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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4章 葉聖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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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用忙着操辦《小王子》出版事宜,當然不能在上海久留。

離開醫院以後,去上海拜訪了幾位作家朋友,比如知名作家王安憶的母親,同樣是作家的茹誌鵑同志,憑藉《月食》獲全國優秀短篇獎、憑藉長篇《冬天裏的春天》獲1982年首屆茅盾文學獎的李國文同志,頗有才氣的年輕作家金宇澄,金宇澄在後世以代表《繁花》聞名.

範用拜訪了一圈兒,眼瞧巴金的身體狀況沒辦法作序,就打算再去醫院和巴金道個別,連夜坐火車回京城了。

沒想到回到巴金的病房以後,病房裏還有其他人過來拜訪。

範用一看見他頗感意外

——葉兆言。

前段時間纔剛看過這個年輕人給江弦寫的文學評論,沒想到一轉眼,就在巴金的病房裏見到他了。

“兆言。”

“範叔叔,您居然也在?”葉兆言見到範用也是一臉驚訝。

“我還想說你呢,你怎麼過來了?”範用笑着打聽。

“害,這不是爺爺知道巴老摔倒住院了,想親自過來看望,可他老人家年紀大了,自己身體都不方便,我父親就說讓我過來替他看望一下,我不是在蘇州嘛,離上海也就一點點距離。”葉兆言開口道。

“原來是這樣。”

範用反應過來,原來是葉聖陶老人心繫巴金,但是葉聖陶又常年居於京城,所以讓葉兆言過來看望巴金。

“兆言,我前段時間纔剛看過一篇你的文章,你一定想不到。”範用開口道。

“我的文章?”

葉兆言笑了笑,“應該是我給江弦同志那篇《小王子》寫的文學評論吧。”

“沒錯,你猜的真準。”

“我這段日子也就那一篇文章能拿的出手,也是沾了江弦同志的光,因爲寫了他的,這篇文章竟然有機會發表在《文藝報》上!寫的其實在我看來很稀鬆平常,您見笑了。”葉兆言很謙遜的說道。

巴金在旁邊兒聽的有了興趣,“評論文章?怎麼?兆言,你也評論了江弦的《小王子》?”

“是啊。”

葉兆言開口道:“巴老,您也聽說《小王子》了?您有空了一定要讀一讀,這篇寫的真好,我身邊兒的人都看過了,都說寫得好,江弦他真是能寫出平常人寫不出的味道,我是一點兒也寫不出來,我的那點兒本事在他面前,那真是雲泥之別,相差太大了。”

“我也是剛剛聽說這篇,還沒來得及看,我在醫院裏,錯過太多事情了,也是範用先生和我說了我才知道”

巴金說着說着,忽然想到什麼,眼前一亮,“兆言,能否拜託你一件事情?”

葉兆言一聽這話,頓時嚇了一跳,受寵若驚的站起來,“巴老,您太客氣了,您有什麼事情儘管吩咐我去辦就是了,哪用的上拜託。”

“要的要的,這件事我自己說起來也覺得不好意思。”

巴金組織了下語言,低聲緩緩說道:“範用先生這次來上海,其實是爲了拜託我給江弦先生的《小王子》作個序,用在他即將出版的叢書上。

但是呢,我又不小心受了傷,成了這個樣子,範用先生的出版任務很急,哪有空閒等我慢慢恢復。

今天剛好你來了,所以我想,你能不能和你爺爺、和葉聖陶先生講一講,就說巴金同志想拜託他給江弦先生的這部即將出版的《小王子》作個序,不知道葉聖陶先生願不願意答應下來。

如果能成,那就太好了,我因爲身體原因,不能給江弦的這篇作序,但如果求得動你爺爺,求得動葉聖陶先生,那這篇序的價值要比巴金作的有價值的多.”

範用在一旁聽得都愣住了。

巴金知道自己沒辦法很快的作序給江弦,竟然不惜抹下面子,替江弦向葉聖陶請他老人家代作一篇序。

巴金這麼不願意麻煩別人的一個人。

就連整理捐贈的書籍,都是自己親自動手。

居然爲了一篇序,不惜親自求了葉兆言。

範用心中忍不住升起一陣感動。

這位老人的內心是多麼關懷和關愛江弦這名年輕作家?!

