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道人的搜尋效率很慢。
作爲一個老陰比,他也具備了‘多疑’這個必備素質,這導致搜尋葉凌風下落這件事,他只能去親力親爲。
並且爲了避免打草驚蛇,他更不能表現出自己在找一個人,那麼這也會大大降...
山門之外,松濤如怒,斷崖之下雲海翻湧,彷彿被方纔那道裹挾着劍氣與霧氣的巨力生生劈開一道豁口。雲華踉蹌落地時單膝砸進青石裂隙,碎石迸濺,左肩衣衫寸寸崩裂,露出底下蜿蜒如活蛇的暗紅血紋——那是天焚地裂大陽炎訣強行催至第九重時,經脈不堪負荷而滲出的陽毒反噬之徵。他喉頭一甜,卻硬生生將那口滾燙逆血嚥下,舌尖嚐到鐵鏽腥氣,竟微微勾起嘴角。
司空就倒在他身側三尺,髮髻散亂,裙裾撕開一道斜長裂口,裸出的小腿上凝着幾粒細小血珠。她沒掙扎,甚至沒抬手去扶額前滑落的碎髮,只是靜靜仰望着雲海之上尚未散盡的霧痕,睫毛輕顫,像一隻剛掙脫蛛網、尚在辨認風向的蝶。
“……你早知道他會來。”她忽然開口,聲音啞得厲害,卻奇異地沒有一絲怨懟。
雲華沒應聲,只緩緩撐起身子,右掌按在地面裂縫邊緣,五指微屈,掌心灼熱如烙鐵,所觸青石竟悄然泛起龜裂焦痕。他垂眸看着自己指尖騰起一縷淡金火氣,又倏然斂盡——不是壓不住,是不想在她面前漏出半分失控。
遠處山道傳來急促足音,由遠及近,夾雜着霍天青壓低的呵斥:“都別靠近!退後三十步!”話音未落,十餘道身影已如驚鳥般掠至崖邊,卻果然止步於丈外。葉秀珠提着裙襬奔在最前,髮間金釵晃得刺眼;公孫蘭一襲玄色勁裝,袖口猶帶未乾的墨跡,顯是剛從羅剎教密檔堆裏抽身;歐陽情則抱着只紫檀匣子,匣蓋縫隙裏透出半截羊脂玉簡的瑩光——那是剛從大內祕庫借出的《太初丹引》殘卷。
可沒人敢再往前半步。
因爲雲華正緩緩抬起左手,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點在司空頸側跳動的動脈上。
動作極輕,像怕驚散一縷煙。
可就在他指尖觸及肌膚的剎那,整座斷崖邊緣的松針齊齊一震,簌簌墜落。不是被風吹落,而是被一股無形的、粘稠如熔金的勢場硬生生震落——那勢場並非向外擴張,而是向內坍縮,彷彿他指尖這點微末觸碰,便是天地唯一支點,萬籟皆爲其屏息。
司空閉了閉眼。
她當然知道。早在雲華踏進天禽門山門那一刻,她便嗅到了他氣息裏那股熟悉的、近乎自毀的甜香——那是大還丹藥力混着天焚地裂大陽炎訣第七重火毒,在經脈中熬煉七日後的特有氣息。更早些時候,當陸小鳳在雲棲山莊後湖畔,用精神力掃過她手腕內側那枚新結的硃砂痣時,便已無聲遞來一枚冰涼玉符。符上刻着三個字:**拖住他**。
原來不是託付,是預判。
她想起三個月前那個暴雨夜。雲華渾身溼透撞進她暫居的竹樓,髮梢滴水在青磚上洇開深色地圖,手中卻死死攥着半截燒焦的《天魔玉律》竹簡。他盯着燭火看了很久,久到火苗都開始搖曳變形,才啞聲說:“玉羅剎留的規矩,第一條寫的是‘繼任教主須親手斬殺前任’……可沙曼讓我送賀禮,是想看我親手把刀,遞到方雲華手裏。”
司空當時沒說話,只默默將他溼透的外袍解下,搭在竹架上。水珠順着布紋蜿蜒而下,在燭光裏像一條條細小的赤蛇。
此刻她睜開眼,迎上雲華俯視的目光。那雙眼裏血絲密佈,可深處卻亮得駭人,彷彿兩簇燒穿地獄的業火。“你若真想殺他,”她聲音很輕,“方纔在山門內,西門吹雪的劍氣已鎖你命門七次,葉孤城的飛虹劍意更在你左耳後三寸凝而不發——你偏要等到被霧氣裹挾着摔出來,才肯讓天焚地裂大陽炎訣破體而出。”
