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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越過白線,就是生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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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七天,是整整七年。

大清的皇帝、太後,以及那些滿清八旗勳貴被圈養在京城。

八旗兵早就在槍炮與履帶下化作了歷史的齏粉。

滿洲被平,祖墳被刨,京畿被控。

大清各地也在發生着鉅變。

哪怕是再愚忠,再腐朽的漢臣,只要腦子裏裝的不是沸騰的漿糊,就該明白一個事實,滿清完了。

而能在大清做到封疆大吏的人,腦子裏絕對不可能裝滿漿糊。

武昌,湖廣總督府。

深秋的夜風裹挾着長江的溼冷,穿透了總督府厚重的雕花木門。

屋內,紫檀木書案上擺放着一臺胡桃木外殼的加州夜鶯牌收音機。

“呲啦.....呲啦……”

短暫的雜音過後,傳來一口字正腔圓的標準華語播報。

“這裏是加州之聲,華語環球頻道。現在播報國際簡訊:神聖羅馬帝國皇帝魯道夫陛下,將於本月在柏林舉行盛大閱兵,展示最新型獵豹內燃機戰車;波斯帝國大流士大帝昨日視察巴斯拉油田,重申波斯灣爲帝國絕對內湖,

任何未經加州財團與波斯皇室授權的船隻,將被視爲武裝入侵;此外,英法聯合臨時政府代表再次向我國駐倫敦使館遞交照會,請求延緩本年度戰爭賠款的黃金交付期,總統青山閣下已予嚴詞拒絕……………”

張之洞靠在鋪着虎皮的太師椅裏,手裏捏着一根拇指粗細的雪茄。

暗紅色的火星在昏暗中明滅,繚繞的青煙模糊了這位晚清名臣那張溝壑縱橫卻透着極度精明的老臉。

英法投降,沙俄被肢解,日本皇室在印度餵豬,神聖羅馬帝國借屍還魂.......

“香帥,這洋人的妖音,聽多了怕是亂了心智啊。”

恭立在陰影處的幕僚趙師爺上前一步,熟練地劃燃一根防風火柴,替張之洞將有些熄滅的雪茄重新點燃。

趙師爺穿着一身得體的長衫,手腕上卻露出一塊加州機械金錶。

張之洞深吸了一口雪茄,醇厚的菸草味混雜着尼古丁的刺激直衝腦門。

他冷笑一聲。

“老夫的心智早就被這幾根管子裏傳出來的動靜給炸碎了。”

“你當老夫願意聽這喪氣話?可你敢不聽嗎?底下的泥腿子和京城裏那些圈養的蠢貨不聽也就算了。咱們要是也閉上耳朵,哪天加州的炮艦開進長江口,咱們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趙師爺默然。

加州對大清的門戶,從來沒有關閉過。

恰恰相反,直隸的大門永遠敞開着,加州的商船在長江水道上橫衝直撞,猶如無人之境。

收音機這玩意兒,雖然名義上只在直隸銷售,但對其他地方也不禁售。

以這些封疆大吏的手段,別說搞幾臺收音機,就是搞幾輛加州的汽車,也不過是多花幾萬兩銀子的事。

加州又不管!

只是世界變化之快,快得讓大清的這些督撫們眼花繚亂,甚至感到了靈魂深處的戰慄。

他們早就看清了一個殘酷的地緣政治現實。

大清,被世界孤立了,也安全了。

這聽起來極其荒謬,卻是不折不扣的事實。

按照大清如今這副千瘡百孔的破敗身子骨,不論是苟延殘喘的英法,還是如日中天,吞併了歐洲腹地的神聖羅馬帝國,亦或是掌控了中東霸權的波斯帝國,隨便拉出一個軍團,都能把大清的國防線捅成篩子。

可是,沒有人來。

一艘外國軍艦都沒有。

當年那個在鎮南關囂張跋扈、敢搶大清安南藩屬的法國,在金蘭灣被加州的玄武戰艦一通炮火爆錘,連底褲都輸光了之後,西方列強的戰艦現在路過大清的海岸線,都要戰戰兢兢地繞出幾十海裏。

因爲直隸在那兒。

因爲加州的猛虎坦克和無敵艦隊在那兒。

列強們很清楚,大清不是大清,大清是加州養在後院裏,還沒來得及宰殺的獵物。

誰敢動加州的獵物?

