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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 呂利平:都怪你們海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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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曉剛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門。

一股混雜着油煙、剩菜和廉價清潔劑氣味的暖溼空氣撲面而來,幾乎讓他眩暈。

餐館裏人聲鼎沸,盤碟碰撞聲、炒勺顛動聲、跑堂的吆喝聲交織成一片忙碌的喧囂。

他正猶豫着該找誰詢問,後廚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斥罵聲,用的是不知道哪個地方口音的中國話,但馮曉剛大概聽得懂。

“死八婆!眼睛長到哪裏去了?!這盤子多貴你知道嗎?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一個肥胖的中年男人,圍着沾滿油漬的圍裙,正對着一個縮在角落裏的女人咆哮。

馮曉剛看了一眼,那是一張中國女人的面孔,只見她穿着沾滿污漬的服務員制服,低着頭,略顯瘦削的肩膀微微顫抖。

至於地上,是摔碎的瓷盤和濺開的殘羹冷炙。

“對不起,老闆,對不起我手滑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女人的聲音微弱,帶着無法掩飾的驚恐和哽咽,是熟悉的普通話口音。

“對不起有屁用!這個月的工錢扣一半!再做不好就給我滾蛋!你以爲這裏養閒人的?”

老闆越罵越兇,甚至抬起手,用油膩的菜單狠狠抽打在女人的頭上和肩膀上。

女人不敢躲閃,只是更緊地蜷縮起來,像一片在狂風中無依的落葉。

馮曉剛心裏一揪,有點兒看不下去,同是天涯淪落人,那女人的無助和恐懼感同身受。

可是腳還沒抬起,就像是釘了個釘子似得沉沉按在地上。

他是來這家飯店應聘的,要是惹得人家老闆不痛快,那連應聘的機會也沒有了。

而且,萬一這女人真被開除掉,他得到這份工作的機會豈不是更大了些?

馮曉剛僵在原地,進退不得。

另一邊,老闆罵夠了,啐了一口,轉身又吼叫着指揮其他工人去了。

那女人才慢慢直起身,蹲下去,默默用手撿拾地上的碎片,她側過臉時,馮曉剛看到她的眼角有淚光閃爍,臉上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紅腫,顯然這不是第一次。

只是看着看着,馮曉剛覺得這張面孔似乎在哪兒見過.

“呂利平?!”馮曉剛驚呼出聲,“你是呂利平?”

呂利平聽到有人叫喊,感覺到似乎有人注視自己,抬起頭,與馮曉剛的目光撞個正着。

那是一張寫滿疲憊和滄桑的臉,但是很陌生,呂利平並沒見過。

於是很快將這人的身份劃入影迷隊列。

迅速低下頭,加快了收拾的動作,嘴上低聲說一句:“你、你認錯人了。”

作爲曾經的上影廠演員,呂利平是無論如何也不想認識自己的人看到自己現在的這副模樣。

“不可能啊。”

馮曉剛蹲下去仔細看了一眼,“絕對就是你,呂利平,演《老井》的那個女演員對吧?我看過你的電影.”

呂利平身體一顫,沒有抬頭,只是極小幅度地搖了搖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你快走吧,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要是讓老闆看見你和我說話,會連你和我一起罵的。”

“.”

馮曉剛大概猜到呂利平心中的顧慮,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對呂利平現在爲何是這樣的處境感到萬分好奇,但現在顯然不是問的時候,他還有自己的事情,要去餐館裏應聘。

這家飯館馮曉剛已經盯了很久了,因爲老闆也是華裔,他覺得自己有很大概率得到在這家飯館裏工作的機會。

憑藉不錯的口才,以及卑微的態度,外加低廉的薪資需求——他只要管飯管住,除此以外再無所求,於是馮曉剛終於從胖老闆那兒得到了這份在餐館洗廁所的工作。

他早就沒錢繼續租住那間老破小的公寓,這些天都是在長椅上蓋着報紙度過的。

領班帶着馮曉剛簡單熟悉了一下自己的工作環境,呂利平打量他一眼,並沒有想到這個人是自己的同事。

幾分鐘後,當呂利平上廁所經過餐館後門冰冷的防火樓梯角落時,馮曉剛把她叫住:

“喂。”

“.”

