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如白駒過隙,李逸只覺今年的日子過得格外快,轉眼已是五月中旬,一年的時光已然過半。
旱情依舊在持續蔓延,前幾日雖烏雲密佈,一副山雨欲來的模樣,最終卻只象徵性地落了幾滴雨,連地皮都沒打溼就沒了蹤影。
旱災已然板上釘釘,那些沒能及時採取補救措施的農田,如今早已徹底淪爲荒地,地裏的雜草沒了水分滋養,即便拼盡全力想要生長,也終究抵不過乾旱的侵蝕,草葉子蔫巴巴的,泛着枯黃,看樣子也撐不了多久了。
再堅韌的小草,也終究離不開水的滋養。
可安平縣城外的莊稼,卻長得鬱鬱蔥蔥,生機勃勃。
這般好的長勢,讓前來投奔的流民看了無不震驚,紛紛以爲只有安平縣倖免於旱災。
他們哪裏知道,縣城外農田旁,縣衙開鑿的水井已經投入使用,其中配備了龍骨水車的地塊最爲便利,只需挖好水渠,井水便能順着溝渠自行流入田間,滋潤乾涸的土地。
李逸早已派人叮囑過孫浩然,眼下白日日照太過強烈,澆灌農田需選在傍晚黃昏時分,好讓莊稼有一整夜的時間充分吸收水分,避免白日澆水導致水分快速蒸發。
有了水井的充足灌溉,縣衙管轄的這些農田,長勢比其他農戶的田地好上太多,兩者間的差距一目瞭然,而李逸此前推廣的分壟種植法,也在此刻發揮了不小的作用,讓莊稼根系能更高效地吸收水分與養分。
農戶們只當是水井的功勞,愈發賣力地挖井,有幾戶幹活勤快的,地頭的水井已基本完工,經過幾日的養井蓄水,很快便能正式用來澆灌農田。
想到自家因乾旱而荒廢的田地,再對比安平縣外長勢喜人的莊稼,外來的流民心中既羨慕又嫉妒,五味雜陳。
這幾日,陸續有周邊縣城的流民湧入安平縣地界,想要進城避難,卻全被縣兵攔在了城外。
這些流民因自家農田徹底荒廢,城中買不到糧食,縣衙不管不顧,才背井離鄉前往其他縣城尋找生路,如今又被安平縣拒之門外,心中的絕望與憤懣愈發濃烈。
“你們不讓我們活,那就大家都別活!毀了他們的農田!”
不知是誰突然喊出了這麼一句,如同點燃了導火索,瞬間引燃了所有流民心中積壓的怨毒。
明明是他們自己的縣城拋棄了他們,可此刻,他們只想讓所有人都變得和自己一樣不幸。
李逸和孫浩然早已預見了這種情況,因此,孫浩然不僅提前召集了縣兵和衙役做好防備,還特意通知了城中每戶有農田的農戶,告知他們夜裏可能會有流民前來破壞莊稼。
於是,當三百多名流民趁着夜色,偷偷摸摸地摸到安平縣的農田旁,準備動手破壞時,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束束火光!
火光此起彼伏,迅速驅散了夜的陰霾,也讓流民們看清了眼前的景象,田埂間,早已站滿了農戶,不僅有身強力壯的青壯,還有頭髮花白的老人,甚至半大的孩子,人人手持農具,眼神警惕地盯着他們。
“這些人要毀我們的農田,斷我們的活路!打死他們!”
起初,衙役通知農戶們夜裏守田時,大家還將信將疑,沒人願意半夜三更跑到田間地頭遭罪,可一想到自家僅存的希望可能被破壞,沒人能真正無動於衷。
所以,即便心中不情願,但凡家裏有農田的農戶,還是連夜派人守在了田間。
此刻親眼看到這些被拒之門外的流民真的要來毀田,農戶們心中積壓已久的壓力,痛苦與憤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有人帶頭衝了上去,其他人緊隨其後,一擁而上。
張賢和孫浩然就站在不遠處的高坡上,靜靜看着這一切。
“大人,要不要派人制止?這樣下去,怕是會出人命啊!”
張賢在孫浩然耳邊低聲提醒,語氣中帶着幾分不忍。
孫浩然緩緩搖頭,聲音冷硬如鐵:
“有些事,既然做了就要做絕,否則,日後只會付出更多人命!”
