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艘小劃艇的船頭嵌進了泥濘。
羅德裏戈·德·埃斯皮諾薩·伊·門多薩,不待船身停穩,便帶頭跳入海水,與十來個部下合力將小艇推上了灘塗。
今年二月份,著名探險家科爾多瓦奉古巴總督迭戈·貝拉斯克斯之命,率隊第一次探索尤卡坦半島。
在一次不成功的登岸劫掠行動中,探險隊慘遭瑪雅土著埋伏,科爾多瓦也被打成了重傷,返回古巴十天便告不治。
雖然科爾多瓦死了,但探險隊倖存者從尤卡坦半島帶回的黃金製品,卻轟動了整個古巴殖民地。
收到風之後,羅德裏戈立即招募了一百二十四名探險者,分乘四艘帆船,搶在所有人前頭,踏上了前往尤卡坦半島尋找黃金的徵程。
這位蓄着山羊鬍須,眼神冷峻的西板鴨大叔可不是等閒之輩,他早在1497年20歲時便正式加入了阿爾坎塔拉騎士團,因爲在鎮壓1499年摩爾人的阿爾普哈拉斯大起義時嶄露頭角,被王室提拔爲騎士團最年輕的騎兵指揮官。
1511年他響應王室號召,追隨迭戈-貝拉斯克斯遠征隊前往古巴。
在徵服古巴東部的戰役中,羅德裏戈率領50名騎兵沖垮了泰諾人酋長哈圖伊的防線,爲西板鴨在巴拉科阿建立首個定居點立下了頭功。
戰後,貝拉斯克斯將古巴南部一片肥沃的甘蔗園和200名泰諾農奴賞賜給他,但羅德裏戈對成爲地主毫無興趣,他將莊園抵押出去,募集資金四處探險,由此成爲了古巴殖民地最早一批“先遣官”。
身穿黑色長袍的安布羅修斯神父,將手中的遊行十字架用力戳進了沙灘。
“以萬能的天主,以及我們最崇高、最強大、戰無不勝的君王——卡洛斯一世陛下的名義!
神父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語氣是不容置疑的莊嚴和神聖。
“我,多明我會修士安布羅修斯,在此宣佈,這片土地,從即刻起,已爲上帝與吾皇陛下神聖而不可分割之領土!"“阿門!”羅德裏戈與部下一起虔誠地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這是一支標準的西板鴨早期探險隊,成員魚龍混雜,但無一例外,個個都是野心勃勃、無法無天的亡命徒。
開拓新世界的狂熱和追逐黃金的執念,驅使着他們不惜冒死深入莽荒。
分散開來簡單打探了一下地形掃,十四個西板鴨人很默契地排成鬆散的縱隊,穿過海灘沿着一條隱約可見的林間小徑向着雨林深處進發。
雨水從高處的樹冠墜落,將板甲和壺盔上打出了“叮叮咚咚”的聲響。
小徑狹窄、溼滑,到處都是各種藤蔓和帶刺的植物。
他們走得很慢,也很警惕。
根據科爾多瓦探險隊帶回的消息,這片陌生土地上的土著,甚至懂得如何用巨石壘砌宏大的建築!
他們遠比古巴那些只懂得使用木棒和貝殼作爲武器的泰諾人要“先進”的多,也勇敢的多。
空氣中瀰漫着腐殖物的氣味兒和若有如無、不時變化的奇異花香。
很快,打頭的泰諾人尖兵便發現了人類活動的痕跡。
能被羅德裏戈收爲己用的土著自然是有絕活兒的,這個泰諾獵人就是追蹤方面的大行家,他能從折斷的草莖、泥地上的模糊印記等等對於別人來說根本無用的信息,找出人或者野獸活動的蛛絲馬跡。
“這裏有不少男人和女人活動的痕跡…………”土著尖兵死死盯着地上的腐殖物,他一句有女人,立馬讓衆人的呼吸都加重了幾分。
“準備戰鬥。”羅德裏戈將[阿爾卡布薩火繩槍]夾到腋下,把手腕湊到嘴邊用力吹了吹纏在上面的火繩,暗紅的繩頭立馬發出噝噝的聲音。
雨水不小,但他這種老兵早已經學會如何在雨天繁多的新大陸保護好火繩不熄。
隊伍裏響起了弩兵吱嘎吱嘎地上絃聲。
羅德裏戈一揮手,隊伍繼續前行。
當他們最終順着小徑來到一片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眼前是一片已被徹底摧毀的聚居地。
棕櫚葉和木頭搭建的草屋大多已經被燒燬或者半坍塌,空地上、泥坑裏,殘留着大片大片觸目驚心的深褐色污跡,那是大量血液滲入土壤後留下的痕跡。
沒有屍體,但這裏依稀殘留着,即使一場大雨也沒有滌盪乾淨的屍臭味道。
泰諾尖兵用手指捻了一些浸着血的紅土,湊到鼻子邊嗅了嗅,很肯定地告訴羅德裏戈:“戰鬥發生在大約兩天前。