而加州呢?那個名爲華北聯合實業公司,似乎只專注於在直隸那片土地上瘋狂地搞建設、挖煤礦、鋪鐵路。

他們對長江以南的廣袤土地,表現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不感興趣”。

“他們不是不感興趣,他們是在等咱們自己爛透。”

張之洞吐出一口濃煙:“兩年前,老夫進京述職,借道直隸。那一趟走下來,趙老弟,老夫這半截身子入土的人,硬是出了一身冷汗,大病了一場啊。”

趙師爺垂下頭,兩年前那趟進京之行,他自然是隨行的。

那根本不是跨越了一個省界,那是直接跨越了幾個世紀。

張之洞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翻湧起那副讓他夜不能寐的恐怖畫卷。

跨過直隸地界的那一刻,官道的黃土漫天瞬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黑沉沉、硬邦邦,平坦得連一絲顛簸都沒有的柏油馬路。

路的兩旁,看不到衣不蔽體的饑民,更沒有跪在爛泥裏磕頭乞討的流浪漢。

取而代之的,是如鋼鐵長龍般呼嘯而過的火車,將成百上千噸的煤炭、鋼鐵運往四面八方。

平坦的柏油路上,數不清的自行車匯聚成鋼鐵的洪流。

那些曾經的大清子民,如今剪掉了辮子,留着利落的寸頭,穿着結實耐磨的藍色工裝。

最讓張之洞感到震驚的是那些直隸百姓的精氣神。

沒有人在街頭閒晃,每個人都在奔跑,都在工作。

張之洞曾親眼看到,一個直隸鋼鐵廠的普通裝卸工,在路邊的露天食攤上,大口大口地扒拉着白花花的精米飯,碗裏甚至還臥着兩塊油光水滑的紅燒肉!

那個裝卸工喫完飯,抹了一把嘴上的油,騎上那輛自行車,車輪飛轉,衝向那燈火通明的龐大工廠區。

那一刻,張之洞坐在搖晃的八抬大轎裏,看着轎伕乾癟的小腿和磨出血泡的草鞋,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是降維打擊。

這不僅僅是堅船利炮的差距。

當一個國家的底層苦力,能喫上精米白肉,能擁有代步的機械,能挺直腰桿平視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官老爺時,這個古老的帝國賴以生存的封建根基,就已經被徹底連根拔起了。

“他們太強了。”

張之洞呢喃着:“強到根本不需要派兵打過來。只要直隸的燈一直亮着,大清這間破屋子裏的黑暗,就早晚會被照得無處遁形。”

趙師爺上前,替張之洞續上一杯產自加州納帕谷的極品紅酒。

“香帥,既然差距如此懸殊,加州又不可戰勝,那咱們......”

趙師爺壓低了聲音:“咱們何不早做打算?朝廷那幫主子,已經是秋後的螞蚱。咱們犯不着給他們陪葬。”

張之洞端起高腳杯,抿了一口紅酒,甘甜的汁水順着喉嚨滑下。

他冷冷地瞥了趙師爺一眼。

“打算?早就做好了。”

張之洞靠在椅背上,枯瘦的手指撫摸着太師椅上精美的雕花:“你當老夫,還有兩江的劉坤一,兩廣的李瀚章,這些各省的督撫們,腦子裏裝的都是四書五經,忠君愛國那一套嗎?”

張之洞坐直身子,將雪茄按滅在菸灰缸裏,發出一陣刺耳的嘶嘶聲。

“去他孃的忠君愛國!”

這位大清的文壇領袖、封疆大吏,嘴裏突然吐出了一句極其粗俗的髒話:“那都是糊弄底下那些窮酸秀才和泥腿子的屁話!大清?皇上?太後?那不過是咱們用來號令天下的招牌!是一張皮!”

