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組長把我當成什麼人了?”陳滄怒視方既白。
“陳組長誤會了。”方既白搖搖頭,表情誠懇說道,“陳組長兩袖清風,溫某自然知道,只不過皇帝還不差餓兵呢,弟兄們都辛苦了,這是給弟兄們的茶水辛苦錢。”...
張簡舟將一枚銅製懷錶殼掰開,露出內裏夾層——一張薄如蟬翼的桑皮紙,上面用極細的狼毫蘸着碘酒溶液寫就三行小字:福興祥貨行,金神父路廿三號;掌櫃趙英士,左耳垂有痣;接頭暗語“劉七叔問,西門碼頭的鯧魚還鮮不鮮”。他指尖一捻,紙片無聲滑入陳滄掌心。陳滄並未細看,只將紙片連同懷錶殼一起塞進貼身內袋,動作利落得近乎傲慢。
“趙英士是青浦訓練班第三期的,”張簡舟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去年臘月,他在南市老西門菜場替我們送過三回情報,用的是醃蘿蔔罈子——壇底鑿空,夾層裏裹着油紙包的膠捲。他右手中指少一截,是被日本憲兵隊的‘老虎凳’壓斷的。”
陳滄正欲點頭,忽聽樓下傳來一聲瓷器碎裂的脆響,緊接着是女傭壓抑的抽氣聲。兩人同時噤聲,張簡舟右手已按在腰後勃朗寧M1911的槍柄上,指節微凸,青筋隱現;陳滄卻紋絲不動,只將蘋果核隨手拋進痰盂,咔噠一聲輕響,竟似有意爲之的節拍。
三秒後,樓梯口傳來窸窣步聲——是那四十歲女傭,端着托盤上來,盤中兩盞熱茶霧氣氤氳。“站長,陳先生,廚房新煨的銀耳羹,太太說您們說話辛苦,讓趁熱喝。”她垂眸斂目,右手袖口微微上滑,露出半截青紫淤痕,像一條蜷縮的蚯蚓伏在腕骨上方。
張簡舟接過茶盞,目光掃過她手腕,又掠過她左耳後——那裏有一顆米粒大的黑痣,位置、大小,與情報科檔案裏趙英士妻子的體貌記錄分毫不差。他不動聲色,只將茶盞擱在桌角,瓷底與紅木相觸,發出沉悶的篤響。
“你去歇着吧。”張簡舟道。
女傭應聲退下,木梯吱呀作響,每一步都踩在人心絃上。待腳步聲徹底消失,陳滄才嗤笑一聲:“秦冠月這宅子,倒成了諜報集散地——廚娘是趙英士的婆娘,門房老周是原閘北行動組的爆破手,連晾衣繩上掛的藍布衫,袖口補丁的針腳都是青浦特訓班教的‘雙迴環’法。”
“所以才叫‘辣斐德路十一號’。”張簡舟指尖敲了敲桌面,節奏緩慢,“不是給日本人聽的。他們查遍租界所有‘陳霖’的產業,只會查到一個法租界註冊的橡膠進口商,賬本乾乾淨淨,連巡捕房經濟科都挑不出毛病。可真正要命的,是這棟樓地下三層的防空洞——原本是爲防戰火燒到租界修的,現在改成了電臺室、刑訊間、假證件作坊。昨天夜裏,曹小魚帶人運進去十七箱美製柯爾特左輪,子彈全用蠟封着,連火藥味都蓋住了。”
陳滄終於正色,從內袋掏出半截雪茄,卻並不點燃,只用拇指反覆摩挲煙身上的金箔標貼:“戴老闆電令裏沒提一句東區名單的事,只說‘秦冠月失聯,其攜密件,事關全局’。可昨兒我在外灘海關大樓看見輛黑色別克,車窗貼着深色膜,車牌是法租界工部局特批的‘F-07’——那車,去年十月還在南市老西門轉悠,秦冠月親自開着接送過三名日本領事館的翻譯。”
張簡舟瞳孔驟然收縮,菸灰簌簌落在褲縫上,燙出幾個焦黑小點。
“他確認?”聲音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我數過。”陳滄吐出四個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後視鏡反光裏,副駕座那人解安全帶時,左手無名指少了半截——和秦冠月三年前在蘇州河碼頭被手榴彈炸傷的位置,完全一致。”
死寂。窗外梧桐葉影在牆壁上緩慢爬行,像一隻無聲的蜘蛛。張簡舟緩緩起身,走到窗邊,手指撥開厚絨窗簾一角。樓下辣斐德路靜得詭異,連往日踱步的法國巡捕都不見蹤影,只餘兩輛黃包車停在街對面,車伕歪在車座上打盹,帽檐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小武今天開槍,引走的不只是巡捕。”張簡舟背對着陳滄,聲音低啞,“他故意選在金神父路與霞飛路交匯口——那兒有家‘永安鐘錶行’,二樓窗口正對着巡捕房臨時哨卡。小武的子彈擦着哨卡鐵欄飛過去,崩掉三顆鉚釘。可最要命的是,那三顆鉚釘落下的方向……”
