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鬧喜慶的叫好聲中，晉陽郡主的輕聲低語篤定且自信。
南宮婉兒神情遲疑，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
在她看來，這位受心魔影響、性情大變的郡主，不該如此不智纔對……
卻見少女輕笑一聲，似...
陳青山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沒忍住笑出聲來，笑聲低沉又帶着點無可奈何的啞意，在寂靜的艙室裏輕輕撞上牆壁，又緩緩落回被褥之間。他低頭看着懷裏那張在暗處仍亮得驚人的眼睛，指尖不自覺地描摹着少女高挺的鼻樑，聲音壓得很輕：“你這主意，比上次在藥谷偷換我解藥時還餿。”
朵阿依卻毫不羞惱，反倒揚起下巴，眉梢微挑，眼尾彎出一鉤狡黠的月牙：“那又怎樣？本姑娘主意餿，可主意管用啊。”她指尖順着陳青山下頜線滑下，在他喉結處輕輕一按，語氣忽然沉了半分，“你真以爲柳瑤那日離開補天閣，是因你假死便心灰意冷、再無牽掛？你錯了。她走，是因爲她聽見了‘玄冥詔’的密令——三日前，補天閣十二長老聯署，已正式將你列爲‘玄冥詔’首逆，懸賞萬兩金銖，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艙內燭火微顫，映得她瞳仁幽深如墨潭。
陳青山臉上的笑意一點點凝住。
玄冥詔……那是補天閣百年未啓的最高追緝令，只頒予叛出師門、竊取聖典、勾結魔道三罪並犯者。而他陳青山，不過是個假死脫身、連補天閣山門都未曾踏出過幾次的廢柴外門弟子，連“聖典”長什麼樣都沒見過，更遑論勾結魔道——他當時連魔教在哪條山坳裏打洞都不知道。
可詔書既出，便不是空穴來風。
必有人授意，有人推波，有人——親手把刀，塞進補天閣長老們手裏。
“誰下的詔？”陳青山嗓音發緊。
朵阿依沒立刻答，只將臉頰貼在他胸口，聽了一會兒那沉穩有力的心跳，才慢悠悠道：“你那位好師姐，柳清漪。”
陳青山瞳孔驟然一縮。
柳清漪——補天閣首席長老，柳瑤親姑母，也是當年親手將他從雪地裏抱回補天閣、親自爲他洗髓伐脈、授他入門心法的啓蒙之人。她素來清冷持重，寡言少語，三十年來從未徇私，連自己親侄女柳瑤的婚配，也只點頭不置喙。
可她若真動了手……那就不是一時之怒，而是籌謀已久。
“她爲何？”陳青山聲音乾澀。
朵阿依抬眼，目光如針：“因爲你在假死前，曾夜闖藏經樓第七重禁地，取走了《太虛引氣圖》殘卷第三頁。”
陳青山怔住。
他確實在假死前夜潛入過藏經樓，但並非爲圖，而是爲尋一枚玉珏——一枚刻着半枚“玄冥”古篆、邊緣沁着血鏽的舊物。那是他襁褓中唯一遺物，被補天閣收繳後封入禁地最底層。他翻遍七層，只在第七重暗格夾層裏摸到一頁泛黃殘圖，圖上繪着九星連珠之勢，旁註小字：“引氣歸墟，逆命奪樞。”他當時只覺晦澀難解，隨手揣走，次日便吞下毒丹，倒在練武場石階上，血浸透青磚。
他從未想過，那頁紙會要他的命。
“她早就盯着你了。”朵阿依聲音冷了下來，“你每次去後山藥圃採藥，她都讓執事弟子悄悄記下你採的是哪幾味；你每次在演武場多站半個時辰，她都會派人在廊下‘偶遇’，問你筋絡可有滯澀；你替柳瑤抄寫《清心咒》時漏了一個‘無’字，她第三日便讓律堂送來了三卷《補闕心法》……你以爲她是關心晚輩？不，她是在等一個破綻，等你露出一點‘不該有’的痕跡。”
陳青山靜默良久，忽而低笑一聲，那笑聲裏沒有自嘲，只有一種遲來的、鈍痛的清明。
原來他自以爲隱祕的掙扎，早被一雙眼睛無聲丈量了千百遍。
