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明，堡壘羣島穿過夜的餘暉。
康納德立於觀星臺，遠望漸漸黯淡的星空。
接連三夜紛紛雜雜的暴動，訴說着戰況的激烈。
“統領。”藤虎搭乘懸浮的雲太，停頓於康納德背後，恭敬道：“還有一...
凱多的龍爪像生鐵鑄成的絞索，一寸寸收緊。小和喉骨咯咯作響，青筋在冰藍皮毛下暴起如蚯蚓，可那雙豎瞳卻燒着火——不是憤怒，是十七年牢籠裏攢下的、沒處潑灑的灼熱。
“命……運？”小和從齒縫擠出氣音，唾液混着血絲滴在凱多覆鱗的手背，“你連御田的刀都扛不住……也配談命運？”
話音未落，凱多五指猛然一擰！
咔嚓——
不是骨頭碎裂聲。
是冰層爆裂聲。
小和整條右臂自肩胛炸開無數蛛網裂痕，寒霜逆流而上，瞬間凍住凱多手腕關節！那冰晶並非靜止，而是瘋狂旋轉，像無數細小齒輪咬合咬碎龍鱗，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聲。
“呃啊——！”凱多終於皺眉，甩臂想震開這詭譎寒氣，可小和借勢旋身，左腿如鞭抽向他太陽穴！
腿風未至，空氣已凝成七枚菱形冰刃，懸浮旋轉，嗡鳴如蜂羣！
“雷鳴七卦·斷續！”小和嘶吼，冰刃隨腿勢驟然加速，撕裂音障，直刺凱多七竅！
凱多竟不格擋，反將頭顱迎上！
轟！七道白光貫穿他額頭、鼻樑、下頜——可冰刃撞上皮膚瞬間，盡數崩成齏粉！他額角只留下七點淺白印痕，連皮都沒破。
“蠢貨。”凱多吐出一口白氣，龍鬚狂舞，“你連‘痛’都還沒真正嘗過，就急着學他說話？”
他左爪閃電探出，這次扣住小和左膝窩，肌肉虯結的小臂猛地向上一掀！
小和整個人被倒提離地，脊椎幾乎反弓成滿月！劇痛讓視野發白，可就在意識即將沉入黑暗前，他瞥見自己左小腿——那截被凍得發青的皮肉正微微鼓動，像有活物在血管裏遊走。
是果實能力在自主修復？
不……是更早的東西。
十七年前，油鍋沸騰時，御田把他塞進鐵桶，用體溫捂着他耳朵：“小和，記住，你流的不是鬼的血，是光月家的鹽。”
鹽？鹽能防腐，能結晶，能……在血脈裏刻下印記？
小和突然笑了，笑得喉嚨噴血，笑得凱多瞳孔一縮。
“爹……”他咳着血沫，聲音輕得像耳語，“你聞到了嗎？”
凱多一怔。
風裏確實飄來一絲極淡的、海風裹挾的鹹澀氣息——不是汗味，不是血腥，是某種深埋海底萬年的、帶着礦脈棱角的……鹽粒的味道。
“御田的鹽……在你肚子裏發芽了。”小和咧開染血的嘴，犬齒在夕陽下泛着冷光，“而你的龍鱗……正在脫。”
話音落地，凱多右臂肘部龍鱗“啪”地翹起一片，露出底下暗紅發紫的、佈滿細密裂紋的皮膚。那裂紋中，竟滲出微不可察的、帶着銀光的鹽晶！
“不可能！”凱多暴吼，龍尾橫掃砸向小和腰腹，誓要將這褻瀆之言連同叛逆軀體一同碾碎！
可小和提前鬆開了狼牙棒。
他任由自己被龍尾拍飛，後背撞斷三棵百年古松，卻在騰空剎那，用盡最後力氣扯開自己左胸衣襟——那裏沒有傷疤，只有一片瑩白如玉的皮膚，正中央，一枚米粒大的、六芒星狀的淡金色印記緩緩浮現，像被喚醒的星辰。
凱多的龍尾停在半空。
他死死盯着那印記，眼眶裏翻湧的不再是醉意，而是某種近乎恐懼的混沌。那印記……和他當年劈開鬼島山腹時，在巖壁深處看見的、被血鏽蝕的古老圖騰，一模一樣。
“D……”他喉嚨裏滾出兩個音節，沙啞得像砂紙磨鐵。
