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回事?”
感受着青丘天道的變化,天魔瞳孔驟縮,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他和許仙天賦一般無二,在幻術知道鑽研多年,許仙不可能勝得過他。
要參悟“煉假成真”,掌控這個世界,許仙不可能...
夜風拂過長安城頭,捲起幾片枯葉,打着旋兒落在朱雀大街青磚縫隙間。許仙與白素貞並肩立於曲江池畔,水面倒映着半輪殘月,清冷如霜。白素貞指尖輕點水面,一圈漣漪漾開,倒影碎成無數銀鱗,又緩緩聚攏——那水中映出的,不止是二人身影,更有一道極淡、極細的黑線,自水底深處蜿蜒而上,如活物般纏繞在許仙足踝之上,倏忽一閃,便隱入影中。
“天魔蝕影……”白素貞眸光一凝,指尖微顫,卻未收回,“它已認得你了。”
許仙低頭,只覺足踝處似有微癢,卻無痛楚,反倒泛起一絲奇異溫熱,彷彿久旱之地忽逢春雨滲入土層。他未曾驅散,亦未壓制,只將右手緩緩覆於左腕——那裏,一道極淡的赤金紋路正悄然浮現,形如古篆“鎮”字,邊緣卻浮動着七點墨色星斑,分明是天樞上相所授人王傳承初顯之兆。紋路與黑線遙遙呼應,既相斥,又相引,似兩股逆流在血脈深處無聲角力。
“它不懼我,也不怕你。”許仙聲音低沉,卻無半分驚疑,“它在等。”
等什麼?等他主動吞納?等他心生貪念、欲借魔力速成?抑或……等他某一日,終於不堪重負,主動撕開魂魄封印,放那另一半徹底歸來?
白素貞默然良久,忽而抬手,指尖凝出一滴剔透水珠,懸於掌心三寸,內裏竟浮現出一幅縮影:西牛賀洲邊緣,一座荒山裂谷之中,岩漿翻湧如血,谷底萬魔嘶嚎,聲浪凝成實質黑霧,直衝雲霄。霧中隱約可見一尊石像,高逾千丈,面容模糊,唯有一雙空洞眼窩深不見底——正是通天隕落前最後一戰所立之“斷界碑”。而此刻,碑身裂痕密佈,最粗一道縫隙中,正有暗金色液體汩汩滲出,落地即化爲細小魔影,轉瞬又融入黑霧,壯大其勢。
“斷界碑在流血。”白素貞輕聲道,“天樞上相說堤壩將潰,可這堤壩……本就是通天以自身神魂爲基、熔鍊三千魔念鑄就。如今碑裂,不是水位太高,而是鑄碑之人,心變了。”
許仙瞳孔驟然一縮。
心變?通天早已身死道消,何來心變?除非——那碑中封印的,從來不止是域外天魔,還有通天殘留的一縷執念,一縷被道祖刻意留存、靜待時機引爆的……火種。
“所以金蟬子三顆舍利,並非隨意分置。”許仙忽然開口,語速漸快,“如來手中那一顆,鎮壓佛門氣運,亦鎮壓靈山地脈之下,那口由通天脊骨所化的‘寂滅井’;我那半個靈魂手中那一顆,是魔心核心,維繫着所有天魔對‘魔王’的天然臣服;而第三顆……”
他頓住,目光轉向白素貞:“娘子,你還記得當年在金山寺地宮,我被法海以‘伏魔釘’釘入脊背時,你剜下自己一片龍鱗,混入我心頭血,刻下的那個符嗎?”
白素貞指尖一頓,水珠中影像微微晃動:“自然記得。那是《九幽鎮煞圖》殘篇所載‘鎖魂引’,專爲防你魂魄逸散而設……可那符後來隨伏魔釘拔出,便化作青煙散了。”
“散了?”許仙搖頭,左手食指驀然點向自己眉心,一縷銀光迸射而出,在空中凝成半枚殘缺符籙——形制與白素貞當年所刻一般無二,唯獨中央缺失一角,恰如被硬生生剜去。“它沒散,只是沉入魂核最深處,成了‘引子’。金蟬子藏起的第三顆舍利,不在別處,就在我們二人之間。”
白素貞呼吸一滯:“我們之間?”
