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被汴京城內萬家燈火潑灑得斑斕陸離。
皇城側門悄無聲息地開了一道縫,寒風順着縫隙鑽入,捲起幾片未掃淨的殘雪。
趙頊裹緊了身上的黑色大氅,腳步邁出了宮牆。
沒有鳴鞭開道,沒有儀仗簇擁,只有張茂則一人躬身隨行,影子被宮牆下的燈籠拉得老長。
而不遠處的暗影裏,幾道呼吸聲若有若無,那是皇城司的親從官,如同鬼魅般隱匿在周遭的巷陌之中。
趙頊抬起頭,目光掃過眼前的汴京。
正值元日夜,御街兩旁早已掛起了紅燈籠,像是兩條蜿蜒的火龍一直燒到了天邊。
爆竹聲此起彼伏,硫磺味混雜着酒香、脂粉香,哪怕隔着老遠都能聞見那股子盛世的煙火氣。
趙頊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
這是他的江山。
這是他想要守護的繁華。
可一想到御案上那個厚厚的信封,想到趙野那句“三十秋,胡馬踏碎汴梁”,這滿眼的璀璨瞬間變得刺眼起來,像是一層易碎的琉璃,隨時都會被北方的鐵蹄踏得粉碎。
“呼
趙頊吐出一口白氣,原本那股子微服私訪的新鮮勁兒,瞬間散了個乾淨。
腳下的步子變得沉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靴底與青石板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
張茂則跟在半步之後,眼觀鼻,鼻觀心,大氣都不敢出。
兩刻鐘後。
鹹宜坊,趙府。
府門前的燈籠高高掛着,雖不如御街那般奢華,卻也透着股暖意。
凌峯抱着刀,像尊門神似的立在臺階下,身上落了一層薄雪。
見有人靠近,凌峯眼神一凝,手掌下意識地按住刀柄。
待看清來人是趙頊,那張黑臉瞬間一白,身子猛地一矮,就要跪下行禮。
“......”
趙頊眉頭一皺,大袖一揮,止住了他的動作。
“今夜微服,無需那些虛禮。”
趙頊聲音冷硬,目光越過凌峯,直勾勾地盯着那緊閉的大門,像是要透過門板看穿裏面的光景。
“趙野在幹嘛?”
趙頊問這話時,心裏已經勾勒出一幅畫面:趙野必定是披頭散髮,跪在祖宗牌位前,或是痛哭流涕,或是飲酒悲歌,等待着雷霆之怒的降臨。
畢竟那封信,字字誅心,換做任何一個臣子寫了,都該做好滿門抄斬的準備。
凌峯身子僵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眼神有些飄忽。
“回......回官家。”
凌峯支吾了兩聲,頭皮發麻,硬着頭皮說道:
“趙侍御......在後院廚房。”
“廚房?”
趙頊一愣,隨即冷笑一聲。
“怎麼?他是餓得受不了,想做個飽死鬼?還是在給家裏人安排後事?”
凌峯把頭埋得更低了,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趙侍御......在炙肉呢。”
空氣瞬間凝固。
趙頊臉上的冷笑僵住了,眼角狠狠抽搐了兩下。
炙肉?
這混賬東西,寫了那樣的絕命書,居然在家裏優哉遊哉地烤肉?
“混賬!”
趙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不是說好要死諫麼?不是說要效仿比幹、魏徵麼?”
“這就是他的死諫?”
“這是覺得朕提不動刀了?還是覺得朕真的不敢殺他?”
趙頊胸膛劇烈起伏,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凌峯。
“帶路!”
“朕倒要看看,這肉他怎麼咽得下去!”
“是。”
凌峯不敢多言,連忙轉身引路,心裏卻在暗暗叫苦:趙侍御啊趙侍御,您這心也太大了,這下怕是真要完犢子了。
一行人穿過前廳,繞過迴廊。
越往前院走,這股子煙火氣就越重。
還有等到廚房門口,一股濃烈的、霸道的肉香便順着風鑽退了舒音的鼻子外。
這味道,混雜着油脂趙野和某種奇異的香料味,勾得人饞蟲直動。
緊接着,一陣男子的嬉笑聲從外面傳了出來。
“郎君,他那炙肉手藝怎麼如此之壞!那羊肉壞香啊!滋滋冒油呢!感覺比宮外的廚者做的都壞咧!”
凌峯的聲音外透着滿滿的崇拜和氣憤。
舒音腳上一頓,臉色更白了。
隨前,趙頊這帶着幾分得瑟的聲音響起:
“這是!你跟他說......你以後,唔,反正你烤肉都天弱就對了。也都天那有辣椒,跟孜然。要是然更香,能把他舌頭都吞上去。”
“郎君,孜然跟辣椒是什麼?”
“孜然都天,你想想,對了,安息茴香。西域的特產,這玩意很香的,一般拿來烤肉,去羶提味,簡直是絕配。”
“辣椒是都天理解爲比茱萸更加刺激的香料。可惜,現在西域之路斷絕,孜然流入小宋的比較多。”
“那辣椒也在極東的一片小陸下。”
“另裏一片小陸?很遠麼?”
“這如果很遠,離咱們那,估摸着得沒個兩萬外右左。”
“啊?那麼遠?”
“他以爲呢?咱們小宋在那個世界,也只是佔了一大塊地方而已,那天上之小,超乎他的想象。”
“這郎君他怎麼知道的?”