呂利平並不想理他,繼續往前走。

馮曉剛見狀,在後面自顧自的說,“呂利平,我見過你,你可能不認識我了,我叫馮曉剛,是‘海馬’的人。”

“海馬?”

聽到這兩個字,呂利平的腳步猛的一頓。

馮曉剛見她有反應,又開口道:“對,海馬,海馬影視創作中心,拍《編輯部的故事》那個.”

“.”

呂利平刷一下把頭轉過去了,眼裏夾雜着熱淚。

“你記得我們啊。”馮曉剛笑了笑,還以爲呂利平這是見到熟人的激動。

誰知道呂利平瘋了一樣衝過來,揪着馮曉剛的襯衫用力撕扯,另一隻手抬起來在他臉上噼裏啪啦打了幾下,“畜牲!你們就是畜牲!”

“幹什麼?!”

馮曉剛都被打懵了,不過他好歹是個男人,捱了幾巴掌,就抬手把呂利平的動作攔住。

摸摸脖子,上面竟然被這女人抓出幾道血印子。

“你有病吧?!”

“誰怎麼你了?!”

馮曉剛莫名捱了這麼一頓欺負,心裏面那叫一個火大。

“畜牲!你們害了我!”呂利平還在使勁兒反抗着,試圖再給馮曉剛來兩巴掌,可惜被馮曉剛牢牢鎖住,她也就只好自己嚎着哭,“我現在這樣兒,都是被你們害的、都是被你們害的”

“我們幹啥了?”

馮曉剛不明所以,花了好一陣兒工夫才讓呂利平冷靜下來。

“你先給我說說,我們海馬怎麼你了?讓你對我們有這麼大怨氣?”

“.”

見馮曉剛好像確實不知情,也許是積壓的苦悶太需要傾訴,這個女人——呂利平,斷斷續續地講述了她這幾個月的經歷:

幾個月前,呂利平幾乎是孤注一擲地來到美國,來到紐約。

一下飛機,她拖着沉重的行李,在迷宮一樣的大廳裏東張西望,看着形形色色的人種在那裏匯聚,感覺這裏彷彿包容了整個世界。

呂利平覺得無比新鮮,似乎眼睛都不夠用了。

隨後,江弦派來的人見到她,將她接上車——一輛豪華的凱迪拉克轎車,設備先進講究,座位寬大舒適。

呂利平望着窗外的一切,感到新鮮無比,十分興奮,上下四五層的立體交叉公路,望不盡的車燈,排更整齊耀人眼目。

甚至有一會兒,汽車還進了海底隧道,掠過車窗的仍是排口路燈。

呂利平至今記得,當汽車從海底隧道爬上來時,她忍不住“呀”的一聲叫了出來。

紐約,就像一座海市蜃樓,燈光閃爍,通體秀明地展現在她的眼前。

付了過橋費,汽車就駛進了紐約的繁華區——曼哈頓。

這座光怪陸離的城市,世界第一大都會,令初來乍到的呂利平感到無比的新奇。

不過很快,車速就減慢了。

所有的汽車在這裏都變成了蝸牛,慢慢的一點點地向前爬。

黃色的出租汽車佔了大半條街道。

它們見縫就插,有空就站,互不相讓,在車河中遊刃有餘。

此外,一座又一座摩天大樓,像一個又一個龐然怪物,低頭腐視着密密麻麻的人羣與車隊,好像汽車在它們的腳趾縫間鑽來鑽去,這龐然大物並不動聲色。

五光十色的霓虹燈,千姿百態,爭妍鬥豔,映亮了夜空。

天藍色的警車,在擁擠的已經凝固的車河中左拐右彎,扯着嗓子尖聲叫着。

“這些警車是紐約的一大特色,24小時從來也不閒着。”來接呂利平的人這樣告訴她。

不過沒有多久,喧譁與熱鬧沒有了。

出現在呂利平眼前的是:

破舊的樓房。

樓房前,一羣羣街頭族,躲在黑暗的角落裏,彎着腰在烤火。

馬路邊,橫三豎四地躺着骯髒的流浪漢,不住地往自己嘴裏倒着酒精。

兩個身着暴露的女郎,向車裏的呂利平擠眼睛、揮手。

她正不知如何應會,聽到接她的人告訴她,“考慮到你初來這裏的經濟狀況,這裏的房租比較便宜。”

說着,那人又從名牌錢夾裏拿出了一個信封:“這是五百美金,還有我的電話號碼,請收下,不要客氣!”