他頓住,窗簾縫隙裏透進的光柱中,浮塵狂舞。
“……全砸進了隔壁‘東亞照相館’的櫥窗玻璃。而照相館老闆,是日本特高課安插在法租界的‘白鴿’,代號‘鶴’。”
陳滄霍然起身,椅子腿刮擦地板,發出刺耳銳響。他幾步跨到窗邊,順着張簡舟視線望去——永安鐘錶行二樓窗口果然空蕩,但櫥窗玻璃上蛛網般的裂痕尚未清理,裂紋中心,一枚黃銅鉚釘深深嵌在木框裏,像一枚生鏽的圖釘。
“小武知道鶴在監視福運旅社?”陳滄嗓音發緊。
“不。”張簡舟終於轉身,臉上沒有一絲波瀾,“小武只知道,張簡舟今晚必須活着走進辣斐德路十一號。至於怎麼活……他向來信奉一句話——‘子彈比人更懂借勢’。”
話音未落,樓下突然響起一陣雜沓腳步聲,由遠及近,皮靴踏在水門汀路面的聲音整齊劃一。張簡舟眼尾一跳,迅速合攏窗簾。陳滄卻反常地湊近窗縫,眯起左眼——
五名巡捕列隊而行,領頭者肩章鋥亮,竟是法租界巡捕房刑事處副處長杜維廉。他身後四人腰間鼓囊,顯然配了槍。隊伍在辣斐德路十一號門前停下,杜維廉抬手整了整領結,動作優雅得如同赴宴。
“站長,巡捕房的人來了。”女傭的聲音在樓梯口響起,帶着恰到好處的慌亂。
張簡舟整了整西裝領口,彷彿只是聽見鄰居來訪。他朝陳滄頷首,後者會意,轉身推開書房側壁一道暗門,門後是螺旋向下的水泥階梯,盡頭幽暗如獸口。
“你先下去。”張簡舟道。
“等等。”陳滄忽然伸手,從張簡舟胸前口袋抽出那支鋼筆,拔開筆帽,筆尖在自己掌心飛快劃了三道短橫線,“第八行動組聯絡點,除了福興祥貨行,還有兩個備用——虹口三元裏弄堂口的‘蘇北裁縫鋪’,店主姓吳,左眉有刀疤;還有……”他頓了頓,筆尖用力戳破皮膚,一滴血珠滲出,混着墨跡暈開,“……徐家彙天主教堂地下室,每月初七,管風琴師換譜時,第三排長椅下方有暗格。”
張簡舟盯着那滴血,喉結上下滾動:“你不怕我滅口?”
“怕。”陳滄把鋼筆塞回他口袋,血珠蹭在袖口,像一粒硃砂痣,“可戴老闆說,能讓你張簡舟猶豫三秒的人,值得多活三天。”
門外,杜維廉的叩門聲已響至第三下,沉穩,規律,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張簡舟拉開書房門,走廊燈光映亮他半邊臉,陰影爬滿另半邊。他步伐沉穩下樓,皮鞋叩擊樓梯的聲響與門外叩門聲奇妙地重合,一下,兩下,三下——當第四聲叩門響起時,他恰好站在橡木大門後,手按在黃銅門把手上。
“誰?”他問,聲音裏帶着恰到好處的慵懶睡意。
“法租界巡捕房,杜維廉。”門外傳來純正的法語,隨即切換成流利中文,“抱歉深夜打擾,陳先生府上今日可有陌生人進出?”
張簡舟拉開門,暖黃光線傾瀉而出,照亮杜維廉肩章上兩枚銀星。他側身讓出通道,目光卻越過巡捕們肩膀,瞥見街對面黃包車伕已不見蹤影,唯餘兩輛空車在夜風中輕輕晃動。
“杜處長親自登門,必有要事。”張簡舟微笑,“請進。”
杜維廉踏入玄關,目光如探針般掃過水晶吊燈、波斯地毯、壁爐架上鍍金座鐘——所有物件都符合一個橡膠商人應有的體面。他鼻翼微動,嗅到空氣中一絲極淡的硝煙味,混在檀香裏,若非常年與爆炸物打交道,絕難分辨。
“方纔金神父路槍響,我們追查線索至此。”杜維廉摘下手套,露出修剪齊整的指甲,“有人指認,開槍者身形與貴府一位訪客相似。”
“訪客?”張簡舟挑眉,抬手示意女傭奉茶,“我表弟秦冠月今早剛從崇明來,您該見過他——高個子,穿灰西裝,左耳後有顆痣。”
杜維廉眼神一凝,指尖無意識撫過自己左耳後——那裏同樣有一顆痣,褐色,米粒大。
“陳先生記錯了。”他微笑,笑容卻未達眼底,“秦先生是昨日便到了,且……”他略一停頓,目光如刀鋒般切向張簡舟,“他左耳後的痣,在右側。”
張簡舟笑意未變,右手卻悄然滑入褲袋,指尖觸到一枚冰涼的金屬圓片——那是小武留給他的信號器,壓扁的彈殼改造而成,只要拇指用力一按,三公裏內所有特務處密點的蜂鳴器都會發出微不可察的嗡鳴。
“哦?那許是我記混了。”他聳聳肩,端起茶盞吹了吹熱氣,“崇明鄉下人,哪分得清左右耳……杜處長若不信,不妨上樓看看?”