他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疲憊:
“糧倉裏有多少存糧,你我都清楚,我們連縣城裏的百姓都未必能保住,哪裏還有餘力接濟這些流民?”
張賢重重嘆了口氣:“唉……天災無情,終究是苦了這些百姓啊。”
孫浩然意味深長地看了張賢一眼,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對於張賢這個人,孫浩然通過多日觀察,再加上伍思遠此前的交代,早已得出了結論,他是個半好半壞的人,心思活絡,偶爾會耍些小聰明做些小動作,可真要讓他做事做絕,卻又沒那個魄力,既想謀利,又怕失敗後承擔後果。
不過,趨利避害本就是大多數人的天性,孫浩然也並未過多苛責。
前些時日,張賢藉着職權之便,偷偷從三個鄉城的官倉調撥糧食,孫浩然特意讓手下查證過,他每次都只調撥一點,總共加起來也不過二百石,顯然是想提前爲自己和家人留好後路,確保不受旱災影響。
也正是因爲這點糧食數額不大,且張賢平日裏處理縣城事務還算盡心盡力,孫浩然才選擇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他心中早已底線分明,若是張賢做得更過分,他絕不會手軟,定會將其從縣衙徹底踢出去。
“呵呵……”
張賢乾笑兩聲,孫浩然那眼神看得他心頭一凜,與孫浩然對視時,他總覺得自己的那點小心思被看得一清二楚,毫無遮掩。
張賢並不蠢,反而出奇地聰明。
他瞬間明白,自己偷偷囤積糧食的事情,孫浩然早已知曉。方纔那一眼,既是警告,也是底線,若是再敢有過分舉動,對方便不會再視而不見。
這讓張賢不得不重新盤算,自己那些私下的小動作,是不是也早已被孫浩然察覺?
自從孫浩然到安平縣上任後,他便一直暗中準備着,萬一日後出現意外情況,上頭需要有人承擔罪責,他便打算將孫浩然與大荒村的親密關係公之於衆,以此撇清自己。
張賢在心中反覆衡量利弊後暗下決心,日後行事,必須更加謹慎。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投向不遠處的李班頭,礙於前任縣令伍思遠的關係,再加上李班頭多次在縣城與大荒村之間傳遞信息,孫浩然對他頗爲重用,張賢心想,若是能利用好李班頭,日後即便出了什麼事,自己也能多一層保障,方便及時撇清關係。
“縣令大人!縣令大人!”一名衙役從前方急匆匆地跑了過來,神色慌張。
“出什麼事了?”孫浩然沉聲問道。
“出,出人命了!那些農戶情緒激動,打死了兩個流民!”衙役喘着粗氣回道。
孫浩然心中雖有不忍,但臉上卻依舊一片冷漠。
李逸曾對他說過,魚和熊掌不可兼得,既要又要是不可能的,如今這個艱難的決定,只能由他來做,所有的罵名,也該由他一個人來承受。在眼下這種局面,他的心若是軟了,到最後可能一個人都救不了。
“將死者拖下去妥善掩埋。”孫浩然語氣沒有絲毫波瀾。
“你去警告那些流民,安平縣縣城及周邊農田,絕不允許他們再靠近,最好是從哪裏來,回哪裏去,自己的家都能拋棄,又指望誰來救你們?真想要找出路,也不該來我們安平縣,讓他們沿着河南下,另尋生機!”
“是,大人!”
衙役領命,快步離去。
衙役將孫浩然的話如實傳達給流民後,衆人無不咬牙切齒,心中對這位冷漠的縣令充滿了嫉恨,而城中的農戶們,卻因知曉縣令完全站在自己這邊,一個個腰桿挺得更直,態度也愈發硬氣。
“滾!趕緊滾回你們自己的縣城去!”
“都快滾!我們自己都快沒糧喫了,哪裏還顧得上你們?真想找人做主,你們去郡城去州城去都城啊!在這裏耗着,大家只能一起餓死!”
“對!安平縣不歡迎你們,趕緊走!”
看着安平縣城的百姓與官兵這般同心協力的態度堅決,流民們終於意識到,安平縣是絕無可能收留他們的。再這麼耗下去,恐怕真的會活活餓死,也不會有人管。
“娘,我餓……”流民中,一個四五歲的孩子拉着婦人的衣角,聲音虛弱又可憐。
婦人聞言,眼圈瞬間紅了,忍不住對着農戶們哀求道:
“求求你們,可憐可憐我們吧!娃兒還小,這麼遠的路,他會被餓死的!”