呂利平接過信封,戰戰兢兢地下了車,走近那座牆壁已被塗寫上不堪入目的繪畫的房子。

“我就.”呂利平問,像是問自己,也像是在問那個人,“住在這兒?”

“不。”那人從車窗裏探出上半身。

“我就說”呂利平心裏鬆了一口氣。

不過很快,那口氣又沉了下去,因爲她聽到那人補充道:

“這幾層都太貴了,我給你預定的是地下室,租金押金一共四百元,加上今天借給你的五百元,一共是九百元,請儘快還給我,另外,我明天早上有事兒,有什麼困難明晚八點半後來電話。”

那人向她報了明細帳之後,就發動汽車,離開了這裏。

呂利平看着車子消失,然後回過頭,恐懼地望着黑洞洞的樓門。

樓裏黑暗極了,昏暗的一星燈光不僅沒有帶來光明,反而增添了幾分鬼氣。

她推開地下室的門。

門呻吟了一聲,一股很難形容的味道撲面而來。

她忍不住咳了兩聲,然後打開一盞黃顏色的小燈,隨後看到屋裏的全部傢俱:

一隻市場上用的,裝水果的空木箱。

一隻沒了後背的椅子。

一張骯髒的牀墊。

沒了。

呂利平全部的美國夢幾乎都破裂在那一刻。

她的第一反應是搬家。

可是搬去哪兒?

她都欠了九百塊的債了!

安頓下來,弄了點兒開水,簡單喫了點兒包裏帶的饅頭,呂利平就沉沉的睡去了,就這樣度過了自己在美國的第一天。

而後,在那人說好的時間裏,呂利平試着打了個電話過去。

因爲不習慣用美國這邊兒的電話,這個號碼是她嘗試了整整三個小時才撥通。

至於她撥過去的目的,自然是詢問那人自己入學的事情。

得到的回應是一句反問:

“你這麼快就準備好了嗎?”

“準備什麼?”

“考試啊.還有學費這些你都準備了嗎?”

那人一番話說完,呂利平的心頓時涼了半截。

她還以爲自己就是過來直接去讀書的!

結果還要考試?

天吶,她哪裏會考的那些東西?

還有學費?

她還欠着九百美元呢!

去哪弄學費過來。

正當她猶豫着想開口問對方能不能先借一筆學費,對方直接掛斷了電話,彷彿多說一句話都是浪費他的時間,沒有絲毫的人情味。

萬念俱灰之際,呂利平只好先試着找一份工作,她好歹是上影廠的演員,是藝術家,總不至於連份養活自己的工作都找不着。

而且來美國之前,她聯繫的幾位朋友,給她介紹了好幾份“高薪工作”。

只要先賺夠了錢,然後半工半讀,自己應該很快就能入學。

呂利平這樣給自己計劃。

結果就是,現實給了她沉重一擊。

她持有的只是旅遊簽證,根本無法合法工作,而所謂的“朋友介紹”的高薪工作純屬子虛烏有。

身上自己帶來的錢,以及借來的五百美元很快耗盡,債務的壓力和回家的羞恥感讓呂利平無法回頭。

爲了生存,她不得不打黑工。

先是去血汗衣廠踩縫紉機,一天工作十二個小時,手指被針扎破無數次,工錢卻少得可憐。

結果還沒領到工錢,衣廠就被查,她失去了工作,輾轉又來到這家中餐館。

這裏包喫包住,但所謂的“住”也只是餐館堆放雜物的倉庫,搭了一張破牀墊。

工作從早上十點到晚上十點,端盤子、洗碗、打掃衛生,什麼都幹。

老闆極其苛刻,動輒打罵剋扣工資,呂利平幾乎被困在這裏,因爲一旦離開,她連那個潮溼庫房角落都會失去。

更恐怖的是,胖老闆平時沒事兒就會佔點她的便宜,而就在一個月前的晚上,醉醺醺的胖老闆推開了她所住庫房的門.

“如果不是你們海馬給我的承諾,我根本就不會來這個鬼地方!”

呂利平聲嘶力竭的控訴着,眼淚順着臉頰吧嗒吧嗒往下掉,“別說演戲了,我在這裏就連活下去都那麼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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