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火沒有說話。
張生一出現,環境就慢慢發生了變化,黑暗的夜色逐漸變得冷了起來,兩人的裝扮也變成了冬天的打扮。
照火發現自己穿了一身溫暖的灰色襖裝,正是過往張生爲他所縫補的那身,即便不太合身,可臨死前最疼痛的灼燒感已經消失了。
天變成了灰濛濛的亮。
腳下是一地的白雪。張生吐出一口寒氣,他坐在篝火旁。
“來烤點火吧。”
照火走了過去,坐在了他的對面。二人就坐在山林夜晚的白雪裏,烤起了火來。
“最近過得怎麼樣?”
張生閒聊般問道。
照火先是沉默了一會兒,最後,緩緩將最近發生的事情簡要概述了一遍。
張生聽完後嘆了口氣,臉上帶着笑,也帶着惋惜。
“哎,我就知道你是個找死的笨蛋了。
“你要是有當年我給小主人滑跪的魄力,給人家親爹早點當場滑跪求饒了。這不就能活着了嗎?
“大丈夫能屈能伸,受點胯下之辱怎麼了?
“當年我給小主人跪的那叫一個利索。她不喊起來,我就絕對不起來。”
照火淡淡回應道:
“在那個人面前裝成弄臣。可能還會多挨一道雷鞭。如果求饒有用,我會求饒的。”
張生也沒有反駁,只是臉上笑笑。
“那就重來一次吧。下次求饒能活的話,要記得早點求饒。”
照火怔住了。
“還有下次嗎?”
“有啊。”張生指着天空,“只要上到上面去,就能繼續活着。”
男孩也抬眸望天。不知何時,灰濛濛的天又變得越來越暗了,可整個也天空多出來了許多星光點點在閃爍着。
那是星星們。
“這麼高……要怎麼去呢。”男孩喃喃道。
如果能打贏復活賽,他有重返人間繼續活着的理由。
“我估計要很用力地跳起來吧。”張生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這樣的高度......只是用力跳起來就真的可以能夠得到嗎?”照火變成了死者後,對自己也產生了一些疑問。
“什麼嘛,別這麼垂頭喪氣。”張生安慰道,“只不過失敗了一次。”
“多努力試幾次,說不定就成功了呢。”
男孩便站了起來。他一次又一次地跳了起來。耗費了許久的時間。可天空中的星星們還是離他有十萬八千裏。
他一次都未能觸及到。
張生在一旁哈哈大笑。
“你終於還是幹了些,屬於你這個年紀的事了。以前在廟會看煙花的時候,交幾個同齡的朋友一起蹦蹦噠噠,多好呢。”
照火忽然意識到。
自己可能被耍了。
他累得氣喘吁吁。
“你跳得還不夠用力。”
“我已經沒力氣了。”照火意識到自己可能真的被鬼魂耍了。
“男子漢大丈夫,可不能隨便說自己不行吶。”
張生忽然站了起來。
他拍了拍男孩的肩膀。
“我來助你一臂之力。”
張生抓緊了照火胸襟上的襖裝衣服。
“多在上面蹦躂會兒吧。
“地獄雖然空空蕩蕩。
“可我還想要多看會清靜。”
男孩沒來得及告別,他被徑直有力地扔向了浩瀚的星空裏。可這也不是遺憾,因爲他們過去就已經告別過了。
於是
男孩重返了人間。
他發現自己被一片溫暖包裹了,在好聞的被褥裏,身上是不着片縷,他緩緩睜開了眼。
那隻是夢嗎?
陌生的天花板。
口腔裏有着唾液,有着別樣的異質味道。有人在趁他失去意識的時候、失去對這具身體掌控的時候。給他餵了什麼......他的舌尖在溫熱溼潤裏,感悟到了幾分難以被捕捉到的淡淡甜雅。
他從被褥中緩緩坐了起來。發現自己的兩隻眼睛,居然都恢復了一些微弱的視力。
他抬起左臂,上面雷吻樹紋還有些許殘留,保留了鮮紅細密的破碎狀態,並且似乎不再會褪色了。
等照火又微微闔上了眼,又睜開,視力在逐漸恢復往日清明中了。
男孩發現......