杜維廉沒有動。他身後一名年輕巡捕忽然上前半步,手按在槍套上,目光直勾勾盯着張簡舟褲袋輪廓。空氣驟然繃緊,如同拉滿的弓弦。
就在此時,二樓傳來一聲清越的童音:“爸爸!我的兔子呢?”
衆人抬頭——樓梯拐角處,一個約莫六歲的男孩抱着褪色布偶兔子,睡眼惺忪。他穿着鵝黃色睡衣,左腳拖着只兔子造型的絨布拖鞋,右腳光着,腳踝上繫着一根紅繩,繩結打得歪歪扭扭,卻異常牢固。
張簡舟臉色微變,快步上前抱起孩子:“小少爺怎麼醒了?”他聲音陡然柔軟,帶着真實的寵溺,“兔子在爸爸這兒呢。”他單手將孩子往懷裏摟緊,左手卻在孩子後頸處極快地掐了一下——孩子立刻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皮耷拉下來。
杜維廉的目光卻死死黏在孩子腳踝的紅繩上。他見過這繩結——三個月前,南市老西門一家雜貨鋪失火,燒燬三具屍體,其中一具無名男屍腳踝上,就係着同樣的紅繩,繩結手法獨一無二,是青浦特訓班教官親授的“活釦鎖”。
“這是……”杜維廉喉結滾動。
“我兒子。”張簡舟低頭親了親孩子額角,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今年六歲,腳上這繩子,是他媽去年求的平安符。”
杜維廉沉默良久,忽然躬身行禮:“打擾了,陳先生。”他轉身,皮靴踏在臺階上發出空洞迴響,臨出門前,卻停下腳步,“對了,聽說貴府明日要去巡捕房辦證件?巧得很,證件科新來了位主管,姓趙,剛從南京調來……據說,和陳先生是舊識。”
張簡舟抱緊懷中孩子,微笑依舊:“是嗎?那真是巧。”
大門合攏,隔絕了門外最後一絲夜風。張簡舟將孩子交給聞聲趕來的女傭,自己卻未上樓,而是走向客廳角落的博古架。他取下一隻青花瓷瓶,瓶底朝上,輕輕一旋——咔噠,博古架無聲滑開,露出後面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暗門。
暗門後,陳滄倚牆而立,指尖夾着半截未燃的雪茄,煙身金箔在幽暗中泛着冷光。
“趙英士的老婆,”張簡舟聲音沙啞,“腳踝紅繩,是她親手打的。”
“秦冠月的老婆,”陳滄接口,吐出一口濁氣,“去年臘月,就在南市老西門菜場,用醃蘿蔔罈子送膠捲時,被人砍斷了右手小指。”
兩人對視一眼,無需更多言語。博古架緩緩合攏,青花瓷瓶迴歸原位,彷彿從未移動。窗外,辣斐德路梧桐葉影在牆上緩緩遊移,像一條無聲的毒蛇,正悄然纏向整條街道的咽喉。
張簡舟走到書桌前,拉開最底層抽屜,取出一本硬殼筆記本。翻開扉頁,一行鋼筆字力透紙背:“東方既白,其色蒼茫;持燈夜行者,不知曉黎明將至,亦不知曉黑暗永駐——唯知掌燈而已。”
他撕下一頁空白紙,提筆寫下第一行字:
“致第八行動組全體同仁:即日起,代號‘啓明’行動啓動。目標——找到秦冠月,或確認其死亡。無論生死,東區名單必須回收。另:凡經查實與秦冠月有過接觸者,無論身份、立場、親疏,一律視爲最高優先級監控對象。包括但不限於——”
筆尖懸停,墨跡將墜未墜。張簡舟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目光如淬火之刃,鋒利得令人心悸。
他落下最後七個字:
“……辣斐德路十一號,全體。”
窗外,法租界巡捕房的汽笛聲撕裂長夜,由遠及近,又漸漸消散於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