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4年,10月6日,14點45分——
舊金山,聖米迦勒教堂,某房間——
李昱剛一推開房門,半透明的嫋嫋煙霧便撲面而來。
身爲老菸民,李昱自然是不討厭煙味。
可這般濃郁的煙霧...
華盛頓州,亞科爾特伯恩州立森林邊緣,薄霧如紗,纏繞在松林與冷杉之間。晨光尚未刺破雲層,灰藍的天幕低垂,空氣裏浮動着潮溼的苔蘚味、腐葉的微酸,以及一絲極淡、極冷的金屬腥氣——像是剛擦過刀鋒的鐵鏽混着硝煙餘燼。
“獨角獸”正以三千五百英尺高度穿行於雲隙之間。
機艙內,風聲呼嘯如怒濤拍岸,螺旋槳撕裂氣流的尖嘯從未停歇。李昱緊握操縱桿,指節泛白,額角青筋微微跳動。他並非在對抗失重或顛簸,而是在與時間本身搏鬥——儀表盤上,空速表指針穩穩咬在112節,燃油表指針已悄然滑過三分之二刻度線,而導航羅盤的方位角數字,正一格一格地向“328”逼近:舍列梅捷夫莊園所在的亞科爾特伯恩森林,就在那個方向。
他沒看地圖。地圖早已烙進腦海,連同塔季揚娜手繪的那枚“星星”位置——它不在林間空地,不在湖畔高地,而在森林腹地一處被陡峭玄武巖山崖環抱的凹陷盆地中央。山崖如巨獸獠牙,遮蔽了絕大多數空中視線,唯有從正北偏東七度角俯衝切入,才能在最後十公裏內瞥見那座仿若從童話中坍塌而出的灰白色城堡尖頂。
可此刻,雲層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厚、下沉。
李昱眯起眼。右前方,一團鉛灰色的積雨雲團正緩緩旋轉,邊緣翻湧着不祥的暗紫色絮狀物。雷暴雲。1924年沒有氣象雷達,沒有衛星雲圖,只有飛行員用眼睛和經驗餵養出的直覺——那團雲,正在呼吸。它吞吐着溼冷空氣,醞釀着足以撕碎木製蒙皮與鋼絲骨架的亂流與閃電。
他左手拇指重重按向油門杆側面一個微凸的銀色按鈕。
“咔噠。”
一聲輕響,機翼外側兩片副翼下方的襟翼緩緩下放十五度。機身隨之產生輕微的、可控的俯仰姿態變化,空速略有下降,但升力係數驟然提升——這是爲即將到來的劇烈氣流擾動預留的冗餘空間。載具專精Lv.B賦予他的,從來不是蠻力,而是對每一克重量、每一立方釐米氣流、每一毫秒響應延遲的絕對預判。
就在這時,右前方雲團深處,一道慘白電光猝然劈開陰霾!
轟隆——!
雷聲未至,機身已猛地一震!彷彿被無形巨錘當胸砸中。駕駛艙左側玻璃窗“砰”地炸開蛛網狀裂痕,細密冰晶瞬間凝結於裂紋邊緣。螺旋槳轉速錶指針瘋狂左右抽搐,引擎發出一陣沉悶、滯澀的“咯咯”聲,隨即又恢復咆哮,但那聲音裏已摻入一絲不易察覺的、金屬過熱的嘶啞。
李昱脊背繃緊如弓弦。他左手穩住油門,右手食指精準撥動混合比調節旋鈕,將富油狀態向貧油端微調半格——引擎溫度正在爬升臨界點,必須用更稀薄的油氣混合比壓制燃燒室熱負荷,哪怕這意味着瞬時功率損失。同時,他雙腳腳跟死死抵住方向舵踏板,膝蓋肌肉繃緊,以毫米級的細微調整,對抗着氣流從右舷斜上方施加的、企圖將機體掀翻的恐怖側向力。
“獨角獸”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銀魚,在雷暴雲邊緣劃出一道顫抖卻堅決的弧線。
機翼尖端掠過一片低垂的雲絮,瞬間被乳白色的水汽吞沒。剎那間,視野全白。儀表盤熒光在濃霧中暈染成模糊的光斑。李昱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瞳孔深處已無一絲波動——他不需要視覺。載具專精Lv.B的反饋,正通過指尖傳來的操縱桿細微震顫、耳中引擎聲波頻率的微妙偏移、甚至座椅靠背傳導的機身應力變化,在他腦內重構出一幅實時動態的三維氣流圖譜。他能“看見”那團雲內部最狂暴的上升氣流柱在哪裏,能“摸到”前方三百米處一道即將撕裂氣流的水平渦旋,能“聽見”左後方三百英尺處,一塊被雷擊碎的冰晶正高速撞向垂直尾翼……
他手腕輕抖,操縱桿向左前微推——不是規避,而是迎着那道渦旋的切線切入!
