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怎麼不提前告訴我這是你父母家?!”
失?被唐子君母親熱情地按在舊沙發上,手裏捧着一杯熱騰騰的茶水,臉上卻憋得通紅,趁着唐子君母親轉身去廚房拿水果的間隙,她立刻壓低聲音,帶着壓抑不住的怒火瞪向唐子君,那眼神彷彿要在他身上戳出兩個洞來。
唐子君正靠在門框邊,感受着這久違的、令人心安的氛圍,聞言只是無所謂地聳聳肩,聲音也壓得很低。“你也沒問啊。”
“我剛纔在樓下沒問嗎?!”失?差點氣結,聲音不自覺拔高了一點點,引來了廚房方向的注意,唐子君母親探出頭,關切地問:“怎麼了姑娘?水太燙了嗎?”
“沒、沒有,阿姨,水溫正好!”失連忙擠出笑容,瞬間變臉,聲音甜得能滴出來,等唐子君母親縮回頭,她才用脣語無聲地對唐子君咆哮,眼神兇狠。
唐子君無奈地嘆了口氣,走近兩步,聲音壓得更低,帶着不容置疑的嚴肅。
“行了,說話注意點,我父母,他們不知道我和唐草的真實身份。”他指了指自己,又虛指了一下窗外。”在他們眼裏,我只是個...嗯,寫網文的,他們是普通人,最普通的那種。”
他理解失?的震驚和不適。
雖然魔法少女的存在已經全球曝光,超自然力量不再是都市傳說,絕大多數普通人也在惶恐中逐漸接受了這個光怪陸離的新世界,但對於像他父母這樣,一輩子生活在安穩小城、觀念相對傳統的老人來說??
接受世界上有‘超人’是一回事。
接受自己的兒子女兒就是其中一員,甚至可能是天天在跟滅世怪物搏鬥的那種...那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這種父母心,在國內實在太普遍了。
他們不求兒女成龍成鳳,只盼着平平安安,成家立業,過安穩的小日子,平平淡淡纔是真??這句以前唐子君覺得有些矯情甚至不思進取的話,在經歷了深海邪神、撕裂空境的爪痕、時間盡頭的絕望推演,以及即將踏上的
那條湮滅之路後...
唐子君此刻,竟無比深刻地理解了這句話的分量。
不用擔心牀底下會鑽出扭曲的怪物...
不用擔心在睡夢中被拖入無盡的瘋狂...
更不用擔心自己下一秒就可能從時間和存在的意義上被徹底抹除...
就那麼平凡地活着,娶妻生子,柴米油鹽...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揹負着世界的重量,即將走上一條連神明都隕落其中的、前路未知的恐怖絕路。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強烈的懷念,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這平凡客廳裏的每一件舊物,都像是一根刺,紮在他疲憊不堪的靈魂上。
這兵荒馬亂、充滿誤會與溫情交織的家的氛圍,竟成了他這艘即將駛向風暴中心,註定沉沒的孤舟,最後的也是最溫暖的港灣。
與此同時,廚房裏也正上演着另一場激烈”的小聲討論。
“看見沒看見沒!”唐子君母親一邊飛快地剁着餃子餡,一邊興奮地用手肘捅了捅旁邊正在炒菜的丈夫,眼睛亮得驚人。“真帶姑娘回來了!我就說老大不小了,你瞅瞅那姑娘,盤亮條順,氣質多好,就是...嗯,穿得有點怪,
說話也有點怪怪的,不過沒事,年輕人嘛。”
唐子君父親正專注地顛着鍋,努力維持着一家之主應有的沉穩形象,聞言只是“嗯”了一聲,但微微上揚的嘴角和手上明顯輕快了幾分的動作,還是出賣了他內心的激動。
“你倒是說句話啊!”唐子君母親不滿地又捅了他一下。“別光顧着炒菜,人家姑娘第一次上門,你這當爹的得拿出點樣子來,別讓人家覺得咱們家不懂禮數。”
“...知道了。”唐子君父親終於開口,聲音刻意壓得低沉平穩,帶着一種“我自有主張'的威嚴感。“急什麼,菜還沒好,你,你把水果先端出去,陪姑娘說說話,別冷落了人家,我炒完這個菜就出去。”
他努力着臉,試圖把那份屬於父親的內斂穩重和一家之主的威嚴表現出來,心裏暗自打氣:不能讓人家姑娘看扁了,得穩重,得可靠!
一頓飯喫得失?如坐鍼氈,又莫名沉醉。
唐子君母親熱情似火,餃子一個勁兒往她碗裏夾,問題更是連珠炮似的:失?啊,多喫點這個蝦仁餡兒的....你和我們家唐子君認識多久啦?....失,嚐嚐阿姨燉的排骨,燉了好幾個小時呢....你們平時工作忙不忙?都做些什
4DF? ..........
