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安麗娜就將城堡的設計圖送過來。
設計圖總共有三稿。
模樣看起來大同小異，只不過造價有些不同，最貴的三萬六千金，最便宜的兩萬八千金。
蘭斯跟同伴確認了一下，選擇最貴的那一個。
...
深度39，一片灰白與暗紅交織的荒原。
腳下的土地並非泥土，而是凝固千年的火山灰與冷卻岩漿混合而成的硬殼，踩上去發出細微的碎裂聲，彷彿整片大地都在緩慢呼吸。空氣中沒有硫磺味，卻瀰漫着一種更刺鼻的腥氣——像是鐵鏽混着腐肉，在灼熱與乾冷之間詭異地懸浮着。頭頂沒有天穹，只有一層厚重翻湧的赤色雲靄，低垂如蓋，壓得人胸口發悶；偶有電光在雲層深處遊走，無聲無息，卻讓人心頭一緊。
“這地方……不像深淵。”貝塔蹲下身，用匕首刮開表層灰殼，露出底下暗紅色、微微搏動的脈絡狀紋路，“它在活。”
潘德魯指尖泛起微光，輕觸那紋路，眉心倏然一蹙：“不是魔力迴流……是生命共鳴。這整片荒原，是一具沉睡巨獸的皮膚。”
話音未落，遠處地平線忽然隆隆震顫。不是馬蹄聲，不是熔巖奔湧，而是一種沉鈍、規律、近乎心跳的搏動——咚、咚、咚……每一次震顫，都讓地面浮起細密塵浪，連帶衆人坐騎耳尖微抖，達科金屬關節發出低頻嗡鳴。
蘭斯抬手按住達科脖頸，目光如刀劈開灰霧：“來了。”
不是一羣，不是一隊，而是一座移動的山丘。
它自地平線升起時，衆人尚以爲是沙暴或巖崩；待其輪廓清晰，才發覺那竟是由無數殘肢斷體堆疊而成的活體堡壘——焦黑肋骨撐起骨架，潰爛肌肉如帷帳垂落，斷裂脊椎穿插其間，末端還拖曳着尚未冷卻的熔巖尾焰；數十顆不同物種的頭顱嵌在軀幹各處，有的睜眼怒視，有的閉目嘶吼，有的甚至還在咀嚼自己垂落的腸管。最上方，則是一顆碩大無朋的羊頭，雙角扭曲盤旋，角尖燃燒着幽藍冷火，空洞眼窩裏，兩簇暗金瞳火緩緩亮起。
“災厄之巢·克羅諾斯。”安特麗娜聲音繃緊，弓弦已滿，碧翠長弓表面浮起細密霜紋，“公會典籍記載……它不屬惡魔，不歸魔物，是七罪裂隙自身潰爛後滋生的‘病理實體’。擊殺它，可獲‘裂隙赦免印’，豁免一次深度躍遷反噬。”
“豁免一次？”布羅米咧嘴一笑，錘了錘胸甲，“那它脖子上掛的，就是咱們今晚的房費。”
“它沒弱點。”簡懸於高空，菲娜雙翼展開，周身浮起八枚冰晶法陣，“典籍說它沒有心臟，沒有核心，所有部位皆可再生——除非同時摧毀它身上三處‘痛覺節點’。”
“哪三處？”紗利雅劍尖斜指，聖焰在刃上無聲舔舐。
“左肩胛骨凹陷處、喉結下方第三環頸骨、還有……”簡語速驟快，“它右眼瞳孔倒影裏，映出的自己左耳耳垂！”
衆人一怔。
貝塔卻已抽出地圖，手指飛快點過三個方位：“左肩胛——在它右側肋骨羣后方；喉結——被五顆頭顱遮擋，但心跳搏動最密集處就是；右眼倒影……”他頓了頓，抬眸看向蘭斯，“隊長，你視力最好，能看清它瞳孔裏映出的自己嗎？”
蘭斯沒答。
他已策馬前踏三步，裁決者斜指地面，劍尖垂落一道銀白光痕，如墨入水般滲入灰燼大地。剎那間，整片荒原震顫加劇，所有搏動節奏陡然紊亂——那不是干擾，是共鳴。裁決者正以聖光爲針，刺入大地脈絡，強行篡改災厄之巢的節律。
“它在模仿我們的呼吸。”蘭斯聲音平靜，卻像重錘砸進每個人耳中，“所以它右眼倒影裏的‘我’，永遠比真實的我慢半拍——只要我動，它瞳孔裏的影像就滯後。耳垂位置，就是它同步誤差最大的錨點。”
話音未落，災厄之巢左肩胛處突然爆開一團黑血，腐肉掀翻，露出下方暗金骨質與跳動的灰白神經束！
“打！”蘭斯斷喝。
安特麗娜箭出如電，冰霜箭矢裹挾着破邪聖光，直貫左肩胛凹陷！箭尖觸骨瞬間，整條左臂轟然炸裂，黑血如瀑潑灑，災厄之巢發出非人尖嘯，三顆頭顱齊齊爆裂。