看到孩子那瘦骨嶙峋滿臉憔悴的模樣,不少農戶心中都泛起了惻隱之心,臉上的憤怒漸漸褪去,多了幾分不忍。
“你的娃小,我們也有娃啊!”
一名農戶忍不住開口,聲音帶着幾分酸澀。
“我家娃兒才兩歲,你以爲就你們在捱餓?我們城裏也根本買不到米,不出五天,我家也要斷頓了!”
“是啊,我們也在捱餓,怎麼幫你們?”另一位農戶嘆了口氣,“我家三個孩子,一家五口今天就喝了一碗沒幾粒米的米湯,用不了三天,也得餓肚子!”
“你們也可憐可憐我們吧!誰活着都不容易,你們不去那些糧食多的大城,偏來我們這小縣城,不是要一起餓死嗎?”
“走吧!你們快走吧!趁着還有力氣,趕緊找條活路!”
雙方把話說開,彼此的處境竟相差無幾——你們會餓死,我們也可能活不下去,你們有孩子要養,我們也有家人要顧……
流民中幾個帶頭的漢子,原本還因同伴被打死而氣的胸膛劇烈起伏,拳頭攥得咯咯作響,可聽完農戶們的哭訴後,緊繃的身體漸漸鬆弛下來,攥緊的雙手也緩緩鬆開了。
“你們快走吧!”
方纔傳話的衙役見狀,連忙趁熱打鐵道:
“趁着還有力氣,沿着河走,有水喝,河邊多少能找到些野草野菜,河裏說不定還有魚,去郡城、去州城,最好去那些下過雨的地方,總能有條活路!”
衙役這番話,讓流民們臉上漸漸露出了動搖之色。
“是啊,河裏確實有魚,河邊也能挖到野菜!”
有農戶附和道:
“我們這幾日還去挖過呢!別等天再旱下去,河水都幹了,你們也熬得沒力氣了,到時候可就真的只能等死了!”
見流民們愈發意動,衙役又補了一句,聲音壓低了些,卻足以讓所有人聽清。
“你們知道爲啥縣城裏糧食不夠嗎?因爲上頭早就預感要發生旱災,提前來縣城收糧了,直接走了一半的糧食啊!要找說法要糧食,就去郡城去州城!”
衙役的話,不僅讓前來投奔的流民們驚得目瞪口呆,連安平縣的農戶們也紛紛驚愕地看了過來,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你.....你說的都是真的?”一名流民顫抖着聲音問道。
衙役重重點頭:“當然是真的!千真萬確!那些糧食都是我們親手裝車運走的,整整一半啊!要是糧倉裏糧食充足,縣令大人怎麼可能不開倉放糧?”
他頓了頓,又添了一句:
“實話告訴你們,現在縣令大人爲了省糧食,都一天只喫一頓飯了!”
聽了衙役的話,流民和安平縣的農戶們都陷入了沉默,各自盤算着心事。
“走吧,我們走吧,沿着河走!”
爲首的幾個流民對視一眼,終於下定了決心,轉身就要離去。
就在這時,人羣中突然有人開口喊道:
“你們要不先去大荒村試試?我聽說有不少人都去了大荒村,說只要去那邊幹活,就能有口飯喫!”
若是王金石和林平在場,定會覺得這人眼熟,那日大荒村招工,正是他帶頭做假木牌糊弄人。
“大荒村?”
流民們聞言,眼中瞬間燃起了希望的光芒,連忙追問道:
“你說的是真的?去了真能有飯喫?”
“當然是真的!我騙你們幹什麼?”那人拍着胸脯保證。
一旁的衙役見狀,連忙開口阻攔,語氣嚴肅:
“告訴你們啊!大荒村那可是亂匪窩!之前沒聽說過嗎?敢和官兵打仗的就是他們!”
“亂匪?”
這兩個字如同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不少流民心中剛燃起的希望,臉上的光芒又黯淡下去。
“亂匪又怎麼了?”方纔開口的那人反駁道。
“能給飯喫就行!總比在這裏活活餓死強吧?”
“就是!我要不是家裏有農田要照料,早就帶着家人去大荒村了!”另一位農戶也附和道。
這句話,恰恰戳中了所有流民的要害,人都快餓死了,還有什麼可顧忌的?
只要能給一口喫的,就算是亂匪,在他們眼中也成了天底下最大的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