小和重重砸進泥沼，泥水嗆進鼻腔。他仰面躺着，看夕陽把天空燒成紫紅色，像御田最後那件被血浸透的和服。視線開始模糊，可耳朵卻異常清晰——聽見遠處海浪拍岸的節奏，聽見森林裏春鳥甦醒時翅膀撲棱的微響，聽見自己胸腔裏，那顆心臟正以不可思議的頻率搏動：咚！咚！咚！咚！
不是人類的心跳。
是某種巨大生物在深海沉眠時，隔着萬里海水傳來的……潮汐共鳴。
“喂……”小和對着血色天空伸出手，指尖沾着泥和血，卻固執地指向天穹某一點，“康納德……你答應過我的事……別忘了。”
他手指突然劇烈抽搐，指甲摳進掌心，滲出血珠。那些血珠落地即凝，竟在泥地上自動勾勒出一道歪斜卻鋒銳的劍痕——從起點到終點，筆直如尺，分毫不差。
與此同時，萬里之外，浮遊島重力訓練室。
路飛正癱在冰櫃裏打呼嚕，臉被藍玫瑰香紙糊得嚴嚴實實。古伊娜蹲在他身旁，指尖懸在他眉心三寸，霸氣如霧般瀰漫，悄然探入他識海。
她看見的不是夢境。
是無數破碎的畫面：燃燒的櫻花樹，插在泥地裏的斷刀，一個穿開襠褲的小孩在油鍋邊大笑，還有……一個高大男人把幼小的男孩按進鐵桶，用體溫捂住他耳朵時，脖頸上一閃而過的、六芒星金印。
古伊娜指尖一顫，霸氣微滯。
路飛忽然翻了個身，糊着臉的紙簌簌掉下，露出他睡夢中緊咬的牙關。他無意識攥緊拳頭，指節捏得發白，指甲深深陷進掌心——那傷口竟未流血，只滲出幾粒細小的、泛着金屬冷光的銀色鹽晶。
古伊娜瞳孔驟縮。
她猛地抬手，五指虛抓，一股無形巨力轟然壓向訓練室穹頂！合金天花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中央部位凹陷成碗狀，蛛網般的裂痕急速蔓延。可就在即將崩塌的剎那，所有裂縫邊緣竟同時析出細密冰晶，將裂痕牢牢凍結成一張巨大的、六芒星狀的冰網！
冰網中心，一滴銀色鹽晶緩緩凝聚、墜落。
叮。
落在路飛額頭上，瞬間消失，只餘一點微不可察的涼意。
古伊娜緩緩收回手，掌心赫然浮現出與路飛胸口一模一樣的六芒星金印。印記邊緣，正有細微電流噼啪跳躍——那是康納德喫下的響雷果實，正通過某種隱祕的因果鏈，與這枚D之印記產生共鳴。
她忽然轉身，快步走向訓練室角落的金屬櫃。櫃門無聲滑開，裏面沒有武器，只有一本皮革封面的厚冊，封面上用燙金文字寫着《空白紀年·殘頁》。她指尖拂過書脊，書頁無風自動，嘩啦啦翻到某一頁——那頁紙早已被撕去大半，僅剩底部一行字跡，墨色陳舊卻鋒利如刀：
【當尼卡的火焰熄滅，鹽晶將重寫海圖。】
古伊娜合上書，金屬櫃門自動閉合。她低頭看着自己掌心的金印，電流在印記邊緣越聚越密，最終匯成一道細小的、卻無比穩定的藍色電弧，沿着她手臂蜿蜒而上，直抵心臟位置。
咚。
她聽到了。
與路飛胸腔裏完全同步的心跳。
同一時刻，和之國海岸線。
小和被龍爪釘在礁石上，血順着巖縫流入大海。他眼皮沉重如鉛，可那枚六芒星金印在胸前愈發明亮，像一顆即將升起的微型太陽。海水漫過腳踝，冰冷刺骨，可就在浪花接觸他皮膚的瞬間——
嘩啦！
整片海域的海水驟然沸騰！不是高溫所致，而是無數細小的銀色鹽晶自海面升騰，懸浮於空中，組成一幅巨大而精密的立體海圖！圖中，浮遊島的位置被一顆熾白星辰標註，而海圖邊緣，一行由鹽晶自動排列的文字緩緩浮現：
【座標鎖定：康納德·德·古伊娜。】
凱多盯着那幅海圖，第一次感到徹骨的寒意。他龍爪下意識鬆了力道，小和卻已無力掙脫，只是艱難地轉動眼珠，望向海平線盡頭。