“百姓苦?餓死人?易子而食?”

“關咱們屁事!大清自古以來,餓死的人還少嗎?只要這天下不亂,只要咱們還能坐穩這總督的位子,還能收上捐稅,還能在這總督府裏抽着加州的雪茄,喝着洋酒,底下死幾百萬人,那叫天災,上道摺子,掉幾滴眼淚,這

事兒就過去了。”

這纔是大清封疆大吏們內心最真實的寫照。

他們是食利階級,是趴在這個龐大帝國屍體上吸血的最肥碩的幾隻水蛭。

他們不需要大清強大,他們只需要大清維持現狀。

因爲只有在大清這套腐朽的體制下,他們才能享受特權,才能一言決人生死,才能把搜刮來的民脂民膏,源源不斷地變成黃金和加元。

“咱們需要大清這張皮。”

張之洞盯着趙師爺:“沒有了朝廷的任命,沒有了皇上那塊遮羞布,咱們算什麼?土匪?軍閥?名不正言不順!有了這張皮,咱們就是名正言順的封疆大吏,是封侯拜相的朝廷命官!”

“所以,咱們對待京城那座活死人墓的態度,必須微妙。”

張之洞冷酷地分析着:“每年該進貢的銀子,還得送過去,送多少咱們說了算。咱們名義上是大清的臣子,實則,這長江以南,咱們就是割據一方的藩王!”

趙師爺連連點頭:“香帥高見。那直隸那邊呢?加州這頭惡虎,就盤在咱們頭頂上啊。”

提到直隸,張之洞的眼角不易察覺地抽搐了一下。

“對直隸,就八個字,敬而遠之,絕不招惹!”

張之洞咬着牙說道:“惹不起,躲得起。他們要在直隸搞工廠、修鐵路,隨他們去。咱們這邊的生絲、茶葉、礦產,只要他們加州財團要,敞開了供應,價格還要給最優惠的!要是有什麼商業糾紛,一律按加州的規矩辦,絕

不能讓加州找到藉口向南邊派兵。”

這是一種極度清醒的生存哲學。

打不過,就躺平。

只要加州不掀翻這塊棋盤,督撫們就心甘情願地當加州的買辦,用江南的絲綢和茶葉,換取加州的工業品和奢侈品。

“再說了,”

張之洞的臉色緩和了一些:“咱們的子孫後代,不早就送到舊金山去了嗎?”

是的,這纔是封疆大吏們最大的底氣和退路。

早在這兩年,藉着各種考察、留學的名義,張之洞、劉坤一等人的兒子、孫子,甚至最寵愛的小妾,就已經帶着數以千萬計的白銀和黃金,祕密轉移到了加州。

在舊金山那片寸土寸金的灣區,這些大清高官的後代們,住着擁有泳池和私人草坪的別墅,開着最新款的敞篷轎車,在加州大學的校園裏揮霍着青春,週末去球館看籃球賽。

大清若是亡了?那便亡了吧。

大不了拍拍屁股,坐上前往加州的頭等艙豪華遊輪,去舊金山繼續當富家翁。

只要錢還在加州的銀行裏生息,這天下姓愛新覺羅還是姓什麼,對他們來說,根本沒有本質的區別。

他們唯一在乎的,是自己還能在這片土地上,吸多久的血。

“可是,香帥……………”

趙師爺的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咱們想維持現狀,可底下的那些年輕人,不答應啊。”

