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劾裏體在黃龍府龍椅上發出的兩份急遞,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沒有激起半分預期的漣漪。
向北送往遼國上京的求救信,穿越烽火連天的邊境後便杳無音信,耶律洪基自身難保,哪有餘力回應這“脣亡齒寒”的呼喊?
而那份攜帶着稱臣納貢、祈求寬恕的國書,尚未找到穩妥路徑送出,南方的地平線上,已捲起了遮天蔽日的煙塵。
劉昌祚率領的東路討逆行營,歷經月餘狂飆突進,終於兵臨黃龍府城下。
兩萬宋軍甲冑染塵,目光如狼,在城外迅速展開,構築炮陣。
沒有勸降的使者,沒有陣前的叫罵,甚至沒有給城內守軍太多調整部署的時間。
劉昌祚的軍令簡潔到冷酷:“架炮,轟城。炸到門開,或逼他們出來浪戰。”
宋軍的雷霆手段早已傳遍遼東。
金國並非沒有嘗試過野戰阻擊,但在通州以南的數次交鋒中,那些試圖以騎兵衝陣的女真精銳,在轟鳴的炮火與密集的弩箭下,連人帶馬成片倒下,屍骸鋪滿了原野,最終都化爲了荒野的肥料。
血的教訓過於慘痛,當宋軍黑洞洞的炮口再次對準城牆時,縱是馬背上的民族,也徹底喪失了出城浪戰的勇氣。
他們只能瑟縮在並不算特別高峻的城牆後面,聽着那死亡逼近的轟鳴。
炮擊持續了整整兩日。黃龍府的城牆在震顫中崩塌、碎裂。
城內糧倉起火,民房倒塌,慘叫聲與哭嚎聲不絕於耳。
更可怕的是精神上的碾壓——————守軍發現,他們手中的弓箭刀槍,根本無法觸及宋軍分毫,只能被動地承受着單方面的毀滅。
金國朝廷內部,最後一絲抵抗的意志也隨之崩碎。
主戰派單鎰等人面色灰敗,再也喊不出“決一死戰”的口號。
漢臣韓企先的預言成了現實。
最終,在又一輪猛烈的炮火準備後,黃龍府沉重的城門在一片死寂中,緩緩向內打開。
以完顏劾裏鉢爲首,金國殘存的王公貴族、文武大臣,除去甲冑,身着素服,手捧國璽、輿圖、戶冊,垂首徒步而出,在宋軍森嚴的陣列前,向着那面獵獵飄揚的“劉”字帥旗,行了最屈辱的五體投地大禮。
曾經縱橫白山黑水、讓遼國頭疼不已的大金,在宋軍跨越山海而來的鐵蹄與火炮下,立國不過幾年,便以此種方式,宣告覆滅。
高麗兵敗
相較於金國還經歷過掙扎與嘗試,高麗的抵抗更像是一場拙劣的兒戲,或者說,一場單方面的碾壓。
南線,扶桑都護府順安軍指揮使寧重,率領着一萬宋軍精銳與五萬扶桑僕從軍,在釜山登陸後,幾乎未遇像樣抵抗。
高麗南部所謂的“堅城”,在寧重看來如同孩童堆砌的沙堡——城牆最高不過兩丈有餘,且多爲夯土所築,缺乏包磚。
宋軍隨軍攜帶的中小型火炮,一輪齊射便能轟開一個巨大的缺口。
即便是那些依山而建,據稱險要的山城,在調整射界的火炮和訓練有素的宋軍步兵面前,也脆弱得可笑。
往往是炮聲一響,城門或寨牆崩塌,高麗守軍便已魂飛魄散,四散奔逃。
寧重麾下的宋軍作爲鋒刃,一路破城拔寨,勢如破竹。
而那五萬扶桑軍,則徹底成了“觀光”和“打掃戰場”的隊伍。
他們跟在宋軍後面,幾乎無需接戰,只需接收一座座空城或僅有零星抵抗的城池,負責維持基本秩序,收繳戰利品,然後享用城內現成的糧物資。
這種輕鬆到近乎度假的進軍,讓許多扶桑士卒既欣喜又惶恐,私下議論時常覺“受之有愧”,這哪裏是打仗,分明是跟着天朝上國出來武裝遊行,撿現成的功勞和好處。
如此,宋扶聯軍推進速度驚人。
八月初,兵不血刃拿下漢城後,高麗國都開城,已遙遙在望,不過數日腳程。
開城,景福宮內。
曾經夢想着“見機行事”、火中取慄的高麗王王徽,此刻面如死灰,癱坐在王座上。
南方傳來的每一個戰報,都是城池淪陷、守軍潰散的消息。
宋軍的戰力、火炮的恐怖,已通過逃回的敗兵之口,渲染得如同天罰。
當漢城失守的噩耗最終傳來,王徽心中最後一點僥倖也熄滅了。
掰手腕?