巴金和江弦之間是有着多麼深厚的情誼?!

而如果是葉聖陶來作序,範用覺得這篇序的價值是絲毫不亞於巴金老人的。

葉聖陶同志,不僅是咱們國家有名的教育家、文學出版家、社會活動家,更是語言上的藝術家,是有名望、有才華的作家。

更關鍵的是,他老人家還是寫出我國第一個童話故事的人。

當初看到葉兆言那篇文學評論的時候,範用就在想,如果葉聖陶也能發一篇《小王子》的文學評論,那麼《小王子》在文學界的討論度一定會攀升至頂峯。

如今巴金親自開口請葉聖陶爲江弦即將出版的《小王子》作序。

不管是作序和作文學評論在範用看來,其實也沒多大差別了。

一想到自己當初的構想如今有機會實現,範用就覺得心中按捺不住的激動。

“巴老,原來是這樣。”葉兆言聽完巴金的話,非常痛快道:

“我也正想把《小王子》推薦給爺爺呢,您也知道,我爺爺是負責編寫教材工作的,《小王子》這篇,如果不能被收入教材,不能被孩子們看到,那也太可惜了,我很想讓他讀一讀,看看他老人家有什麼意見,只不過一直沒機會去京城看望他,既然您現在都開口了,那我現在儘快坐火車去一趟京城,親自把這件事告訴爺爺,我相信他會答應的。”

“那就太好了。”

巴金聽到葉兆言的回話感到非常欣慰,“那這件事就拜託給你了,兆言,如果事情可行,葉聖陶先生覺得合適,千萬記得給我打個電話,我要親自感謝一下葉聖陶先生,如果事情不可行,也記得告訴我,我再替範用先生想想別的辦法。”

“巴金同志,都說您是文壇替年輕作家們遮風擋雨的大樹,我今天真是深有體會啊。”

範用頗爲感慨道:“文壇有您這麼一位大家長,何愁我們未來的文學界沒有作家啊!”

和巴金告別以後,範用和葉兆言兩人乾脆一同結伴回往京城,坐的同一輛火車。

路途遙遠,《小王子》就成了兩人在路途上用作打發時間的聊天素材。

“我也是被別人推薦了纔看的這部。”

葉兆言說,“我一開始還沒太大興趣去閱讀一部兒童文學,結果一看才知道這篇童話的好,這部《小王子》與其說是寫給孩子,倒不如說這其實是寫給大人的。”

“對。”

範用非常贊同葉兆言的說法,“這篇的太多隱喻都寫的太精彩了!完全不是孩子能看懂的,但這個故事的內核又足夠吸引孩子們來閱讀這篇的興趣,江弦是把一筆寶貴的精神財富留給了他們啊,在以後的歲月裏,他們將會一點點的體會這部教給他們的東西”

範用說的這種感覺,就好比是學生時代學的古詩詞。

那會兒還無法體會詩詞中的意境,只能聽從老師的吩咐死記硬背,彼時只覺是一項枯燥的任務,只爲了應對考試,老師逐字逐句地講解,學生機械地記錄着詩詞的含義、作者的生平、創作的背景,可內心深處卻難以真正與這些古老的文字產生共鳴。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爲賦新詞強說愁。”辛棄疾的這句詞,簡直就是那時的真實寫照。

那時讀李白的“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只看到了表面的瀟灑豪放,覺得古人喝酒作樂的生活很是快意。

讀杜甫的“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只是將其當作一種高尚理想的表達。

讀李商隱的“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單純地把它理解爲愛情的堅貞不渝。

隨着時光的車輪滾滾向前,在生活的浪潮中摸爬滾打,經歷了成功與失敗,品嚐了喜悅與悲傷,感受了相聚與離別。

那些曾經晦澀難懂的詩句,在某一瞬間,突然如一道光照進了內心,這才恍然大悟。

李白的“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那是仕途失意後借酒消愁的複雜心境。

杜甫的“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那是身處亂世,目睹百姓流離失所時內心的沉痛與悲憫。