這句話,如同觸碰到了張之洞逆鱗的利刃,讓這位老邁的總督瞬間收斂了所有的從容。

他的臉色猛地陰沉下來,渾濁的雙眼中爆射出駭人的兇光。

“這幫不知死活的小畜生......”張之洞咬牙切齒地咒罵着。

這纔是如今最讓大清封疆大吏們頭疼、恐懼,甚至歇斯底裏的致命威脅。

不是英法的洋槍洋炮,不是直隸的坦克履帶,而是思想。

加州的文化輸出太恐怖了。

《環球紀事報》在南方各省暢銷,他們不敢禁。

收音機裏每天播放的不僅是新聞,還有各種宣揚民主、科學、反抗壓迫的廣播劇。

甚至在那些見不得光的地下黑市裏,還能買到從直隸走私過來的微型放映機,裏面放映着那部震撼了全世界的電影《血色黎明》

那些曾經搖頭晃腦背誦着四書五經,指望着科舉做官的年輕書生們,腦子裏的封建枷鎖,被加州的履帶無情地碾碎了。

他們剪掉了辮子,換上了從直隸走私來的短褂。

他們在地下室裏,傳閱着印有加州憲法修正案的粗糙傳單。

他們成立了同盟會、光復會、興中會各種亂七八糟的祕密組織。

他們覺醒了。

他們不再相信君權神授,不再相信滿洲主子是天生的貴族。

他們指着總督府的高牆,罵他們是敲骨吸髓的國賊。

他們要推翻朝廷,要驅除韃虜,要建立一個像加州那樣人人平等、沒有皇帝的新世界!

這對張之洞這些封疆大吏來說,是絕對不可容忍的底線!

加州打過來,他們可以投降,可以當買辦,可以去舊金山養老。

但如果被這羣底層的泥腿子和熱血青年推翻了朝廷,打碎了現有的階級秩序,那他們算什麼?

他們將被剝奪一切特權,他們的田產將被分給窮人,他們搜刮來的金銀將被充公,他們甚至會被那些憤怒的暴民綁在菜市口的木樁上點天燈!

這比加州的炮艦更讓他們恐懼!

加州要的是資源和市場,而這幫覺醒的青年,要的是他們的命,要砸碎他們世世代代傳承的飯碗!

“抓。”

張之洞的態度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趙老弟,傳老夫的手令給武昌新軍和巡防營。全城戒嚴,挨家挨戶地搜!”

“只要是剪了辮子的,只要是形跡可疑,三五成羣聚衆宣講那些狗屁革命道理的......”

張之洞老眼中閃爍着餓狼般的幽光。

在這生死存亡的階級鬥爭面前,什麼儒家仁義,什麼愛民如子,統統被撕得粉碎。

“發現一個抓一個,抓一個殺一個!”

不光張之洞如此,其他的封疆大吏對待覺醒學生的態度都差不多。

深秋的魯北平原,殘陽如血。

在一條通往冀魯交界的坑窪土路上,五個青年學生正亡命狂奔。

他們的肺像破風箱般劇烈抽動。

布鞋早已磨穿,鮮血順着腳趾滲進乾裂的泥土。

跑在最前的林語白忽然踉蹌,險些栽倒。

黑框眼鏡碎了一半鏡片,額頭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鮮血糊住了左眼。

他不敢停,更不敢回頭。

身後不到三裏,馬蹄聲如沉雷貼地滾來,那是山東巡防營的馬隊,朝廷用來絞殺亂黨的絞肉機。

“泥鰍,放我下來!”

被王泥鰍背在背上的陳子衿劇烈咳嗽。

他的右腿在大半天前被火銃打穿,包紮的布條早被黑紅血水浸透。

“語白,泥鰍,把我放下吧。帶着我,誰都跑不掉。滿清的馬隊太快了,我這腿廢了......留下來,我還能替你們擋一會兒,給你們多半柱香的時間。冊子在你們手裏,火種不能滅。”

王泥鰍汗水像瀑布般砸落,他紅着眼眶吼道:“閉上你的烏鴉嘴!老子今天就是把你這百十斤肉全榨成油,也得把你背過去!”

陳子衿眼淚奪眶而出。

他猛地掙扎,試圖翻下去:“你們糊塗啊,我們出來是爲了什麼?是爲了收音機裏那個沒有皇帝的新世界,爲了把那點光帶回山東!”

林語白轉身一把揪住陳子衿的衣領:“子衿,你給我聽好了。我們今天爲什麼要造反?是因爲我們在書裏,在加州廣播裏,第一次看到了什麼是人。如果今天爲了活命扔下兄弟,那明天爲了權力,我們是不是也能扔下信仰?