原來牀前一直有一位白裙身影。正一言不發地靜候守着他。
他下意識說出。
“祈霜心......”
他看仔細了,她精緻無瑕的下巴上與少女的粉嫩柔脣相比,那是一片要更鮮麗濃郁的絳脣。
“饒至柔......”
他反應過來了。
雲舒仙尊,沒有跟他計較目無尊上的直呼其名。只是送了一碗水給他。照火接過,將口腔裏淡淡的甜雅漱去。再攝入水過程中,男孩明白了,他能死而復生,一定是喫下了什麼。
“是......給我餵了什麼......?”
男孩問道。
“......是心兒......
“給你餵了還童丹。”
白裙雍麗的女子,一雙美麗的幽眸神似極了祈霜心。連秀雅琉璃般虛幻的五官面孔也像極了她。或者說,其實是祈霜心像饒至柔。畢竟女子比少女要年長成熟。她在方方面面都影響到了照火所見到的少女。
“......還童丹。我聽說是給肉身衰老的天仙重返青春之用的。原來......也能救人嗎......”照火喃喃道。
“......是。它不僅能救人,還能增加天仙的壽元......還能治癒天仙肉身上難以恢復的傷勢,對誰來說都是救命延壽的良藥。”
女子的語氣變得有些無法相信和理解人的心意了:
“可是
“爲什麼——?
“......心兒會爲了你......送出了自己成就天仙時被山門賜予的還童丹......”
女子陷入了深刻的迷茫與不解。
隨後
白裙雍麗的女子,冷冷質問着男孩:“你到底對心兒做了什麼?”
她撕下了那幅只在好徒兒面前展露的溫柔面紗。
照火對於饒至柔的這份暗藏的敵意,心中已經有所預料了。
“祈霜心還好嗎?”
以少女目前纖細脆弱的性格,她要怎麼接受自己的死因?
“她不用你來關心。”女子的話又將男孩拉近現在緊迫的現實裏。
饒至柔繼續冷冷道。
“你接近心兒,到底有何目的?”
照火沉默了,他還想着要怎麼組織語言,表達自己的意見和需求,並且在這個交涉中儘可能不冒犯到這第二位有些護犢心切的尊長。
就像他在地獄裏和張生的說的一樣,如果求饒有用,他就會視作求饒爲手段。可是在大多數時候對方已經決定想做的事情了。只是單純的求饒是沒有任何用處,除非......已經積累了基礎的情感來往,否則求饒會被更視作不再能平等對話的對象了。
照火爲什麼要思考怎麼“求饒”呢,因爲白裙雍麗的女子忽然靠近了,她體態溫婉大方,卻又在姿態上做得居高臨下。
女子身上的氣息甚至都和少女相似。都是雅緻沁心的怦然體香,但是少女的更輕盈,而女子的要更成熟。
饒至柔收攏着白裙下修長纖細的腿。她將裙襬下曲線優美的素白小腿畢攏,她的胸脯同樣將白裙胸口撐得飽滿挺拔,她靠近側坐在了牀邊。
女子靠得如此之近,照火忽然明白了。這是饒至柔的牀榻與房間,他被帶進她的寢室了。因爲被褥上傳來的氣息更接近她身上的味道。
在她的有意謀劃下,恐怕能救他的人祈霜心,在這段“私密”的時間裏甚至不會在這個房間裏出現。
這是一個暫時在這裏發生了任何事情,都不會被人知曉的房間。
不等男孩組織好“求饒”的話語,她就已經率先發難了。女子將冰涼涼的手伸進溫暖的被褥裏,向上探究,輕按在了男孩腹部之上胸膛之下的“心中”。
男孩感覺到疼痛,他發現自己的皮膚被刺破了,他的“心血”流在女子本該秀雅白皙的指尖上。可現在,冰肌玉骨的手指卻泛着異樣溼潤的殷紅。
饒至柔用另一隻手捧抬起來了男孩的下巴,一雙幽眸清冷地俯視着他。
“我的問題。
“如果你不說真話......”
女子將她清冷的話語柔慢吐在男孩暫且抿住的幼脣上:
“我就會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