“對。”許仙望向她眼中映出的自己,一字一句道,“在你剜鱗那一刻,你以真龍精魄爲媒,我以人魂爲爐,金蟬子早埋下的因果線,已然織就。第三顆舍利,是‘信’,是‘契’,是‘共命’。它不存於天地,只存於你我神魂交感、心意相通的剎那——譬如現在。”
話音未落,白素貞腕間玉鐲突然嗡鳴震顫,一道溫潤白光自鐲心迸發,與許仙眉心銀光遙遙相接,空中那半枚符籙驟然圓滿!金光大盛,照得曲江池水如熔金沸騰,水中倒影盡數扭曲,繼而化作一行流動古篆,浮於波面:
【陰陽同契,舍利自生;龍蛇合抱,天魔俯首】
篆字剛現即隱,水面恢復平靜,唯餘月光如練。白素貞怔然撫腕,玉鐲內壁,竟浮現出一枚米粒大小的金斑,溫潤內斂,觸之生暖,分明是舍利子雛形!
“原來如此……”她聲音微顫,“他早知你會遇我,早知我會剜鱗,早知我們終將結爲連理——所以第三顆舍利,根本不是‘藏’,而是‘種’。種在姻緣裏,長在因果中。”
許仙頷首,神色卻無喜意,反而愈發凝重:“可種下容易,催熟難。若我們心意稍有罅隙,若我生疑,若你畏怖,若哪怕一絲雜念侵入……這舍利便永爲虛妄,反成魔念滋長之壤。”
他抬手,輕輕拂過白素貞鬢邊一縷碎髮,指尖掠過她耳後細微鱗紋——那是龍族血脈覺醒未穩的痕跡。“所以接下來,不能只靠謀劃。天樞上相給的兩條路,終究是借外力。真正的破局之鑰,在我們自己。”
白素貞仰起臉,月光下眸若秋水,澄澈見底:“官人想怎麼做?”
“修‘雙修劫’。”許仙聲音低沉而篤定,“不是尋常雙修,是直面心魔、共渡天劫的‘共命劫’。我要以你爲鏡,照見我魂中陰暗;你要借我爲刃,斬斷你龍族血脈裏蟄伏的上古戾氣。我們彼此剖心,互爲砥礪,在生死一線間,逼出那第三顆舍利的完整形態。”
白素貞沒有絲毫猶豫,反手扣住他手腕,指尖用力:“何時開始?”
“明日。”許仙望向東方天際,一抹微不可察的魚肚白正悄然撕開夜幕,“李世民已在玄武門佈下‘九曜連環陣’,邀我觀禮。此陣借紫微帝星之力,可短暫壓制天魔蝕影——這是天樞上相給我們的喘息之機,也是唯一能讓我們在清醒狀態下,開啓共命劫的窗口。”
他頓了頓,眸光如電:“劫起之時,必有外魔窺伺。我那半個靈魂,絕不會坐視我們補全舍利。他若現身,便是真刀真槍,不死不休。”
白素貞脣角微揚,笑意凜冽如霜:“正好。我倒要看看,那個總躲在陰影裏、自詡替天行道的‘我’,究竟有幾分本事。”
翌日,玄武門。
九根青銅巨柱直插雲霄,柱身鐫滿星圖,頂端各懸一顆渾天儀狀寶珠,內裏星輝流轉,隱隱勾連北鬥七星。李世民一身玄甲立於中央高臺,身後虎賁軍肅立如鐵,甲冑寒光映着朝陽,竟壓得整座皇城上空的流雲都爲之滯澀。許仙緩步登臺,白素貞一襲素白衣裙隨風輕揚,髮間只簪一支白玉蘭,清雅絕俗,偏生那玉蘭蕊心一點硃砂紅,如凝固的血珠,刺目驚心。
“先生請看。”李世民抬手,指向九柱頂端,“此陣以朕命格爲引,借紫微帝星之力,可鎮壓一切邪祟三日。三日之內,天魔蝕影不得近身三丈。”
許仙目光掃過九柱,忽而一笑:“陛下錯了。此陣非爲鎮魔,實爲‘養’魔。”
李世民眉頭微皺:“先生此言何意?”