扔下那些我們發誓要護着的百姓?我們不是來換個主子,我們是來做人的!泥鰍,背穩了!鳴生,扶好他!要死,咱們死在一塊兒,像個爺們兒。”

陳子衿愣住了,滾燙的淚水順着臉頰滑落。

他不再掙扎,只把頭深深埋進王泥鰍寬厚的肩膀,咬住嘴脣。

“走!”王泥鰍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重新邁開沉重的雙腿。

身後的馬蹄聲越來越密,甚至能聽見巡防營軍官淒厲的哨音與狂妄的喝罵。

五十騎精銳如黑雲壓來,捲起漫天沙塵。

帶隊的趙宗耀騎在一匹高大的遼東馬上,手提沉甸甸的馬刀,眼神陰鷙如狼。

他當然知道前面跑的是什麼人,一羣乳臭未乾的學生,從不知哪裏搞來大逆不道冊子,竟敢在濟南紗廠煽動罷工,還砸了衙門。

巡撫大人震怒,死命令:格殺勿論,絕不能讓邪風吹出山東。

“統領,那幾個兔崽子快撐不住了!”

旁邊把總興奮地喊,已抽出了槍:“距離不到三百步,標下這就給他們點名!”

“啪!”

把總半邊臉瞬間腫起,槍險些脫手。

他捂着臉,委屈地望向長官。

趙宗耀雙目圓睜,像被踩了尾巴的惡狼,甚至不顧馬匹疾馳,又反手一馬鞭抽在對方頭盔上:“王八蛋!你他孃的想害死老子全營兄弟?!沒長眼嗎?前面是什麼地方?!”

把總順着馬鞭方向看去。

土路盡頭,幾百米外,一條用白色石灰畫出的筆直粗糙白線橫亙在那裏。

白線這一側是大清,白線那側是直隸。

白線旁,隻立着一個紅白相間的簡陋崗亭。

崗亭外,站着兩個士兵。

就兩個人,抱着槍,冷漠的看着這邊。

“都給老子把槍收起來!”趙宗耀聲嘶力竭地吼:“子彈要是過界半寸,擦破那條白線,別說老子,整個山東大小官員全得被轟成渣!誰敢開槍,老子先劈了他!用刀!在他們過界前,給我砍了!”

“唰唰唰!”五十把馬刀同時出鞘。

騎兵瘋狂抽打戰馬,試圖在最後兩百米內用冷兵器收割。

馬蹄如爆豆,大地顫抖。

“跑!前面就是直隸了!”林語白瘋狂揮臂,嘶吼着。

王泥鰍像被逼到絕境的野豬,揹着陳子衿拼死一躍。

就在趙宗耀馬刀即將劈下,刀風已吹動林語白後腦頭髮時,異變陡生。

“撲通!”

“撲通!撲通!”

幾個青年接連越過白線,重重摔在平整堅硬的柏油路上。

巨大的慣性讓他們在粗糙路面上擦出道道血痕,但這痛楚此刻卻成了世間最甜美的觸感。

他們四仰八叉癱倒,大口貪婪地呼吸着屬於新世界的空氣。

陳子衿趴在王泥鰍背上,看着灰藍天空,突然神經質地笑起來,眼淚混血水流進乾裂嘴脣:“我們......過來了………………終於……………他媽的,活下來了......”

王泥鰍翻身呈大字躺在路上,胸膛劇烈起伏,一邊喘一邊傻笑:“奶奶的......這地真硬......老子這輩子沒躺過這麼舒服的路。

“籲!”

白線外,趙宗耀猛拉繮繩,遼東馬痛苦嘶鳴,前蹄高揚,堪堪停在白線前不到一尺處。

身後五十騎也齊刷刷勒馬急停,展現驚人騎術。

趙宗耀不甘地盯着白線內兩三米外癱倒的學生,只要馬刀再伸一尺,馬蹄再邁半步,就能輕易取下他們的頭,換來頂戴與白銀。

但他不敢。

他目光越過學生,落在兩個加州士兵身上。

趙宗耀吞了口唾沫,喉結艱難滾動。

他厲聲喝道:“所有人,下馬!”