每一個問題都像燙手山芋,失?臉上掛着乖巧甜美的笑容,心裏卻在瘋狂吶喊:阿姨!我不是您兒子女朋友啊!我和他喜歡同一個姑娘!我倆是情敵!情敵懂嗎?!這話能說嗎?說出來怕是要當場把二老送走!
不能說!絕對不能說!
解釋不清!越描越黑!
她只能硬着頭皮,用盡畢生演技,扮演一個安靜、乖巧、有點害羞的唐子君朋友,編造着漏洞百出的普通工作,含糊其辭地應對着長輩的關心。
奇怪的是...
這種被當作自家孩子”關懷的感覺,這種飯桌上絮絮叨叨的煙火氣,這種屬於家的、笨拙卻無比真實的溫暖,竟像冬日裏的一杯熱可可,絲絲縷縷地滲入她冰冷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影子核心。
她看着唐子君母親眼角的笑紋,聽着唐子君父親偶爾沉穩的附和(雖然端着架子),感受着身邊唐子君那雖然沉默卻異常放鬆的氣息...
有家人的感覺...真好。
這個念頭毫無預兆地冒出來,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作爲影女,她習慣了陰影中的孤獨與權柄的冰冷,可此刻,這瑣碎的,甚至帶着點小小誤會的溫暖,竟讓她貪戀起來。
飯後,唐子君母親忙着收拾碗筷,唐子君父親則揹着手,踱着方步,努力維持着大家長的威嚴,朝書房方向示意了一下。“唐子君,跟我來一下。”
唐子君點點頭,對失?投去一個自求多福,好好應付我媽”的眼神,跟着父親進了書房。
書房不大,書架上多是些工具書和舊雜誌,帶着一股陳年的油墨味。
唐子君爸走到書桌後,沒有立刻坐下,而是轉過身,看着已經比自己高出半個頭的兒子,語氣帶着點刻意的不在意。“以後對人家姑娘好一點。”
話是這麼說,但他看着唐子君的眼神裏,卻是一種近乎本能的信任和放心,這個兒子,從小到大,似乎就沒讓他真正操過心,獨立得過分。
唐子君站在父親面前,一時語塞。
他只是,只是想在這條路啓程前,再多看看這張熟悉的臉,多感受一下這份沉默卻厚重的父愛,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只化作一片安靜的凝視。
唐子君爸看着兒子欲言又止的樣子,也沒多說什麼,他太瞭解唐子君了,這孩子心裏裝着事,不想說,問也問不出來,他目光在書架上逡巡片刻,最後停在了一本藍色封皮、書脊磨損嚴重的舊書上,他伸手,將它抽了出來。
那是一本《三國》。
封面已經有些褪色,邊角捲起,顯然被翻閱過很多次。
唐子君爸拿着書,轉身,鄭重地把它放在了唐子君手裏,他的動作很穩,帶着一種舊時代父親特有的,不善於表達卻無比認真的關切。
“拿着。”他的聲音依舊是那種平穩的調子,沒什麼起伏。“你不是總說,在網上寫點東西麼?多看看這個,對你有好處。”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目光落在那本厚重的舊書上。
“老話講,少不讀水滸,老不看三國,水滸講造反,少年人看了容易衝動,三國嘛...盡是些權謀算計,英雄末路,王朝更迭....暮氣太重,老人看了容易傷懷。”
唐子君捧着那本沉甸甸的《三國》,感受着書頁粗糙的觸感,有些不解地抬頭看向父親。
卻見父親的目光也抬了起來,落在唐子君年輕而沉靜的臉上,那雙經歷了歲月,看透世情的眼睛裏,此刻竟透出一種複雜而深邃的光芒,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期許和智慧。
“不過,對你們年輕人來說,這暮氣沉沉的書...倒可能剛剛好。”
他微微提高了聲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因爲你們總能從這暮氣沉重的文字裏看到那壓不住的勃勃朝氣。”
唐子君微微抬起了腦袋。
捧着那本《三國》,指尖微微用力,指節有些發白,他看向父親那張寫滿歲月痕跡卻依舊挺拔堅毅的臉龐,眼神從迷茫、沉重,瞬間變得無比清明、銳利,如同被擦亮的星辰。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和前所未有的堅定力量,從父親那句簡單的話語中,從那本承載着千年智謀與興衰的舊書中,洶湧澎湃地注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帶着釋然與無比決心的笑容,聲音清晰而有力地回應道。
“爸,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