“魔性畏光,卻嗜血。九曜連環,星輝雖烈,卻恰恰照見人心最幽暗處——恐懼、猜忌、不甘、暴虐……這些情緒,皆爲天魔資糧。”許仙指尖輕點其中一根銅柱,“陛下布此陣,是想讓那些潛伏於朝堂、軍中的魔念,在星輝刺激下加速滋生、顯形,好一舉拔除,對否?”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閃,隨即朗笑:“先生明察秋毫!果然瞞不過先生法眼。”
許仙不置可否,只轉身面向白素貞,兩人四目相對,無需言語,各自盤膝而坐,背脊相抵。白素貞玉指掐訣,周身騰起淡淡白霧,霧中隱現龍影盤旋;許仙則閉目垂首,眉心“鎮”字紋路金光流轉,七點墨星隨之明滅不定。
霎時間,玄武門上空風雲突變!
原本晴朗的天穹,竟裂開一道幽暗縫隙,無數細如遊絲的黑氣自縫中垂落,如億萬根蛛絲,無聲無息罩向二人。那黑氣所過之處,九曜寶珠光芒驟黯,星輝竟被染成污濁墨色!
“來了!”李世民低喝,手按劍柄,虎賁軍齊齊踏前一步,殺氣沖霄。
然而許仙與白素貞巋然不動。黑氣臨體剎那,白素貞喉間發出一聲極短促的龍吟,周身白霧轟然炸開,化作萬千冰晶,每一片冰晶之中,赫然映出一個扭曲的人形——那是她幼時被困雷峯塔下,因絕望而滋生的怨念;是化形初期,遭凡人唾罵“妖孽”時的憤懣;是得知許仙前世爲金蟬子,自己僅是他渡劫工具時,那幾乎焚盡神魂的妒火……
同一時刻,許仙額角青筋暴起,七竅緩緩滲出淡金色血液,血珠未落,便在半空凝成七尊小像:金山寺中,他跪在法海面前,指甲深深摳進青磚,恨不能啖其肉飲其血;杭州府衙內,他攥着休書,指節發白,心中卻有一把火燒盡所有仁義道德;更有一尊小像,面容模糊,只有一雙眼睛猩紅如血,手持一柄斷裂的青銅劍,劍尖直指靈山方向……
“心魔具象!”李世民失聲,“此乃……雙修劫中最兇險的‘照影劫’!”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所有冰晶與血像驟然爆裂!碎片並未消散,反而彼此吸附、重組,頃刻間凝成兩尊高達三丈的巨影——一者龍首人身,遍體鱗甲漆黑如墨,雙目赤金,獠牙森然;一者人身蛇尾,上半身俊朗如許仙,下半身卻是猙獰蛇軀,七寸之處,一柄斷劍貫穿,劍身銘文赫然是:“誅仙”。
兩尊巨影甫一成型,便齊齊仰天咆哮!聲浪化作實質黑潮,轟然撞向玄武門九柱!青銅巨柱劇烈震顫,星輝明滅不定,竟有數根柱身浮現蛛網般裂痕!
“不好!心魔反噬,要毀陣!”李世民臉色大變。
就在此時,許仙與白素貞同時睜開雙眼。
白素貞眸中白芒熾烈,左手閃電般探出,五指張開,掌心赫然浮現一枚旋轉的白色漩渦——正是龍族祕術“歸墟引”!漩渦所向,那龍首魔影發出淒厲嘶吼,龐大身軀竟被硬生生扯向掌心,鱗甲寸寸剝落,化作純粹龍元,匯入漩渦中心。
幾乎同時,許仙右手並指如刀,凌空疾劃!一道赤金劍氣破空而出,精準劈向蛇尾魔影七寸斷劍!劍氣與斷劍相撞,竟未崩碎,反而如水乳交融,赤金劍氣瞬間染上墨色,繼而暴漲十倍,化作一柄百丈巨劍,劍鋒直指蒼穹裂縫!
