圖維持秩序,但他的聲音在越來越大的嘈雜聲中顯得無力。
“冷靜?在這個鬼地方等死嗎?”中村猛地拔出了配槍,這個動作像點燃了火藥桶,“在這裏,我們需要資源,需要活下去,誰能帶我們活下去,我們就聽誰的?!”
他身邊的幾個人也亮出了武器或工具,氣氛瞬間劍拔弩張,都是瀛倭人。
生態基地中,原有的權威結構,在遠離藍星的絕望之地,正以驚人的速度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