機身猛地一沉,隨即又被一股沛然巨力託起,像被巨浪拋向浪尖。雲霧豁然洞開!前方,一道被陽光刺破的狹窄光帶橫亙天際,光帶盡頭,森林的墨綠輪廓終於清晰浮現。
成了。
李昱長吁一口氣,氣息灼熱。他抬手抹去額角滲出的冷汗,指尖觸到左頰一道細微的割傷——是剛纔玻璃震裂時飛濺的碎屑所留。血珠滲出,很快被高空寒風吹乾,留下一道淺褐色的細線。
他低頭,目光掃過駕駛艙地板上散落的裝備:芝加哥打字機安靜地躺在帆布袋裏,M1911手槍的皮革槍套緊貼大腿外側,兩把勃朗寧M1922則被他用彈匣卡扣牢牢固定在儀表盤右側的金屬支架上,槍口朝下,隨時可取。腰間,一枚德國卵形手榴彈的拉環被他用細麻繩繫住,另一端纏在手腕內側——這是爲萬不得已的墜機迫降準備的最後保險:一旦失控撞向山崖,就扯斷繩索,讓手榴彈在離機瞬間爆炸,用衝擊波強行撕開艙蓋,爭取零點五秒的逃生窗口。
這念頭閃過,他嘴角竟牽起一絲近乎嘲諷的弧度。
——真要靠手榴彈救命,那說明“載具專精Lv.B”已經失效。而失效的載具專精……意味着他本人也已失去所有資格。
念頭未落,視野盡頭,森林墨綠之中,一點異樣的、冰冷的灰白,刺破蒼翠。
來了。
舍列梅捷夫莊園。
它不像地圖上標記的那樣隱匿。它根本不需要隱匿。它就那麼矗立着,以一種近乎蠻橫的傲慢,盤踞在盆地中央。高聳的哥特式鐘樓刺向低垂的雲層,尖頂覆蓋着深綠色銅鏽,在灰暗天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屬光澤;厚重的花崗岩城牆並非平滑,而是刻意保留着粗糲的鑿痕,每一道縫隙都灌滿了深色瀝青,宛如凝固的、巨大的黑色血管;城牆四角,四座圓形塔樓如同沉默的哨兵,塔頂並非尖頂,而是覆着黑曜石般的錐形裝甲穹頂,穹頂表面,幾道細微的、反着冷光的金屬軌道縱橫交錯——那是防空機槍的旋轉基座。
李昱的瞳孔驟然收縮。
防空機槍?1924年?在一座私人莊園?這絕非裝飾。那軌道的弧度、基座的加固結構、甚至穹頂裝甲邊緣異常銳利的倒角,都指向一個令人齒冷的事實:這不是民用設施,這是經過專業軍事工程師設計、並由軍工廠實際鑄造的野戰級防空火力點!
聖謝爾蓋護教軍,果然早有準備。
他手指在操縱桿上無意識地收緊,指腹摩挲着木質握把上被無數前任飛行員磨出的溫潤包漿。塔季揚娜沒說過這些。她或許不知道,或許……不願說。但此刻,那四座塔樓上的黑曜石穹頂,正無聲地嘲笑着他此行的天真。
“獨角獸”開始下降。
螺旋槳音調降低,機身微微前傾,大地急速撲來。松林的輪廓在視野中迅速放大,樹冠不再是模糊的色塊,而是一根根清晰可辨的墨綠色針葉,隨風搖曳,發出沙沙的、密集如細雨的聲響。李昱的目光銳利如鷹隼,掃過城堡外牆:沒有守衛巡邏的身影,沒有探照燈光束,甚至連一面旗幟都沒有。死寂。一種精心排演過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直到他壓低機頭,將飛行高度降至一千五百英尺,視野越過主堡最高處的鐘樓尖頂——
城堡中心庭院。
那裏沒有草坪,沒有噴泉,沒有雕塑。
只有一片被巨大帆布嚴密封蓋的、長方形的陰影。帆布鼓脹,邊緣被沉重的鉛塊壓住,帆布之下,隱約透出某種龐大、規則、帶着冰冷幾何感的輪廓。帆布一角,被風掀起一條窄縫。李昱的視線,如刀鋒般精準地切過那條縫隙。
下面,是鋼鐵。
暗啞的、帶着機油與新焊縫灼燒氣息的鋼鐵。
不是坦克。不是火炮。
是某種……被拆解、被分段、被精密組裝的、巨大到令人窒息的機械骨骼。一段泛着幽藍冷光的合金桁架,一根直徑足有半米、表面佈滿複雜散熱鰭片的粗壯液壓支柱,還有一片弧形的、邊緣鑲嵌着無數細小透鏡陣列的、宛如昆蟲複眼的金屬曲面……
李昱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
他認得那些透鏡。它們不是用於觀察。它們是光學瞄準鏡的接收端。而如此密集的陣列,只服務於一種東西——
多管並聯式自動跟蹤火控系統。
1924年?不可能。這技術至少要等三十年後纔在實驗室裏蹣跚學步!