n"“見鬼......”探險隊副官佩德羅·德·阿爾瓦拉多,一個以勇猛和劍術著稱的年青貴族,很是失望地說道:“我們來晚了,修士閣下,這個部落的野蠻人已被滅族了。
羅德裏戈沒有說話,鷹隼般的眼睛死死鎖定了空地中央那個最顯眼的東西—段被掏空了樹心的巨大原木,這應該是土著的蓄水池,現在積滿了樹葉和雨水。
吸引他目光的,是橫放在原木兩端的東西。
兩尊人形小雕像。
金光燦燦的人形小雕像。
西板鴨探險者們屏住了呼吸,緩緩圍攏到蓄水池的旁邊。
他們設想過無數種找到黃金的場景,唯獨沒想過來的這麼容易。
羅德裏戈小心地拾起一尊雕像。入手就很沉,觸感冰涼。
它的人形面目被砸扁了,四肢和軀幹扭曲成一個怪異的姿勢,像是被人瘋狂肆虐過。
但它就是砸成了一坨大便的形狀,它也是黃金。
另一尊黃金小雕像被神父拿到了手中,上面同樣佈滿暴力捶打的痕跡,但還是能看出來,這尊小雕像是個鬍鬚長長的禿頭,與剛剛那一尊並不是一個造型。
“野蠻人就是野蠻人......”安布羅修斯神父在胸前連畫十字:“他們只會用爛俗的黃金,裝扮他們醜陋的異教神靈!”
氣氛瞬間變了。
警惕被興奮取代。
緊接着,一個眼尖的戰士發現,落滿了樹葉的水槽底部似乎還沉睡着別的光芒。
他迫不及待地伸手摸索,結果撈出了十幾塊經過暴力打砸,依然塊頭不小的寶石一有透明如水的鑽石,也有深邃如海的藍寶石,還有鮮豔欲滴的綠寶石。
板鴨們爆發了出巨大的歡呼。
廢墟很快就被這些人翻了個底朝天。
有些人只找到了粗糙的陶罐、石斧之類的生活用具,有些人卻找到了幾枚雕刻着奇異圖案的黃金印章、幾根小指大小的金條、幾大塊的只經過簡單加工的寶石原石。
搜索變得更加仔細和賣力,不停有新的歡呼響起,人人都覺得自己有着使不完的力氣。
羅德裏戈掂量着手裏的金子和寶石,那沉甸甸的觸感是如此真實,如此醉人。
這還只是一個被人摧毀的、不起眼的小部落!
如果那些能建造石頭城市的強大土著部落,該有多少黃金和寶石?
羅德裏戈強行壓住激動的心情,讓副官佩德羅帶上幾個人,將所有的黃金和寶石送回船隊!
他要召集更多的人手,進行更徹底的搜索!
雨漸漸停了。
四艘帆船逐一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和讚美上帝的歌聲。
副官佩德羅很快就湊起了一支整整一百人的搜索隊,外加二十七名武裝黑奴。
所有人都搶着要去,就連船上的鐵匠、木匠、鎖匠和醫生都不願留下看守船隻,最後看守船隻的工作只能強行交給每艘船上的病號。
大家帶足了火藥、口糧和挖掘工具,就像一羣嗅到血腥味的鯊魚,湧入了那片剛剛奉獻出第一批“祭品”的綠色叢林。
這一次,他們的目標不再是小心翼翼的偵察,而是地毯式的搜索和掠奪。
當西板鴨人的隊伍在叢林中拉成一段歡快的、長長的、鬆散的隊形時,雨林上空突然爆開了一朵煙花。
哪怕是白天,這朵巨大的煙花爆開後,也能看到耀眼的細碎光點組成的文字:“美洲虎武士”
一個掉隊的士兵,正罵罵咧咧地攙扶摔倒在泥濘中的同伴,突然在頭頂炸開的光幕煙花,讓兩人下意識的仰頭去看。
一支啞金色的標槍將他倆牢牢釘在了一起。
慘叫聲響起之後,立馬就有五六個離得最近的武裝水手趕了過來,但還沒等他們看清楚發生了什麼,密集的箭矢就矇頭蓋臉射了過來,每個人一瞬間至少被射中了兩支箭矢,無一例外,全都是面門中箭。
跟着是第二撥人,第三撥人,連續送了幾波人頭之後,再沒人敢上前了。
楊縂在樹叢和灌木間跳躍,拽着樹藤盪鞦韆,閒庭信步地變換着射箭位置。
剛剛抵達這個任務世界時,他已經在叢林中演練了半天時間,現在他對雨林中的一切都已經熟悉的如同前妻的身體。
這裏的每一棵樹,每一根藤蔓、每一叢灌木都是他的盟友,在這種環境下作戰,他就像魚兒遇到了水,鳥兒遇到了藍天。
更何況他還有導航地圖的幫助。
周邊五十米之內,每個敵人都會以火柴人的形態出現在導航地圖上。
只要不是卡通形象,就只管拿箭射吧,一射一個不吱聲。
不光是他,被他同步共享了導航地圖的部下,同樣也可以跟亮眼打瞎子一樣,肆意展示自己的戰鬥藝術——說實話,楊縂都有點不好意思了——本就在武技方面具有碾壓性優勢,自己還要開掛!