“她知道我不是補天閣的人。”他喃喃道。
朵阿依頷首：“她不知道你從哪兒來，但知道你身上有‘墟’的氣息——那種……像是從時間裂縫裏漏出來的、不屬於此世的枯寂感。她不敢動你，怕牽出更大的東西，所以只能把你釘死在‘叛徒’位子上，用玄冥詔逼你現身，逼你開口，逼你……把背後那人，拖出來。”
艙外江風忽起，撞得舷窗嗡嗡作響。
陳青山抬起手，掌心覆上朵阿依後頸，指腹摩挲着那截細嫩溫熱的肌膚，聲音卻沉得像墜了鉛：“那你呢？你怎麼知道這些？”
朵阿依眨了眨眼，睫毛在暗處投下一小片陰影：“因爲我阿姐，三年前就和柳清漪見過面。”
陳青山猛地收緊手指。
朵阿依卻仰起臉，笑得坦蕩：“就在你第一次偷偷溜出補天閣，去苗疆找我那年。阿姐穿了身素白襦裙，坐在補天閣後山聽雨亭裏，和柳清漪對坐飲茶。兩人沒談政事，沒談江湖，只談了一整日的《南華經》——談‘吾喪我’，談‘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談‘夢飲酒者，旦而哭泣；夢哭泣者，旦而田獵’……”
她頓了頓，指尖點着陳青山胸口，輕聲道：“柳清漪說：‘若有一人，生於墟隙，遊於陰陽，其命不可算，其魂不可拘，其行不可測——此人若存於世，補天閣千年基業，不過沙上之塔。’”
“阿姐答：‘若塔將傾，何妨添一柱？’”
陳青山呼吸一滯。
添一柱……不是毀塔，不是扶塔，而是以身爲柱，撐住將傾之塔。
原來姐姐早知他身世詭譎，早知他命格異於常人，甚至早知補天閣容不下他——可她什麼也沒說，只默默守在魔教教主之位上，替他擋下所有來自正道的窺探與詰問，替他壓住魔教內部蠢蠢欲動的鷹犬，替他在暗處織一張網，網住所有可能傷他的刀鋒。
而他呢？
他只記得逃，記得躲，記得在柳瑤面前做溫潤如玉的師兄，在姐姐面前裝懵懂無知的少年，在朵阿依面前……當個只會嘴硬心軟的混賬。
他蜷縮在所有人給他劃出的安全圈裏，卻從沒想過，那圈外站着的三人——柳瑤、柳清漪、姐姐——哪一個，不是在懸崖邊爲他踮着腳尖？
艙內燭火倏地爆開一朵燈花，噼啪一聲脆響。
朵阿依忽然翻身，騎坐在陳青山腰腹之上，單薄衣袍滑落肩頭，露出半截雪白圓潤的肩胛骨。她俯身，鼻尖幾乎抵上他的鼻尖，呼吸交纏，氣息灼熱：“現在，你還覺得柳仙子能跟你回去嗎？”
陳青山沒說話，只是伸手，將她額前一縷碎髮別至耳後。
朵阿依卻不管不顧，繼續壓低聲音：“柳清漪已放出風聲——若柳瑤執意尋你，便廢其長老繼承權，逐出補天閣，永削‘清’字輩名諱。而你那位好阿姐，昨夜傳信給我，說魔教西南三十六寨已有十七寨倒向‘玄冥盟’，那羣老東西打着‘清君側、肅教綱’的旗號，實則想借玄冥詔之威，逼她退位，另立新主。”
她指尖點了點陳青山心口，一字一句：“你逃了兩次。第一次，躲柳瑤；第二次，躲補天閣。可這一次，你躲不開了。柳清漪要你現身，玄冥盟要你人頭，補天閣要你伏誅，魔教要你表態——你若再跑，柳瑤必死，姐姐必亡，而我……”
她忽然停住，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後猝不及防地低頭，一口咬在他鎖骨上，力道不重，卻留下清晰齒痕。
“而我，會親手把你抓回來。”她鬆開嘴，舌尖舔過那點微紅，眸光灼灼如焚，“不是綁，不是迷，不是騙。是我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說——陳青山，你這條命，我朵阿依要定了。你要麼跟我回苗疆，要麼……死在我手裏。”
江風捲着水汽撲進窗隙，拂過兩人汗溼的額角。
陳青山望着她眼中跳躍的燭火，忽然抬手，一把扣住她後頸，將她狠狠按向自己，吻了上去。