士兵們面面相覷,卻還是乖乖翻身下馬。

“把槍掛鞍上!刀解了!匕首也扔地上!”

“統領,這咱們大清的地界,憑什麼......”那把總捂臉不服。

“你想死,別拉兄弟們墊背!”

趙宗耀回頭:“按我說的做!解甲!”

一陣乒乓金屬聲中,五十名正規軍在白線前,乖乖解除武裝。

趙宗耀自己也解下佩刀扔地上,整理塵土號衣,拍拍馬蹄袖,微微佝僂後背。

他空手,小心翼翼跨過白線,腳步輕得像怕踩疼路面。

他繞過地上的學生,走到士兵面前三步遠,深深打個幹,抱拳拱手:

“兩位軍爺,辛苦了。在下山東巡防營統領趙宗耀。地上這幾個,是山東窮兇極惡的江洋大盜,犯了殺人劫財的死罪,在下一路追到這兒。”

他從袖口小心摸出幾張摺疊整齊的加元金圓券,特意換的:“這是在下一點心意,給兩位軍爺買包煙。能否行個方便,讓在下把這幾個通緝犯帶回去交差?加州與大清睦鄰友好,若驚擾了直隸治安,也是趙某的罪過。只要人

帶走,趙某必有重謝。”

兩個士兵連眼皮都沒抬,對金圓券視若無睹。

其中一人微微抬下巴:

“直隸特別行政區治安條例第一條:嚴禁任何非授權武裝人員入境。嚴禁任何形式跨界執法。嚴禁直隸境內私鬥。”

兩把步槍槍口抬起,黑洞洞直指趙宗耀眉心。

“咔嚓!”子彈上膛。

趙宗耀笑容瞬間凝固。

“退!我退!兩位軍爺息怒!”

他幾乎倒退着跨過白線。

趙宗耀不甘地看着正互相攙扶坐起的學生,終究沒再踏過那條線半步。

“撤!”

趙宗耀翻身上馬,狠狠抖繮繩,帶着五十騎顏面盡失的巡防營,遁入漫天黃沙。

馬蹄聲漸遠,直至消失在風中。

幾個學生這才徹底鬆了一口氣。

林語白掙扎站起,先彎腰和陸鳴生一起,把重傷的陳子衿與精疲力竭的王泥鰍攙起。

四人互相扶持,轉身面對那兩個如雕塑般的加州士兵。

林語白整理破爛衣衫,深深鞠躬:“多謝兩位長官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其他三人也跟着深深鞠躬。

士兵們沒有回應。

他們只服從最高指令,保護入境者不過是規則的一部分,而非憐憫。

夕陽餘暉灑在平坦柏油路上,泛着柔和暗金光澤。

“滴——嗚——”

極遠處地平線,傳來悠長雄渾的火車汽笛。

一列龐大列車拖着長長車廂,像鋼鐵巨獸在鐵軌上奔馳,噴出的白汽被晚霞染成壯麗玫瑰色。

公路前方,隱約可見小鎮輪廓。

那裏是整齊的磚瓦房,甚至有幾棟安裝大片玻璃窗的工廠大樓。

清脆鈴聲響起。

幾個穿藍色工裝、剪短髮的工人騎着自行車,有說有笑從遠處駛來。

“你們看。’

林語白伸出擦破皮的手,指向前方生機勃勃的土地:“這就是我們國家的未來。滿清那些腐朽遺老遺少,想擋住歷史的車輪,簡直螳臂當車。”

“今天,我們像喪家之犬一樣爬到這裏。但總有一天,我們會挺着胸膛回去。”

“我發誓,終有一日,華夏大地每一寸,都要像這裏一樣繁華;我們的四萬萬同胞,每一個人,都要像這裏的人一樣,堂堂正正,站着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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