雲華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西門吹雪的劍氣是試探,葉孤城的飛虹劍意纔是殺招。可若他在山門內動手,方雲華必會拔劍相迎,而那柄劍……是陸小鳳親手爲他熔鑄的“斷嶽”,劍脊暗嵌十二枚九曜星砂,一旦激發,方圓十丈內所有金屬器物都會嗡鳴共振——包括司空袖中那對淬了寒潭陰毒的蝴蝶雙刃。
他不敢賭。
“你總說我瘋。”雲華忽然笑了,指尖卻驟然加重力道,司空頸側皮膚立刻浮起淡淡紅痕,“可你摸摸看。”
他猛地扣住她右手腕,不容抗拒地按向自己左胸。隔着溼透的錦緞,司空清晰感受到那搏動——緩慢、沉重,帶着一種近乎悲壯的平穩。不像武者的心跳,倒像古寺裏敲了三百年的銅鐘,一聲聲撞在時間壁壘上。
“它沒瘋過。”雲華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可它記得你。”
司空指尖微顫。
她當然記得。記得三年前崑崙絕頂,他爲替她擋下吳明一記“無相劫指”,硬生生將半截斷骨插進自己心口,就爲了用那截染血的枯骨,釘住吳明指風裏裹挾的七道陰魂。那時她撕開他衣襟,看見心口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森白肋骨,而那截斷骨正深深楔入其中,尖端沁着幽藍寒霜。
“後來呢?”她聽見自己問。
“後來?”雲華眼底血色稍退,竟流露出一絲疲憊的溫柔,“後來你把我拖回山洞,用崑崙雪蓮汁混着自己心頭血給我敷傷口……結果我醒了第一句話,是問你,雪蓮根鬚裏纏着的那截青玉簪,是不是你娘留下的?”
司空怔住。
那截青玉簪早已化爲齏粉。可她分明記得,自己當時怔怔看着那攤混着雪水的淡紅泥漿,直到雲華伸手抹去她臉頰上的血淚,笑着說:“哭什麼?你孃的簪子碎了,我賠你一座琉璃宮——等我殺了吳明,就用他的骨頭雕樑,他的脊髓鑄柱,他的眼珠嵌成琉璃瓦。”
荒謬絕倫,卻又鄭重如誓。
崖邊忽起一陣風,卷着松針撲向二人。公孫蘭終於按捺不住,揚聲道:“雲華!司空姑娘!掌門令諭——即刻隨我等迴轉雲棲山莊,天機閣已驗明三十六味大還丹主材,唯缺‘九竅玲瓏參’一味,據傳此參只生在西域火焰山地肺深處,需以純陽真火溫養百年方可採擷……”
她話未說完,雲華已鬆開司空的手腕,緩緩站起。他拍了拍膝頭碎石,轉身面向衆人,玄色外袍下襬獵獵翻飛,露出腰間懸着的那柄無鞘長劍——劍身漆黑如墨,卻無半分寒光,倒像一口凝固的夜。
“九竅玲瓏參?”他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所有松濤,“不用去了。”
所有人一愣。
雲華抬手,竟從自己左耳後輕輕揭下一片薄如蟬翼的銀箔。那銀箔背面密密麻麻蝕刻着微縮星圖,中央一點硃砂如血滴。他指尖一捻,銀箔化作飛灰,而灰燼飄散處,竟有三枚通體赤紅、形如小指、通體縈繞淡金火氣的參須,悄然懸浮於半空。
“此物名喚‘朱雀銜枝’,乃大還丹真正君藥。”雲華目光掃過公孫蘭震驚的臉,“你們尋的九竅玲瓏參,不過是它千年孕育時吐納的濁氣所凝——真正的君藥,從來不在地肺,而在焚心之火。”
他頓了頓,看向司空:“你當年在崑崙山腳撿到的那株雪蓮,根鬚纏着的青玉簪,本就是‘朱雀銜枝’幼株的伴生靈引。吳明追殺你,爲的從來不是什麼失傳劍譜……”
司空瞳孔驟然收縮。
“……是爲這株幼苗。”雲華聲音冷了下來,“可惜他不知道,那株幼苗早在你娘懷你時,便已嫁接進你的血脈。你每次運功,它都在你經脈裏抽枝展葉——所以你練《鎖骨銷魂天佛卷》從不走火入魔,所以你能在陸小鳳的精神力風暴裏,硬生生撐住半個時辰不散神。”
崖邊死寂。
連霍天青都忘了呼吸。他忽然想起去年冬至,司空替方雲華試藥時,手臂上浮現出的那些細密金紋——當時只當是藥力反噬,如今看來,那分明是某種古老契約正在甦醒的印記。
“那你……”司空聲音發緊,“你爲何現在才說?”