幾乎同時，布羅米怒吼着撞向喉結方位。他沒揮錘，而是將戰錘狠狠頓入地面，矮人血脈引動地脈之力，一道赤褐色土牆拔地而起，精準卡進五顆頭顱間隙，硬生生撐開一道縫隙——潘德魯的聖光鎖鏈早已蓄勢，此刻如銀蛇貫入，纏繞住那截暴露的第三環頸骨，猛地絞緊！
咔嚓！
頸骨斷裂聲清脆如枯枝折斷。災厄之巢龐大身軀劇烈抽搐，噴出的不再是火焰，而是粘稠黑霧，霧中浮現無數掙扎人臉。
“最後一處！”貝塔雙刀交叉於額前，刀刃映出災厄之巢右眼——果然，瞳孔深處，一個模糊的蘭斯側影正抬手欲斬，動作卻滯澀如生鏽齒輪。
“現在！”蘭斯驟然收劍，身形化作一道銀線沖天而起，裁決者高舉過頂，聖光凝聚成一輪熾白烈日！
不是斬擊，是審判。
至聖裁決·天光墜！
烈日當空炸裂，億萬光矛傾瀉而下，盡數釘入災厄之巢右眼！光矛刺入瞳孔剎那，那倒影中的蘭斯影像終於徹底凝固——左耳耳垂處，一點猩紅悄然浮現，如硃砂點睛。
“就是那裏！”紗利雅瞬移突進，劍鋒撕裂空氣，帶着八環疊加的聖焰，精準刺入那點猩紅！
嗡——！
整座災厄之巢猛然僵直，所有頭顱齊齊轉向紗利雅，空洞眼窩中金火熄滅，唯餘死寂。下一秒，它開始坍塌。不是爆炸，不是潰散，而是像被抽去所有支撐的沙堡，從內而外層層剝落——焦骨化粉，腐肉成灰，熔巖冷卻爲黑曜石碎屑。最終，只餘一顆拳頭大小的暗金結晶懸浮半空，靜靜旋轉，表面流淌着液態般的赦免符文。
蘭斯伸手接住。
結晶入手溫潤，內裏似有星河流轉。他沒看，直接拋給潘德魯：“收好。回去交任務時，順帶換三枚‘深淵靜默徽章’。”
“靜默徽章？”貝塔挑眉，“那玩意兒能屏蔽裂隙低頻共鳴，防止精神污染……隊長，你早知道這層有‘蝕心迴響’？”
蘭斯望向荒原盡頭。那裏，灰霧正詭異地旋轉，形成一道緩緩擴大的漩渦，漩渦中心，隱約可見階梯虛影向下延伸——那是深度40的入口，也是裂隙真正的禁忌門檻。
“不。”他聲音很輕，卻壓過了所有風聲，“我是剛聽見的。”
衆人一凜。
方纔災厄之巢崩解時，他們只聽到破碎聲、風聲、自己的呼吸聲。可蘭斯卻聽見了——一種極細微、極綿長的吟唱，彷彿千萬個聲音在同一個頻率上低語，詞句無法辨識，卻讓靈魂本能戰慄。那不是攻擊，是浸染，是深淵對意志最陰險的侵蝕。
“蝕心迴響……每深入一層，它就強一分。”潘德魯握緊徽章，額頭滲出細汗，“傳說若在深度45聽見它，三天內必發瘋。”
“所以我們不能停。”蘭斯翻身上馬，裁決者劍尖輕點地面，“要麼在它把我們唱瘋前，把它唱啞；要麼……”他目光掃過每張年輕卻堅毅的臉，“就在這兒，把它的喉嚨，親手剜出來。”
無人應聲，卻人人拔劍。
布羅米錘擊盾面，咚一聲悶響如戰鼓；紗利雅劍鋒劃過掌心，鮮血滴落灰燼，綻開一朵赤色小花；安特麗娜搭箭拉弓，這次箭簇燃起幽藍冷焰；貝塔雙刀交叉，刀身映出所有人肅殺側影；簡指尖冰晶旋轉加速，菲娜喉間滾動着低沉龍吟；潘德魯雙手合十，聖光如泉湧出，在衆人腳下鋪開一條純粹光徑——徑直通往那灰霧漩渦。
蘭斯一夾達科腹部，銀甲戰馬人立而起，長嘶裂雲。
“逐光者，”他聲音不高，卻字字鑿入荒原，“前進。”
達科四蹄踏落，銀光炸開。其餘人緊隨其後，光徑在他們足下延伸，所過之處，灰燼退避，暗紅脈絡黯淡，連那無處不在的蝕心迴響，也似被聖光硬生生劈開一道縫隙，暫時喑啞。
踏入漩渦前一瞬，蘭斯忽覺裁決者劍柄微燙。他低頭，只見劍格鑲嵌的聖晶內，一絲極淡的暗金絲線正悄然遊走，如活物般纏繞晶核——那顏色，與災厄之巢瞳火同源。
他不動聲色，拇指緩緩抹過劍格。
暗金絲線倏然縮回晶核深處，再無痕跡。
漩渦閉合。
荒原重歸死寂，唯有灰燼上殘留的光徑，如一道未癒合的傷疤，在暗紅大地上靜靜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