那裏，一艘純白艦船正破浪而來。船首並非傳統撞角，而是一柄倒懸的、纏繞着雷霆的巨型長劍。劍尖所指，正是這片沸騰的鹽晶之海。
艦船甲板上，康納德立於船首，黑髮被海風吹得狂舞。她左手託着一枚仍在跳動的、泛着藍光的紫色心臟——那是剛從某位海軍大將胸腔裏取出的戰利品。右手食指輕點心口，指尖躍動的電流，竟與小和胸前金印的光芒，遙遙呼應。
“小和。”康納德的聲音不大，卻穿透風暴，清晰落入每個人耳中，“你偷喫的那顆‘鹽果’，我替你補上了。”
她指尖一彈，那枚跳動的紫色心臟化作流光，跨越萬里海域，精準沒入小和胸前金印之中！
轟——！
金印爆發出刺目白光！小和全身骨骼發出密集爆響，身高猛增三十公分，覆體冰藍皮毛寸寸脫落，露出底下新生的、流淌着銀色紋路的古銅色肌膚。他斷裂的右臂自行復原，肘部延伸出三根水晶般剔透的骨刺，末端縈繞着細小的雷光。
最驚人的是他的眼睛——左眼仍是豎瞳冰藍，右眼卻已徹底化爲純粹的、燃燒着金色雷霆的漩渦！
“這……”凱多喉結滾動，聲音乾澀如砂礫，“不是……神之谷的……”
“不是神。”康納德微笑，指尖雷光暴漲，直指凱多，“是‘鹽神’。而你，凱多，不過是D之一族留在這片大海上，最後一塊需要刮乾淨的……鏽斑。”
她話音未落，整片沸騰海域的鹽晶海圖轟然坍縮，化作億萬銀色光點，盡數湧入小和體內！他仰天長嘯，聲浪掀翻百丈巨浪，嘯聲中竟夾雜着遠古鯨歌的悠長迴響！
凱多終於後退半步，龍鱗簌簌剝落，露出底下不斷滲出銀鹽的潰爛皮膚。他第一次感到……疼痛。
不是來自肉體，而是來自血脈深處，某種被遺忘萬年的、名爲“歸屬”的灼燒感。
小和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無數鹽晶在他掌心匯聚、壓縮、塑形——最終，一柄通體銀白、劍脊鑲嵌六芒星金紋、劍鋒繚繞着藍金雙色雷霆的長劍，嗡鳴成型。
他持劍，劍尖垂地，劍尖所觸礁石瞬間結晶，蔓延成一條銀光大道，直指康納德所在的白艦。
“爹。”小和的聲音低沉如海淵，“現在，輪到你嚐嚐……鹽的味道了。”
他踏出第一步。
腳下銀光大道轟然炸開，化作十二道雷霆鎖鏈，纏向凱多四肢與脖頸！每一道鎖鏈上，都浮現出與路飛胸口、古伊娜掌心、康納德指尖完全相同的六芒星金印！
凱多怒吼着揮爪撕扯，可鎖鏈遇力則韌，遇雷則熾，遇鹽則蝕！龍鱗大片剝落，露出底下滲血的潰爛肌理，而那潰爛之處，正有細小的銀色鹽晶，頑強地、一粒一粒，向上生長。
小和第二步踏出。
銀光大道再綻，十二道鎖鏈化作二十四道，二十四道又裂變爲四十八道……無窮無盡的銀光鎖鏈從海面、從礁石、從天空降下，織成一張覆蓋整片海域的巨網，網眼中心，每一顆節點都是一枚燃燒的六芒星！
凱多的咆哮漸漸變調，成了某種類似鯨魚瀕死時的、淒厲悠長的哀鳴。他龐大的身軀在鎖鏈絞殺下痛苦蜷縮，龍角斷裂，龍鬚焦枯，眼眶裏翻湧的醉意徹底消散，只剩下赤裸裸的、面對宿命時的茫然。
小和走到他面前，銀白長劍緩緩舉起，劍尖對準凱多心口。
“這一劍，”小和的聲音平靜無波，“不爲復仇。”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凱多顫抖的肩膀，投向遠方海平線上，那艘白艦甲板上靜靜佇立的康納德。
“是爲你……找回你弄丟的，第一個名字。”
劍落。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琉璃碎裂的“咔”。