李商隱的“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那是對人生理想執着追求的隱喻。

年少讀詩不知意,再讀已是詩中人。

走過半生,讀懂了那些詩詞,也讀懂了人生。

《小王子》同樣如此,小時候可能只是打發時間,看個新鮮,或是覺得配圖有趣。

一直到長大以後才明白,爲什麼能看出“吞食大象的蟒蛇”的人那麼難得,爲什麼酒鬼會陷入羞愧的惡性循環,爲什麼點燈人每分鐘都要點燈和熄燈一次,連一秒鐘的休息時間都沒有,以及爲什麼狐狸會讓小王子離開

只有當你真正變成小王子嘲諷的那些奇怪的大人以後,你才能真正讀懂中藏在故事背後的那些隱喻。

回到京城以後,範用沒有急着回去,而是先和葉兆言一同去拜訪了一趟葉聖陶。

作爲三聯書店的“交際花”,範用在爲人處事這一塊兒當然不木訥。

雖說是巴金托葉聖陶作序,但歸根結底,還是爲了他們三聯書店才做出這樣的託付。

如果他們三聯書店真的一聲不吭,真把這件事看成了巴金和葉聖陶之間的事情,那才真是說不過去。

葉聖陶的住所在東城區東四八條71號,東鄰朝陽門北小街。

這是一座三進的四合院,坐北朝南。

老京城有句話說得好,叫:樹小屋新畫不古,此人必是內務府。

意思就是說在內務府任職的官員都是暴發戶,他們的家的房子是新蓋的,院子裏的樹是新栽的,牆上掛的畫也是不古的。

葉聖陶這院子呢,原本就是清中後期內務府掌管簾子庫官員的住宅。

宅院臨街,有個精緻的小如意門樓,硬山合瓦清水脊,門楣磚雕工藝精細。

門內呢,一字影壁,倒座房三間,門房兩間,都是硬山合瓦皮條脊。

一進院北爲一殿一卷式垂花門通二進院。

二進院北房三間,前帶廊,兩側各有耳房兩間,東西廂房各三間,廂房南帶耳房各一間。

四周抄手遊廊,廊子帶有什錦窗。

三進院有後罩房三間,西耳房兩間,均爲硬山合瓦清水脊。

院內一共種有四棵樹,北屋兩邊各有一棵海棠,與海棠相對,南邊院門兩旁則是一棵白丁香和一棵黑棗樹。

葉兆言給範用介紹說,院兒裏的海棠和丁香樹,都是葉聖陶親自栽種的。

之前每逢海棠花開,他都會約上四位兒時的老朋友來賞花,藉此相聚,喝酒聊天,不過到了後來,幾位先生先後過世,還有一位俞平伯也因爲年邁怕風不出門了,海棠花開時的五老聚會就這麼風流雲散了。

“爺爺。”

不多時,範用便跟着葉兆言一塊兒,見到了這位社會上、教育界、文化界俱是德高望重的老者,葉聖陶。

老人家今年都已經九十多歲了,白鬚白髮,拄着柺杖,不過看着還挺有精神,說是每天到了下午四五點鐘,都要拿上柺杖自己去街上散散步,步行二三公裏再返回家。

範用看到葉聖陶的狀態,內心也很是忐忑,老人家精力有限,又耳背,說話的時候都得把手攏到耳後才能聽到,他真是不知道以老人家目前的狀態,還能否再完成這麼一篇文章。

“啊,巴金先生的託付。”

葉聖陶聽葉兆言講過這件事,毫不猶豫答應下來,“就是一篇序嘛,不用寫多少字,既然是巴金先生有事相託,我哪有推辭的道理。”

“您盡力而爲。”

葉聖陶願意答應作序,範用已經足夠高興,如果是寫一篇文學評論,那真是難爲葉聖陶這位老人,但若是一篇序,那總共也不需要寫多少字,寫個一兩百字便已足夠他們三聯書店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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