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麗莎站在原地,紅了眼眶。
她終於明白,神父爲什麼突然事無鉅細地交代過冬的物資,交代孩子們的書本,交代柴房的柴火要怎麼堆;爲什麼明明只說是受了風寒,卻虛弱得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爲什麼他手臂上會有那些奇怪的鮮紅紋路,爲什麼他會
說自己“回不去了”。
她以爲神父只是太累了,只是身邊能搭把手的人太少了,所以纔會絮絮叨叨交代那麼多事。可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哪裏是太累了,他是在交代後事,是怕自己哪天撐不住了,她和孩子們沒人護着,沒人管。
之前她不敢深想的,刻意迴避的答案,此刻就擺在她的面前,冰冷又殘酷。
她終於忍不住,往前撲了半步,伸手抓住了神父放在被子外面的手。那隻手冰涼,沒有一點溫度,哪怕房間裏的壁爐燒得再旺,也暖不回來。她的嘴脣哆嗦着,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砸在神父的手背上,聲音帶着顫抖的哭
腔:“神父......”
神父的動作頓了頓,看着小姑娘哭紅的眼睛,心裏像被針紮了一樣疼。他最不想讓她知道的事,終究還是瞞不住了。
他輕輕反握住德麗莎冰涼的小手,溫柔地擦了擦她臉上的眼淚,語氣輕得像窗外的雪:“對不起,德麗莎,瞞着你這麼久。”
“我不要對不起!”德麗莎一下子哭出了聲,卻又立刻捂住嘴,怕吵醒隔壁睡着的孩子們,只能壓低聲音,哽嚥着說,“你答應過我的,要看着我把弟弟妹妹們教好,要看着我學會做你愛喫的黑麥麪包,要看着我長大的!你怎
麼能說話不算數!你怎麼能瞞着我!”
“對不起,小德麗莎。”
神父的眼裏滿是愧疚和不捨,他看着這個自己從小帶大的小姑娘,從一個只會抱着他的腿哭的小不點,長成了會照顧弟弟妹妹,會替他分擔家務的大姑娘,他多想再多陪她走一段路,多想再多看她幾年,“是神父不好,沒能
遵守約定。”
“不會的!一定有辦法的!
明天,不,等下我就帶你去鎮上的醫院,你一定會沒事的……………”
看着德麗莎哭成淚人,琪亞娜也紅了眼眶,剛纔神父的話,還有德麗莎的哭聲,揪得她心裏一陣一陣的疼。
她快步走到德麗莎身邊,輕輕拍着她的背安撫,哪怕這個德麗莎不是她熟悉的那個,但她就是忍不住。
她抬頭看向流雲,蔚藍色的眼睛裏滿是請求,她知道姬子當初差點死士化就是流雲救回來的,剛剛在樓下的時候他們就討論過要不要救下神父。
芽衣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注視着流雲。布洛妮婭緊緊拉住了希兒的手,目光一樣看向流雲。
愛因斯坦博士側了側臉,目光帶着好奇與探究,她與衆人接觸的時間還短,嚴格意義上,他們之前的立場都不同,她奇怪於衆人將目光看向流雲。
難道,他還有治療崩壞侵蝕的方法?
想到流雲那層出不窮的手段,愛因斯坦博士突然覺得流雲就是拿出她所不理解的東西,她也不會覺得奇怪。
衆人的目光匯聚在流雲身上,就連一直在哭的德麗莎也停下了哭聲,抬起頭將目光望向了他。她不知道衆人爲什麼看向他,只是跟着而已。
而流雲只是走到牀邊,低頭看着牀上的神父。
伸手搭在神父的肩上,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神父體內的崩壞能已經侵蝕了大部分內臟,像瘋長的藤蔓,死死地纏在他的五臟六腑上,能撐到現在,全靠他自己頑強的意志力。
流雲看着這張和主世界奧托一樣的臉,想到了現實世界那個用魂鋼身體活了五百年,算計了所有人的主教奧托。
但這個世界的奧托,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扛着崩壞的侵蝕,在這片冰冷的雪原上,給一羣無家可歸的孩子,撐起了一個溫暖的家。他用一生贖罪,用一生守護,活成了和主世界的自己完全相反的模樣。
剛纔神父說的話,他聽得一清二楚。
三次成長,這個奧托,用自己的一生做到了,他明白自己犯下的錯,明白世間的事不只有對錯,卻依然堅持着自己相信的善良與守護,爲之付出了自己的一生。
就在這時,卡蓮的聲音再次在他的腦海裏響起。
很輕,卻很清晰,帶着溫柔的懇求。
“流雲,幫幫他,就當是幫我一次,讓他再多看看這個他守護了一輩子的家。”
聖痕空間中的卡蓮,心中也很難過。
她知道這是流雲他們所經歷的試煉,但聽了神父奧托的故事,她也是真的從心底裏感到難受。
流雲閉上眼,再睜開時,眼裏只剩下了堅定。他答應了聖痕空間的卡蓮,與琪亞娜以及芽衣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他抬起手,掌心泛起溫和的翠綠光芒,看着神父,輕聲開口:“我可以幫你壓制住體內的崩壞侵蝕,但畢竟時間久遠,恢復的過程會有點慢,不過,足夠你陪他們走下去。”
房間裏瞬間安靜了下來,德麗莎屏住了呼吸,連哭都忘了,約阿希姆猛地抬起頭,眼裏爆發出驚喜的光。
神父也愣住了,看着流雲,眼裏滿是不敢置信。他雖然早早就猜到了他們不是凡人,但他說出的話還是讓他震驚無比。
清除崩壞侵蝕,這是什麼神蹟啊!
抱着胳膊的愛因斯坦也楞了楞,錯愕的看向流雲,她好像又被刷新認知了。
聖芙蕾雅的瑪基博士在開發能夠中和崩壞能的中和血清,這個愛因斯坦是有所耳聞的,但流雲此刻就打算用手上的綠光來完成,這實在是違反了她的認知。
不僅如此,就在流雲手中浮現翠綠光芒後,沐浴着這道光,她感覺自己一直疲憊的身體都在此刻舒緩了不少。
“謝謝你......謝謝你流雲!謝謝你!”
德麗莎一下子對着流雲深深鞠了一躬,眼淚又掉了下來,這一次,卻是滿溢的歡喜和感激。約阿希姆也站了起來,對着流雲深深鞠躬,碧綠色的眸子裏滿是鄭重的謝意。
神父看着眼前的幾個人,看着哭着笑的德麗莎,看着眼裏滿是光的約阿希姆,看着眼前這個願意爲了他這個陌生人消耗自身力量的少年,積攢了一輩子的情緒終於忍不住,眼眶通紅,對着流雲輕聲開口。
“謝謝你,流雲。謝謝你,給了我一個兌現承諾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