凱多胸前龍鱗寸寸剝落，露出底下早已被銀鹽結晶侵蝕殆盡的心臟輪廓。那心臟不再跳動，卻在銀光中緩緩旋轉，表面浮現出與小和胸前一模一樣的六芒星金印——只是這枚印記，邊緣爬滿了猙獰的、試圖吞噬金印的黑色鏽跡。
小和收劍。
銀光鎖鏈如潮水退去。凱多龐大的身軀轟然跪倒，膝蓋砸碎礁石，卻不再掙扎。他低下頭，看着自己佈滿銀鹽結晶的雙手，喉結上下滾動，最終，從胸腔深處，擠出兩個破碎的音節：
“……光……月……”
風停了。
浪靜了。
連海鳥都屏住了呼吸。
小和轉身，銀白長劍插進身旁礁石，劍身嗡鳴，震落無數細小鹽晶。他走向海邊，彎腰，從溼漉漉的沙地上拾起一枚被海水沖刷得溫潤圓滑的白色貝殼。
貝殼內壁，天然生成一道細微卻無比清晰的螺旋紋路——那紋路，與路飛曾經啃過的那顆梨子表皮上的純白螺旋，分毫不差。
小和將貝殼輕輕放在脣邊。
他吹響了。
沒有聲音。
可整片海域的海水，卻隨着他脣形的開合，無聲地、整齊劃一地，向同一個方向湧動——那是浮遊島的方向。
萬里之外，浮遊島重力訓練室。
路飛猛地睜開眼。
糊在臉上的藍玫瑰香紙早已被汗水浸透，黏嗒嗒貼在臉上。他一把撕下，揉成團，隨手扔向牆角——紙團在半空突然停住，懸浮不動。
路飛愣了愣，低頭看向自己攤開的右手。
掌心，一枚細小的、帶着螺旋紋路的白色貝殼，正靜靜躺在那裏。貝殼表面，還殘留着幾粒未乾的、閃爍着微光的銀色鹽晶。
他眨眨眼，又眨眨眼。
然後，咧開一個巨大無比、缺了兩顆門牙的笑容。
“哈！康納德姐姐送的貝殼！”他蹦跳着撲向牆壁冰櫃，手忙腳亂拉開櫃門，也不管裏面堆着的飲料零食，一把抓起個最大最圓的菠蘿，吭哧吭哧啃了起來。
菠蘿汁水四濺，滴落在他掌心貝殼上。奇異的是，那些汁水並未滑落，反而被貝殼表面的螺旋紋路溫柔吸吮，紋路隨之泛起淡淡的、珍珠母貝般的柔光。
路飛喫得滿嘴流蜜，含糊不清地嘟囔：“唔……這菠蘿……怎麼有點……鹹？”
他舔了舔嘴角，舌尖嚐到一絲若有似無的、深海沉澱萬年的……鹽味。
訓練室門口，古伊娜靜靜佇立。她望着路飛毫無陰霾的笑臉，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掌心那枚已然褪去雷霆、只餘溫潤金光的六芒星印記。
她忽然抬手，指尖凝聚一縷極淡的、幾乎透明的霸氣，輕輕點在路飛後頸。
路飛渾身一僵，隨即舒展如貓，舒服地眯起眼。
古伊娜收回手，轉身離去。走廊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影子邊緣，隱約有細小的銀色鹽晶，隨步伐輕輕跳動，彷彿整條走廊，都鋪滿了來自遙遠海域的、無聲的潮汐。
而此刻，浮遊島最高塔頂。
康納德憑欄而立，手中把玩着一枚與路飛掌心一模一樣的白色貝殼。海風吹拂她額前碎髮，露出下方一道極淡、卻無法忽視的銀色螺旋印記——那印記，正與貝殼紋路、與路飛的梨子、與小和的鹽晶海圖，完美重合。
她仰頭，望向深邃夜空。繁星如鑽，銀河傾瀉。
可就在她目光所及的某片星域，一顆原本黯淡無光的星辰，正悄然亮起，色澤銀白，紋路螺旋，散發着亙古不變的、沉默的鹽味。
康納德脣角微揚，將貝殼湊近脣邊。
這一次，她吹響了。
無聲的浪潮，正以這顆星辰爲原點，席捲整個偉大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