這一吻比方纔更深，更狠，帶着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他舌尖撬開她微啓的脣齒，攻城略地，不容退讓；她毫不示弱，反手揪住他衣襟，指甲隔着薄料陷進他背肌，喘息凌亂而滾燙。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額頭相抵，氣息粗重。
朵阿依眼尾緋紅，嘴脣微腫，卻笑得像個贏了賭局的小狐狸：“現在，信了嗎？”
陳青山喘着氣，啞聲問：“你不怕我真選柳瑤？”
“怕啊。”她坦蕩承認，指尖撫過他下頜上新冒出的青茬，聲音忽然輕軟下來，“可我更怕你選你自己。”
她頓了頓，湊近他耳邊，吐氣如蘭：“你知道爲什麼我阿姐從不點破喜歡你嗎？因爲她怕——怕一旦說了，你就再不能做陳青山，只能做‘柳清漪的徒弟’‘補天閣的棄徒’‘魔教教主的姐夫’……她怕你被身份困死，怕你連恨都恨得不夠痛快。”
“可我不一樣。”她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他，眸光如淬火之刃，“我要你做陳青山，只做陳青山。可以軟弱，可以猶豫，可以後悔——但你得活着，站在我身邊，讓我每天都能看見你這張臭臉。”
艙外江流奔湧，浪聲如雷。
陳青山久久凝視着她，忽然伸手，將她拉回懷裏，手臂環緊她纖細的腰身，下頜抵着她發頂，聲音低沉而堅定：“好。”
一個字，輕如鴻毛，重如山嶽。
朵阿依身子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把臉埋進他頸窩，悶聲問：“好什麼？”
“好，不跑了。”他閉上眼，喉結滾動，“從今往後，我陳青山，不逃柳瑤，不避補天閣，不躲玄冥盟——我只護你。”
“護我？”朵阿依嗤笑一聲，抬頭捏住他下巴，強迫他睜開眼，“你護得住我？”
陳青山望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乾淨利落，再無半分猶疑：“護不住，就一起死。”
朵阿依怔了怔，忽然笑出聲來，笑聲清越，如銀鈴擊玉。她用力揉了揉他頭髮，像揉一隻終於馴服的大狗：“這纔像話。”
她翻下他身子，赤足踩上地板，銀鈴叮咚作響，走到艙角木箱前掀開蓋子，從中取出一方紫檀匣子。匣面雕着九首蛇紋，蛇目嵌赤銅，幽光流轉。
“喏，”她拋給陳青山，“你丟在藥谷的那枚玉珏，我順手捎回來了。”
陳青山接住匣子，指尖觸到那冰涼紋理，心頭一震——匣底內襯，竟是一層極薄的鮫綃，綃上以硃砂密密寫着百餘字，字字如針：
【墟隙將裂，玄冥非詔，乃鑰。汝命系樞，非劫即契。欲救柳瑤，須入‘無間獄’。欲保姐姐，須斬‘玄冥使’。欲全自身，須赴‘歸墟宴’。三途唯擇其一，時限——三月。】
落款處，沒有名字，只有一枚淡青色指印，形如蝶翼。
陳青山指尖猛地一顫。
朵阿依倚着箱沿，歪頭看他，笑意漸斂：“看明白了？”
他點頭，嗓音沙啞：“歸墟宴……在哪兒？”
“崑崙墟，斷龍淵。”她輕聲道，“三月後，月圓之夜。屆時，玄冥盟、補天閣、魔教三方代表齊聚，共赴此宴——名義上，是商議如何處置‘玄冥詔首逆’，實則……”
她頓了頓，目光如刃，直刺他雙眼：
“是逼你，親手打開墟隙之門。”
艙內燭火猛然一跳，映得陳青山手中玉珏幽光大盛。那半枚“玄冥”古篆，竟在光下緩緩流動，似有活物蟄伏其中。
而窗外，江流浩蕩，星垂平野。
一艘畫舫靜靜浮於墨色水波之上，像一葉將燃未燃的孤舟，載着兩個不肯退場的人，駛向風暴正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