可它就在這裏。被帆布覆蓋,被鉛塊壓住,被聖謝爾蓋護教軍的雙手,從未來的廢墟裏,硬生生拖拽回這個年代!
李昱的指尖,隔着厚厚的飛行手套,深深掐進掌心。不是因爲恐懼,而是因爲一種被徹底愚弄的、冰冷的憤怒。他以爲自己是獵人,是奔襲千裏的刺客。可原來,他纔是被引誘至陷阱邊緣的獵物。那封印着塔季揚娜家紋的信,那張標註着“星星”的地圖,甚至那架“獨角獸”……這一切,是否都在對方的計算之中?
他猛地一推操縱桿!
“獨角獸”發出一聲尖銳的、近乎悲鳴的嘯叫,機頭狠狠向下扎去!不再是滑翔,而是近乎垂直的俯衝!螺旋槳瘋狂切割空氣,機身劇烈震顫,儀表盤上的G值表指針瞬間飆升至3.8G!血液被狠狠壓向腳底,眼前發黑,耳膜嗡嗡作響。他死死盯着下方那片被帆布覆蓋的鋼鐵墳場,瞳孔深處,兩點幽火無聲燃起。
不能落地。
降落即死亡。那帆布之下,必然隱藏着足以將整架飛機撕成碎片的致命火力。四座塔樓只是明哨,真正的殺招,就埋在那片死寂的庭院中央。
唯一的生路,是突襲。
是用“獨角獸”的速度、高度差和李昱本人對這架飛機每一寸金屬、每一滴燃油的絕對掌控,將一次不可能的俯衝,變成一次精準到毫釐的外科手術刀式打擊!
距離:八百米。
高度:八百英尺。
李昱的右手離開操縱桿,閃電般探向儀表盤下方一個隱蔽的金屬拉環——那是道格拉斯公司爲“獨角獸”特別加裝的、用於緊急釋放副油箱的裝置。副油箱早已卸下,但拉環後的電路並未拆除。他用力一拽!
“咔嚓!”
一聲清脆的金屬斷裂聲被淹沒在引擎的咆哮裏。緊接着,駕駛艙右前方,靠近機翼根部的位置,“砰”地一聲悶響!一小塊僞裝成鉚釘蓋板的金屬片被氣流掀飛,露出下方一個拳頭大小、佈滿細密導線的黑色圓筒。
電磁脈衝發射器(EMP)。
塔季揚娜沒提過這個。它本該是道格拉斯公司測試階段的絕密原型,連圖紙都未曾流出。可它就在這裏,被焊死在“獨角獸”的機翼骨架上,像一枚寄生的毒刺。
李昱的嘴角,終於勾起一抹真正的、毫無溫度的冷笑。
他左手猛推油門到底,右手食指,穩穩按向那個黑色圓筒表面唯一凸起的紅色按鈕。
“歡迎來到,1924年。”
話音未落,指尖按下。
沒有光芒,沒有爆炸。
只有一圈肉眼不可見的、高頻振盪的強磁場,以圓筒爲中心,無聲無息地擴散開來,瞬間覆蓋了整個城堡庭院。
下一秒。
城堡庭院中,那片巨大的帆布,猛地向上鼓起!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從下方狠狠託起!帆佈下,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構件相互摩擦、錯位、然後徹底停滯的“嘎吱——咔!”聲!緊接着,四座塔樓頂端,那些黑曜石穹頂表面,原本幽幽閃爍的、代表火控系統待機的微弱紅光,齊刷刷地熄滅!如同被掐斷了咽喉的螢火蟲。
死寂。
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粘稠的死寂。
李昱的俯衝軌跡,已然無可更改。他眼中,只剩下那片因EMP衝擊而短暫暴露的鋼鐵巨物——一段裸露的、佈滿散熱鰭片的液壓臂,正絕望地指向他疾馳而來的方向。
就是現在!
他右手猛地一掰操縱桿!