雲華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間長劍,反手遞給司空。
劍柄入手溫潤,竟似有心跳。
“這劍名‘歸墟’,”他望着她握劍的手,目光柔軟,“劍脊暗槽裏封着三滴我的精血,劍鐔內嵌着半枚你孃的青玉簪殘片。三年前我就該給你——可那時你剛學會用蝴蝶雙刃劃開自己的手腕,只爲驗證我是不是真的不怕疼。”
司空低頭,看着劍柄上天然生成的雲紋,忽然發現那雲紋走勢,竟與自己掌心生命線完全重合。
“現在呢?”她聽見自己問。
雲華沒回答,只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走向斷崖邊緣。他背影挺直如松,可腳步微滯,左肩傷口又沁出血珠,在玄色衣料上暈開一小片暗色。行至崖邊,他忽而駐足,仰首望向雲海翻湧的穹頂——那裏,一道極淡的金色劍氣正悄然彌散,如神祇遺落人間的斷絃。
是陸小鳳的劍意。
不是警告,是邀約。
雲華嘴角微揚,竟對着虛空拱了拱手。隨即縱身一躍,身影瞬間被翻騰雲海吞沒。
崖下風聲呼嘯。
司空握緊手中“歸墟”,忽然抬腳,踩上崖邊一塊突出的青石。她裙裾被山風鼓盪如旗,髮絲狂舞間,竟有細碎金芒自她眉心隱現,如初升朝陽刺破雲層。
“公孫姑娘。”她開口,聲音清越如擊玉磬,“煩請即刻擬詔——調羅剎教‘赤焰騎’三千,配雲棲山莊‘焚天弩’三百具,三日內抵達西域火焰山。另,傳信天禽門,着陽炎一鶴攜峨眉‘伏羲琴’殘譜,親赴雲棲山莊議事。”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歐陽情懷中紫檀匣,最終落在葉秀珠因震驚而微張的脣上。
“還有,”司空輕輕撫過劍脊,“告訴方雲華,他若還想娶我,便先去把吳明的棺材板,給我撬開來。”
話音落時,她足尖點石,身形如離弦之箭射向雲海深處。那柄“歸墟”在她手中嗡鳴震顫,劍尖所指之處,翻湧雲海竟自動裂開一道筆直通道,直通天際。
崖上衆人呆立原地。
良久,歐陽情喃喃道:“她……她剛纔用的,是《鎖骨銷魂天佛卷》第七重‘金身破障’?可這心法不是隻能……”
“只能由男子施展麼?”公孫蘭忽然笑了一聲,笑聲裏卻帶着幾分凜冽,“可你忘了,玉羅剎創下此功時,本就是個女兒身。所謂‘鎖骨銷魂’,鎖的從來不是女子筋骨,而是……”
她望向雲海盡頭那道漸行漸遠的金色劍氣,一字一頓:
“……是男人心裏,那點見不得光的妄念。”
山風驟烈。
霍天青下意識摸向自己腰間佩劍,卻發現劍鞘空空如也——方纔雲華掠過他身側時,不知何時已將他佩劍抽出,又悄然歸鞘。此刻劍鞘內壁,赫然多了一行細若蚊足的硃砂小字:
**“吳明棺中,有你爹的舌頭。”**
字跡潦草,卻力透劍鞘三分。
霍天青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脊背重重撞在松樹上,震得滿樹松針簌簌而落。他抬頭望向雲海,忽然覺得那翻湧的白色霧氣,像極了一張巨大無朋、正無聲獰笑的人臉。
而此刻雲海之下,司空御劍疾馳,衣袂翻飛間,袖口滑落半截手腕——那上面金紋密佈,蜿蜒如龍,正緩緩滲出細密汗珠,蒸騰起一縷縷淡金霧氣。她忽然想起雲華墜崖前最後那句話,聲音輕得幾乎被風撕碎:
“記住,真正的大還丹,從來不在丹爐裏……”
“……而在你剜出自己心口那塊腐肉時,湧出的第一滴血。”
前方,雲海盡頭,一道燃燒的赤色地平線正緩緩升起。
火焰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