副官佩德羅帶着幾個身披板甲的老兵深一腳淺一腳地趕往後隊,看到的是一羣滿臉煞白,蝟集在一起的懦夫。
他們讓披甲戰士拿着盾牌擋在最外圍,整個隊伍就像一隻緩慢笨拙的硬殼烏龜,向着海灘方向蠕動。
然而,再密的盾牌陣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不時就有一支箭矢精準地穿過兩面盾牌之間的縫隙,打出一聲痛苦的慘叫。
更可怕的是鵝卵石,沒人想到這東西的威力竟然這麼可怕,連壺盔挨中一下都會砸出深深的凹坑。
每一名西板鴨士兵都感覺自己像是被困在玻璃罐裏的蟲子,外面有無數雙冷漠的眼睛,正透過縫隙尋找着下手的時機。
隊伍不敢再移動,縮手縮腳地停在原地。
西板鴨人的火槍手和弩手也在自發的、凌亂的發起反擊。
火繩槍噴出短暫的橘黃色火焰,弩矢呼嘯着飛出,然後一起消失在層層疊疊的綠色地獄中。
射手也知道自己是在瞎蒙,林間的神出鬼沒的身影往往一閃即逝,這麼短的窗口時間,人家可以做到百發百中,他們哪有這本事?
但是手裏的傢伙聽個響,至少能壯壯膽。
傷員倒臥在沿途的泥濘裏,不停地發出悽慘的哀嚎。
人類畢竟是大型動物,就算被箭矢打穿了胸背,被鵝卵石打破了腦袋,一時半會兒也不會立即就死。
傷兵的慘叫,讓烏龜陣裏的人愈發膽戰心驚,如果不是前方的路被隊伍堵死了,兩旁的老林子又不敢亂鑽,後隊此時只怕已經崩潰了。
“反擊!”佩德羅幾乎是在咆哮,年輕的臉上寫滿了不甘和狂躁:“你們這幫豬玀,爲甚麼不反擊!”
這一時期的西板鴨軍人在驅逐摩爾人異教徒的再徵服運動和意大利戰爭中,磨礪出了極爲強悍的戰術素養,在歐洲享有“步兵之花”的美譽,是名副其實的歐陸第一強軍。
來到新大陸之後,他們與處在石器階段的土著打仗從來都是無往而不利,愈發助長了戰爭方面的自信。
作爲貴族職業軍人,佩德羅完全接受不了部下表現這麼廢。
但他的話音還未落,隊伍前方也響起了不絕於耳的尖叫聲和慘叫聲。
佩德羅心頭一沉,知道遭遇了預謀已久的伏擊,再這樣被動挨打絕對不行,必須主動出擊。
“天佑西板鴨!”他用手中的托爾多手半劍用力敲了敲盾牌,帶頭向左側的雨林裏衝了進去。
幾個頭戴盔,身穿半身胸甲的老兵毫不猶豫跟上。
有了這些勇敢者帶頭,七八個武裝水手也貓着腰綴在了隊伍後面。
佩德羅的眼力不錯,進入林中之後,立即捕捉到了一個忽隱忽現的逃竄身影。
女人?雖然只是驚鴻一瞥,但他還是捕捉到了對方是個腰肢纖細,胸圍卻很大的女人!
仗着身披板甲,劍術犀利,佩德羅拔足狠追。
但追着追着,他就發現不對勁了,對手忽然消失了,周圍安靜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