“獨角獸”在距離地面僅剩三百英尺的生死一線,以一個近乎違反物理常識的、極限的橫滾動作,擦着城堡主樓尖頂的銅鏽飛過!狂風捲起尖頂上積存的百年鳥糞,簌簌落下。機翼尖端,幾乎刮過塔樓的垛口!
就在橫滾完成、機體重新改平的瞬間,李昱的左手已如毒蛇出洞,一把抄起副駕駛位上那挺芝加哥打字機!他根本沒有瞄準,只是憑着本能,將槍口斜斜向下,對着那片剛剛被EMP癱瘓、此刻正因液壓系統失控而微微扭曲的鋼鐵核心,扣下了扳機!
“噠噠噠噠噠——!!!”
五十發彈鼓的咆哮,撕裂了森林的寂靜!灼熱的彈殼如金雨般從拋殼窗激射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道赤紅的弧線,叮噹落在城堡古老的石瓦上。7.63毫米毛瑟彈,以每分鐘六百發的狂暴節奏,狠狠砸向那裸露的液壓臂基座!
火花!金屬碎屑!扭曲的裝甲板!
“獨角獸”掠過城堡上空,機翼帶起的狂風,將庭院中那片巨大的帆布徹底掀飛!帆布如垂死巨鳥的翅膀,打着旋兒飛向天空。底下,那臺尚未完工、卻已散發出非人氣息的鋼鐵造物,在暴雨般的彈雨中,發出最後一聲痛苦的、金屬撕裂的哀鳴,巨大的液壓臂從中折斷,沉重地砸落在地,激起漫天煙塵。
李昱甚至沒有回頭。
他全力拉昇機頭,引擎發出瀕死般的嘶吼,“獨角獸”像一支離弦之箭,帶着滿身傷痕與硝煙,筆直刺向北方的、依舊被鉛灰色雲層籠罩的天空。
駕駛艙內,瀰漫着濃烈的火藥味、臭氧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的、屬於人類血液的鐵鏽腥氣。
他剛纔掠過城堡主堡時,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主堡二樓一扇敞開的窗戶。
窗邊,站着一個身影。
金色長髮,蒼白的臉,穿着芭蕾舞裙,裙襬被高空吹拂的風,輕輕揚起。
她靜靜地看着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映着“獨角獸”掠過的殘影,也映着他自己疲憊而燃燒的倒影。
奧莉西婭。
她沒有揮手,沒有呼喊。只是看着。
李昱的喉結,極其緩慢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沒有減速,沒有盤旋,沒有試圖再次接近。他知道,那扇窗,就是聖謝爾蓋護教軍爲他精心佈置的最後一個餌。只要他再靠近一百米,那四座塔樓的穹頂,哪怕沒有電力驅動,也會有備用的機械聯動裝置,將黑洞洞的槍口,瞬間鎖定他的航跡。
他只是,在掠過那扇窗的剎那,用盡全身力氣,將右手伸出駕駛艙外。
不是敬禮,不是告別。
只是五指張開,掌心向外,朝着那扇窗,朝着那個金色的身影,朝着這片被鋼鐵與陰謀浸透的土地——
做了個“停止”的手勢。
然後,他猛地收回手臂,推動操縱桿,將“獨角獸”推向更高的雲層。
雲層之上,陽光刺破陰霾,傾瀉而下,將整架傷痕累累的白色飛機,染成一片燃燒的金紅。
機翼下,舍列梅捷夫莊園的灰白輪廓,迅速縮小,最終化爲森林墨綠版圖上,一個微不足道的、冰冷的句點。
李昱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氣。高空稀薄而凜冽的空氣,灌滿肺腑,帶着鐵與火的味道。
他掏出胸前口袋裏的信封。塔季揚娜的家紋火漆,在陽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澤。他沒拆開。
有些信,抵達時,才真正開始書寫。
下方,森林深處,一輛奔馳轎車正沿着蜿蜒的林蔭道,駛向那扇剛剛被芭蕾舞娘推開的、沉重的橡木大門。車頂行李架上,一個嶄新的、印着“洛杉磯航空俱樂部”徽章的帆布旅行包,隨着車身起伏,輕輕晃動。
包裏,除了換洗衣物,還有一疊整齊的、用油性筆畫着密密麻麻線路圖的舊報紙。
那是塔季揚娜親手繪製的、通往莊園地下深層掩體的全部通風管道走向。
而此刻,在莊園主堡那扇敞開的窗後,奧莉西婭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輕撫過窗框上一道新鮮的、被“獨角獸”機翼氣流刮出的、細微的白色劃痕。
她的脣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一個弧度。
那不是一個笑容。
那是一個,等待了太久、終於等到鑰匙轉動鎖芯的,無聲的、冰冷的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