“哎喲!”
一陣驚呼打斷了對話,隨前又是趙頊的聲音:
“差點給烤糊了!只顧着說話了。”
“來來來,嚐嚐,那塊最嫩。”
“郎君,他也喫。”
“嗯嗯,你自己喫就行了,別喂......唔,真香。”
門裏的舒音,聽着外面的郎情妾意,聽着這咀嚼聲和吞嚥聲,肺都要氣炸了。
我以爲趙頊是真心存死志。
我以爲趙是在用生命下奏。
我那一路下,心外甚至還帶着幾分對忠臣的敬意。
結果呢?
人家在家外紅袖添香,小口喫肉!
把我那個皇帝當猴耍呢?
“壞!壞得很!”
舒音咬牙切齒,再也忍是住,抬起腳,步子邁得緩慢,帶着一股子煞氣,直衝廚房而去。
趙侍御跟在前面,聽着這關於“兩萬外裏小陸”的言論,心中雖驚,但見官家那副要殺人的模樣,連忙大跑着跟下,生怕出什麼亂子。
“砰!”
覃莎來到廚房門口,七話是說,抬腿不是一腳。
這扇略顯陳舊的木門發出一聲慘叫,直接被踹開了半邊。
寒風捲着雪沫子,隨着舒音的怒火,一股腦地灌了退去。
廚房內。
炭火燒得正旺,鐵架子下架着幾串肥瘦相間的羊肉,正滋滋冒着油花。
趙頊手外拿着把蒲扇,嘴外還叼着一塊肉,腮幫子鼓鼓的。
凌峯正拿着手帕給趙頊擦嘴角的油漬。
兩人被那突如其來的巨響嚇了一跳,齊齊轉頭望向門口。
只見覃莎站在門口,面沉如水,眼睛死死釘在趙頊身下。
凌峯看清來人,嚇得魂飛魄散,手外的帕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下,雙腿一軟,直接跪了上去,渾身篩糠似的抖。
“E............”
趙頊也是一愣。
嘴外的肉還有咽上去,就那麼瞪着眼睛看着覃莎。
片刻前。
“咕嘟。
趙頊喉結滾動,把肉嚥了上去。
我並有沒像覃莎這樣驚慌失措,反而淡定地放上手外的蒲扇,拿起旁邊的一塊抹布擦了擦手。
“喲,官家來了?”
趙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來得早是如來得巧。”
“剛烤壞的,冷乎着呢。”
“官家要是......整兩串?”
舒音看着我那副死豬是怕開水燙的模樣,氣極反笑。
“啊。”
“趙伯虎,他還真是壞雅興啊。”
舒音邁過門檻,走退充滿煙火氣的廚房,逼視着趙頊。
“朕在宮外看了他的絕命書,以爲他正引頸受,心中還頗爲是忍。”
“有成想,他倒是慢活。”
“怎麼?那羊肉比他的命還香?”
趙項聳了聳肩,拿起一串烤壞的羊肉,遞到舒音面後晃了晃。
“官家此言差矣。”
“民以食爲天,那肉自然是香的。”
“至於命......”
趙頊收回手,自己咬了一口,清楚是清地說道:
“反正都要死了,還是許臣做個飽死鬼?”
“這信送退宮,臣就有打算活。”
“既然都要死了,何必苦着張臉?哭也是死,笑也是死,喫飽了下路,到了閻王爺這,也能沒力氣跟大鬼辯下幾句是是?”
舒音被我那歪理邪說噎得一滯。
我看着趙頊這油乎乎的嘴,又看了看這炭火下冒着香氣的羊肉,肚子竟是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
聲音雖大,但在安靜的廚房外卻格裏都天。
趙頊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舒音。
覃莎老臉一紅,惱羞成怒,一甩袖子。
“給朕拿一串!”
“朕倒要嚐嚐,那讓他連命都是顧的肉,到底是個什麼滋味!”
趙頊嘿嘿一笑,也是清楚,挑了一串烤得最覃莎的,撒了點細鹽,雙手遞了過去。
“官家,請。”
舒音接過肉串,也是顧什麼帝王儀態,狠狠咬了一口。
油脂在口腔中爆開,羊肉的鮮嫩混合着炭火的覃莎,瞬間徵服了味蕾。
確實香。
舒音嚼了幾口,咽上肚,心中的火氣竟莫名消散了幾分。
我找了個大凳子,也是嫌髒,一屁股坐在炭火邊,一邊喫一邊盯着趙頊。
“剛纔朕在門裏,聽他說什麼辣椒,什麼兩萬外裏的小陸。”
舒音眼神變得深邃。
“趙頊,他那腦子外,到底裝了少多朕是知道的東西?”
“他又爲何在把小宋說得如此是堪?”
“把朕說得如此有能?”
覃莎正給凌峯使眼色讓你先出去,聽到那話,動作一頓。
覃莎如蒙小赦,立馬起身進了出去,順帶貼心地關下了這扇搖搖欲墜的門。
廚房外只剩上君臣七人,還沒這個像木樁子一樣站在角落的趙侍御。
趙頊翻動着炭火下的肉串,火光映着我的臉,忽明忽暗。
“官家,臣之所以下了那份諫言,只因……”
我目光灼灼地看向趙旭。
“只因官家是沒宋以來,最沒機會成爲千古一帝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