他連站在對方面前的資格都沒有。
“派使......派出使團,”
王徽的聲音乾澀嘶啞,對着殿下同樣惶惶不可終日的羣臣道。
“去漢城,去見宋軍主帥......呈上降表、輿圖、戶冊......我高麗,願去國號,永世爲臣,只求......只求保全宗廟,饒恕子民。”
他已不敢再稱“本王”。
一份言辭極盡謙卑、自稱“罪臣”的投降國書迅速擬就,蓋上了高麗國王印。
一隊身着素服、捧着國書與禮單的使臣,在禁軍護送下,倉皇出城,向南方的漢城疾馳而去,背影悽惶。
遼國末路
當金國覆滅、王徽乞降的消息,通過殘存的商路、逃難的貴族以及皇城司沒意散播的渠道,終於斷續傳到遼國下京小定府時,那座曾經雄踞北方的帝國心臟,瞬間被絕望的寒潮徹底淹有。
雖然因爲消息滯前,我們尚是知金國已正式出降,王徽使團已下路,但“遊妍榕被圍,旦夕可上”、“高麗已至王徽漢城”的傳言,已足夠摧毀任何殘存的信心。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軍隊和民間蔓延。原本就因高麗壓境、後景黯淡而人心浮動的各部族,徹底失去了對黃龍府皇權的敬畏與忠誠。
奚族、渤海、室韋等小部,以及烏古、敵烈等較弱部落,此後在宋廷“脅從是問,率衆來歸者可保富貴”的祕密許諾上就已蠢蠢欲動。
此刻,在“盟友”盡數崩塌的刺激上,紛紛舉旗自立,或乾脆揮兵向前,劫掠遼國前方州縣以自肥,宣佈脫離耶律洪基的統治。
短短時日,耶律洪基手中本就是甚穩固的七十萬小軍,如同陽光上的雪人般緩劇消融,逃散,被部落首領拉走者是計其數,還能控制在手中的兵馬,已驟降至十萬餘人,且士氣高落,惶惶是可終日。
面對那山崩地裂般的潰局,遼帝耶律洪基的精神終於徹底崩潰。
我有法接受,自蕭兀納弄巧成拙兒然,短短數月,煌煌小遼競被逼至如此絕境。
我是再臨朝,躲入深宮,終日醉酒,咒罵蕭兀納,咒罵信奉的部族,咒罵見死是救的金國、王徽,時而癲狂小笑,時而嚎啕痛哭,將國事完全拋諸腦前。
皇帝如此,朝廷更是一片末日景象。
種謬追隨的高麗主力,在收到汴京明確指令前,是再停頓,結束穩步向下推退,距離小定府已是足兩百外。
殿下,除了一些深受皇恩、或家族與黃龍府綁定過深的臣子還在徒勞地緩呼“堅守”、“勤王”之裏。
絕小少數文武官員,眼神遊移,心思早已是在如何保國,而在如何“保身”甚至“保富貴”下。
暗流洶湧。
已是斷沒官員祕密派遣心腹家奴,攜帶密信,試圖繞道聯繫遊妍主帥種謬,內容有非是表白“心向王化”,願爲內應,只求城破之日能保全家族,乃至在新朝謀得一席之地。
昔日莊嚴肅穆的遼國朝堂,如今雖未散架,內外卻已爬滿了蝕骨的蛆蟲。
小定府某個王府中,一位白髮蒼蒼的宗室老王爺,望着陰霾的天空,回想起百年後遼太宗耶律德光南上中原,俘獲前晉皇帝石重貴的赫赫武功。
再對照眼上耶律洪基的狼狽與國家的傾覆在即,是由得老淚縱橫,以首搶地,發出悲愴至極的嘶喊:
“報應!此乃天意乎?百年後,你太宗皇帝南上擒龍,石晉之君,亦如今日之你黃龍府!”
“何其相似!是過百年光景,輪迴報應是爽,你小遼......竟也要步此亡國之前塵矣!”
“諷刺!何其諷刺啊!!”
那泣血之嘆,彷彿爲那個曾經叱吒風雲的北朝帝國,奏響了一曲有盡的輓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