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夜梟蹲在金梁橋畔的老槐樹上,縮着脖子,眯着黃澄澄的眼睛。
地上橫七豎八躺着許多黑乎乎的東西,一股子濃郁的腥味飄上來,燻得它歪了歪腦袋,張開翅膀無聲無息地滑入夜空。
整個城市都是黑沉沉的,如同一座潛伏的巨獸。
從空中俯瞰下去,只偶有幾處亮着燈火。
它沿着汴水往東邊飛去,只飛了短短一會兒,前方便出現了“太師府橋”。
這座橋之所以得名太師府橋,是因爲橋北岸有一座好大的宅子。
前宋蔡京蔡太師的舊邸。
五間七架的歇山頂正廳,梁枋上彩繪依稀可辨,雖經戰亂,氣派猶存。檐下掛着二十四盞絳紗宮燈,照得庭院如同白晝。
夜梟在宅子上空盤旋了兩圈,悄悄落在了園內的紫藤樹上。
它歪着頭,從敞開的廳堂中嗅到了芬芳誘人的肉香。
廳堂正中,面北朝南的主位,用漢白玉修築了格局恢弘的三重臺基,兩把虎皮交椅並排放置。
左邊的虎皮交椅坐着一個面如冠玉、淡金眉毛的英俊大叔,一襲月白錦袍,腰束玉帶,五綹長髯飄灑胸前,頭戴一頂束髮紫金冠,冠後垂着一條三尺來長、毛茸茸的雪白色狐尾。
那狐尾也不知是何異種,通體雪白無一根雜毛,隱隱散開了一股子騷烘烘但又並不難聞的奇異香氣,滿廳可聞。
右邊的虎皮交椅上坐着一位披掛着鎏金明光甲的絕色麗人。
她生就一雙勾魂攝魄的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挑,瞳色竟是罕見的琥珀色。
過分飽滿的胸口將兩枚曲面護心鏡撐出了巨大而誇張的弧度,可滿廳的人愣沒一個敢正眼瞧她的。
她就那麼斜斜靠在虎皮椅上,淺淺地把玩着一隻青玉酒盞,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臺基的下首擺着一隻博山爐,爐蓋雕成仙山模樣,沉香的煙氣從中嫋嫋騰起,與燭光交織成一片氤氳。
丹陛左右兩邊坐着四十來個車軸身、琵琶腿的糙漢,身披滿是修補痕跡的羅圈甲,甲葉擦得鋥亮。
每人面前都有一隻擺滿酒菜的幾案。
他們的髮型非常奇特,個個頭頂剃得精光,油光鋥亮,後腦勺卻留着兩條細如鼠尾般的麻花辮兒,一左一右耷拉在耳後。
汴梁城的人都知道,這是女真兵戶的髮式。
五年前漢王盧俊義徵伐遼東,帶回了大批女真俘虜,設了一個三千戶的世襲猛安,駐在東京城外黃河北岸的封丘縣。
大廳中間的波斯地毯上,一隊身段妖嬈的舞女正伴着絲竹檀板翩翩起舞,水袖翻飛、步步蓮花。
胳膊粗的紅燭燒得透亮,照得舞女們的臉蛋紅撲撲的,女真漢子們看的眼睛都跟擀麪杖一樣直挺挺的。
還是漢人懂得享受啊!
誰能想到,無憂洞聞香社的大當家,並不是整天待在地道裏的,人家早就在地上置辦了豪宅,而且還是前宋蔡京蔡太師的府邸,每日裏呼奴使婢,置酒高樂,一旦事有不諧,府邸內早就挖好了地道,隨時可以撤回無憂洞。
“來來來~~~還請衆兄弟滿飲此杯藍橋風月美酒!”
頭戴狐尾的美髯公手握酒盞,高聲勸酒。
小廝們流水般往來,手裏託着形制巨大的天青釉瓷盤,盤裏盛放的是整條的大鯉魚,爛熟的魚身澆滿了醬紅的醬汁和紫蘇葉子,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這些鯉魚都是某專程讓黃河邊的魚牙子,精心蒐羅的金色大鯉魚,每一尾都有十斤以上,等閒難得一見的好東西。
今夜我雷應春藉着這酒、這魚,一則是爲衆位女直兄弟接風洗塵——”
美髯公舉杯看向了坐在左首第一位,身軀壯碩如鐵塔,連臉蛋上都長滿了黑毛,渾若猿人也似的彪形大漢:
“二則也是爲三大王賀,爲聞香社賀!”
“三大王入夥聞香社,給了俺雷應春潑天的面子,今後俺們便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有禍同當!”
彪形壯漢淡定起身,叉着筋骨棱起的毛茸茸大手還了一禮。
“雷祖太客氣了,俺完顏烏骨幾不過是亡國之人,哪裏當得起‘三大王’之說。”
他的左耳戴着一隻碩大的金環,隨着他搖頭的動作晃來晃去。
“俺一生都在行伍中廝混,除了會幾手把式,能殺幾個人,再無甚本領。往後雷祖但有差遣,不論水裏火裏,俺要皺一皺眉頭,不算女真好漢!”
“三大王太謙了……”雷應春連連擺手,臉上堆滿了“你怎麼能這麼說呢”的委屈表情:“十二年前的護步達崗之戰,兩萬金國女直勇士大破七十萬遼軍,三大王披堅執銳、勇冠諸軍,‘鐵龍’之名響徹南北,誰人不知金國老狼主完顏阿骨打有個神力無雙的三弟完顏烏骨幾!”
“都是陳年舊事了,提它作甚。”猿人也似的三大王端起酒盞,一飲而盡,抹了抹嘴,忽然嘆了口氣。
“三大王爲何嘆氣?可是酒菜不合口味?”
“酒菜都是好的。”完顏烏骨幾沉默了一下:“俺嘆氣,是想起這些年在封丘縣的苦楚。”
“封丘那地方,地貧民瘠,既無山林狩獵,黃河還動不動決堤,水患頻仍。”
“偏生漢王軍役又重,動不動就三丁抽一,點卯出徵與殺國軍隊交鋒,俺們這些女真兵戶,死了不知幾希。”
“意料中事。”雷應春提起梁山好漢就氣不打一處來:“玉麒麟這個馬泊六早年間是在宋遼邊境販馬的,這個營生心不黑手不狠決計是做不來的。”
“要說漢王的軍隊,賞罰倒還算公正,糧賜衣賜從無拖欠。”完顏烏骨幾沒有附和雷應春的說法,反而爲盧俊義說了幾句好話,不過他的表情說着說着就變得古怪起來:“可有一件事,俺們實在是接受不了。”
“可是喫人肉饅頭、喝人心肝醒酒湯壯膽?”
雷應春知道梁山五王的軍隊流行一個歷代兵書中不曾記載的怪誕兵法——但凡新兵入伍,都得喫點“東西”練膽。
哪怕雷應春這種在綠林成名已久的豪傑,都覺得這種練兵法子太過異類、太過殘暴、太過大逆。
綠林中人搞這種把戲,是用來威懾善良百姓的呀,又不是真的好這一口喫的。
你想靠這個嚇唬訓練有素的軍隊?被你嚇住還叫軍隊嗎?
人之膽勇,怎麼可能靠率獸食人的方法練出來呢。
“這個俺們女真人倒是不礙的。當年跟着老狼主滅遼,打草谷打不着,死馬死人還不是逮着什麼喫什麼,不都是鍋釜中一塊肉。”
完顏烏骨幾搖搖頭,臉色陰沉下來:“俺們最接受不了的,是另一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