“斬!”
許仙吐氣開聲,巨劍悍然劈落!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悠長清越的龍吟自劍身迸發,與白素貞掌心漩渦共鳴。蒼穹裂縫應聲而合,黑氣盡數被吸入劍身,繼而被龍吟震散,化爲點點金塵,簌簌落下。
玄武門上空,雲開霧散。
九曜寶珠重煥清明,星輝如雨,溫柔灑落。
許仙與白素貞緩緩起身,氣息平穩,面色卻蒼白如紙。二人衣袍盡碎,露出肩背肌膚——許仙左肩,一朵金蓮印記悄然綻放,花瓣邊緣縈繞七點墨星;白素貞右肋,一條細小金龍盤踞,龍睛處,一點硃砂紅光流轉不息。
李世民急忙上前,卻見許仙抬手止住,目光投向遠處宮牆陰影。
陰影深處,不知何時立着一人。
玄色廣袖,銀髮垂地,面容與許仙一般無二,唯獨雙眸幽邃如淵,不見半點溫度。他靜靜佇立,彷彿已在那裏存在千年萬年,周身無半分氣息,可玄武門內所有活物,連呼吸都爲之停滯。
“你來了。”許仙聲音沙啞,卻無意外。
“我一直在。”那人開口,聲音如冰河解凍,清冷而漠然,“等你們,補完這最後一塊拼圖。”
他抬起手,掌心懸浮着一枚核桃大小的舍利子,通體暗金,內裏卻有無數細小黑影奔騰咆哮,正是天魔本源。舍利子表面,赫然刻着與許仙眉心、白素貞腕間一模一樣的金斑。
“它在召喚你們。”那人目光掃過許仙肩頭金蓮,又掠過白素貞肋下金龍,脣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可惜,你們選錯了路。共命劫,只能成就一個神,而非兩個。”
話音未落,他掌心舍利子猛地爆開!
沒有光,沒有聲,只有一片絕對的“空”。
玄武門內,九曜寶珠光芒瞬間熄滅,李世民與虎賁軍身形凝固,如墜琥珀;飛鳥懸於半空,羽翼停擺;連風,都忘瞭如何吹拂。
唯獨許仙與白素貞,依舊能動。
因爲那“空”,只針對他們而來。
“這是……通天當年留在舍利裏的‘寂滅道痕’。”許仙瞳孔驟縮,肩頭金蓮瘋狂旋轉,七點墨星盡數亮起,竟在身前撐開一方寸許金光,堪堪護住二人。
白素貞肋下金龍昂首長吟,龍口噴出一道凝練白光,與金光交融,形成一層薄如蟬翼的屏障。
“道痕”撞上屏障,無聲湮滅。
那人卻不驚不怒,只靜靜看着他們,眸中第一次,掠過一絲近乎悲憫的微光:“你們還不懂麼?天樞上相沒告訴你——取代天魔,纔是唯一的生路。而我,早已走完那條路。”
他攤開手掌,掌心空無一物。
可許仙與白素貞卻同時感到一陣源自靈魂深處的劇痛!彷彿有無形之手,正攥緊他們的心臟,一點點,將屬於“許仙”與“白素貞”的記憶、情感、羈絆,從魂魄深處硬生生剝離、抽離!
白素貞悶哼一聲,嘴角溢出金血,肋下金龍虛影劇烈晃動,幾欲潰散。
許仙肩頭金蓮花瓣簌簌凋落,每一片凋零,他眼中的神採便黯淡一分。
“停下!”許仙嘶吼,聲音卻已帶上金屬般的破碎感。
那人搖頭,聲音飄渺如煙:“停不下。這是天道修正。當你們選擇‘共命’,便註定要抹去‘自我’。唯有徹底化爲天道一部分,才能承載那第三顆舍利……才能,真正終結這一切。”
他緩緩抬手,指向許仙眉心,又指向白素貞心口:“來吧。讓我,送你們最後一程。”
指尖,一縷灰白氣息,悄然凝聚。
那是比死亡更寂靜,比虛無更冰冷的——歸墟之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