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局長考察學習回來了。
這個消息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池塘,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但漣漪下面,是暗流。
賈副局長是在下午三點接到通知的。辦公室的門被推開,祕書小周站在門口,臉色有些古怪,說了一句“楊局長回來了,讓您過去一趟”,然後就不見了。
他坐在那裏,愣了幾秒。楊局長回來,是早就定了的事。考察學習一個月,時間到了,自然要回來。他早就知道。他以爲自己準備好了。
但當那個消息真正傳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並沒有準備好。
這一個月,他主持工作。籤文件,批款項,開會,講話,做決策。那些以前需要請示、需要商量、需要等楊局長點頭的事,現在他一個人就能定。那種感覺,像一個人突然被推上舞臺,燈光打在身上,所有人都看着你。
他喜歡那種感覺。他甚至開始習慣那種感覺。
現在,楊局長回來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領帶,向局長辦公室走去。
走廊很長,日光燈管在頭頂發出低微的嗡鳴。他一步一步走着,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裏迴響。他想起這一個月裏自己籤的那些文件,那些報銷走款的東西,那些以前不敢碰、現在籤起來卻越來越順手的單子。
他想起那份跟JY公司的合作協議。那是他這一個月裏籤的最重要的一份文件。三千七百萬。JY公司承攬全市工業園區污水處理設施升級改造項目。合同條款,是他和賈仁傑一起擬的。那些隱晦的、只有他們自己能看懂的東西,都藏在那些複雜的條文後面。
他簽了。
籤的時候,他的手沒有抖。現在,他的手在抖。
局長辦公室的門開着。楊局長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在翻看什麼。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了賈副局長一眼。
那一眼,很平常。像看任何一個走進來的人。
但賈副局長卻覺得,那一眼裏,有什麼東西。
“老賈,坐。”楊局長說。
他坐下。
楊局長繼續低頭看那些東西。辦公室裏很安靜,只有翻動紙張的沙沙聲。賈副局長坐在那裏,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等着。
過了很久,楊局長抬起頭。
“這一個月,”他說,“辛苦你了。”
賈副局長連忙說:“不辛苦,應該的。”
楊局長點了點頭。
然後他把面前那一摞文件推過來。
“這些,你看看。”
賈副局長低頭,看着那摞文件。
第一份,是他籤的一筆報銷款。八十七萬。用於“辦公設備採購”。
第二份,是他批的一個項目。兩百三十萬。用於“河道清淤工程”。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一摞,全是這一個月他簽過的東西。
最上面那份,是跟JY公司的合作協議。
他抬起頭,看着楊局長。
楊局長的目光很平靜。
“這些,”楊局長說,“都需要重新審覈。”
賈副局長的腦子裏,“嗡”的一聲。
重新審覈。
這四個字,他太熟悉了。在他的職業生涯裏,他見過無數次這四個字。每一次,都意味着有問題。每一次,都意味着有人要倒黴。
他沒有想到,這一次,這四個字會落在他自己頭上。
“楊局長,”他說,聲音有些乾澀,“這些……都是正常的工作。每一份都有流程,都有依據……”
楊局長抬起手,制止了他。
“我知道。”楊局長說,“流程要走,依據要有。但該審的,還是要審。”
他看着賈副局長。
“這是規矩。”
賈副局長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規矩。
這個詞,從他嘴裏說出來,和從楊局長嘴裏說出來,完全不一樣。
他說的規矩,是可以繞過去的。楊局長說的規矩,是繞不過去的。
他站起身。
“好。”他說,“我回去準備。”
楊局長點了點頭。
他轉身,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楊局長,”他說,“那份協議……”
楊局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會審的。”
他推開門,走出去。走廊裏,日光燈管還在嗡鳴。他一步一步走着,步子有些飄。剛纔進來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是主角。現在出去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是個跑龍套的。
他回到自己辦公室,關上門,靠在門上,閉上眼睛。
腦子裏,那些文件,那些數字,那個協議,一遍一遍地轉。
三千七百萬。
那些隱晦的條款。
那些只有他和賈仁傑能看懂的東西。
如果被審出來……
他不敢想下去。
他睜開眼睛,走到辦公桌前,拿起電話。
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被接起。
“喂?”那頭傳來張振華的聲音。
“張廠長,”賈副局長說,聲音壓得很低,“是我。”
那頭沉默了一秒。
“怎麼了?”
賈副局長深吸一口氣。
“那份協議,”他說,“被退回來了。要重新審覈。”
那頭的呼吸聲,變得重了一些。
“什麼時候的事?”
“剛纔。楊局長回來了。”
那頭的沉默,變得更長了。
過了很久,張振華的聲音才傳來。
“今晚,”他說,“咱們得好好合計一下。”
賈副局長點了點頭,雖然那頭看不見。
“好。”
他掛斷電話,坐在椅子上。
窗外,天已經暗下來了。暮色從玻璃外面滲進來,把整個辦公室染成一種曖昧的灰色。
他坐在那片灰色裏,一動不動。
他想起這一個月。那些簽字的瞬間,那些自以爲是的時刻,那些以爲一切盡在掌握的錯覺。
現在,那些錯覺,像肥皁泡一樣,一個一個破滅了。
他想起那條河。
想起那些管子。
想起那些沉在河底的人。
他的手,在桌下慢慢攥緊了。
就在這時,門被敲響了。
不是輕輕的敲門。是那種公事公辦的不輕不重的三下。
他愣了一下。
“請進。”
門開了。門口站着兩個人。一個穿着深色夾克,一個穿着制服。他不認識他們,但一看就知道是什麼人。
穿深色夾克的那個走上前,從口袋裏掏出一個證件,在他面前亮了一下。
“賈副局長,”他說,“我們是市審計局的。關於這幾個工程的事情,我們需要調查瞭解一下。”
他手裏拿着一份文件,上面赫然印着幾個字:工業園區污水處理設施升級改造項目。
賈副局長的腦子裏,一片空白。
他坐在那裏,看着那兩個陌生人,看着那份文件,看着那些字。
他想說什麼,但張不開嘴。
穿制服的那個走上前,又拿出一份文件。
“這是調查通知書。”他說,“請您配合。”
賈副局長伸出手,接過那份通知書。手在抖,抖得厲害,那張紙在他手裏嘩嘩地響。
他低頭,看着那上面的字。那些字,一個一個跳進他眼裏,又跳出來,抓不住,看不清。
但他看清了最後一行的那個章。
紅彤彤的。
像血。
像河邊的落日。
像那些沉在河底的人的眼睛。
他抬起頭,看着那兩個人。
“我……”他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我需要打個電話。”
穿深色夾克的那個搖了搖頭。
“抱歉。”他說,“從現在起,您不能打電話。”
賈副局長愣在那裏。
不能打電話。
這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他已經被隔離了。意味着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被記錄。意味着他籤的那些文件,批的那些款項,那份三千七百萬的協議,都要一件一件地查。
意味着,他完了。
他慢慢放下手,把那份通知書放在桌上。
那兩個人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
“賈副局長,”穿深色夾克的那個說,“我們從那份協議開始。您能說說,這個項目是怎麼立項的嗎?”
賈副局長坐在那裏,看着他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窗外,夜色已經完全降臨了。
遠處,那條看不見的河,正在黑暗中靜靜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