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得了這《長生訣》後,他日夜揣摩,七幅行氣圖已是翻來覆去地看了無數遍。
甚至照着圖上的姿勢盤坐、站立、躺臥……嘗試了各種方法,卻始終不得其門而入。
可體內的真氣,如同流水,始終無法按照圖中...
“他……他就是魔主楊公?!”
傅君婥聲音微顫,手中長劍卻未有半分鬆懈,劍尖仍穩穩指向秦淵咽喉三寸,寒芒吞吐如蛇信。她瞳孔微縮,呼吸一滯,腰腹肌理繃緊如弓弦——這是高手遇絕境時本能的蓄力之姿,哪怕明知不敵,亦不肯退半步。
秦淵負手而立,青衫下襬隨井底微風輕揚,衣袂不沾半點水汽,彷彿方纔那幽深井道、湍急暗流,不過是拂過指尖的一縷塵煙。他目光平靜,卻似能穿透傅君婥蒙面後未散的薄汗、眼尾微紅的疲色,乃至藏於袖中微微發抖的左手小指——那處指節曾被烈火灼傷,疤痕蜿蜒如蛇,是高麗刺客營烙下的死契印記。
“傅姑娘不必驚惶。”秦淵嗓音低沉溫潤,不帶半分威壓,卻讓傅君婥耳根倏地一燙,“你既持圖而來,自知此地非尋常貨棧。假庫既開,真庫便不遠了。”
傅君婥咬脣,喉間滾動一下,終是緩緩收劍入鞘。劍鋒歸匣時一聲輕鳴,清越如裂冰。她抬眸直視秦淵,白亮雙瞳裏驚懼未褪,卻已燃起一線灼灼的銳氣:“魔主既知我身份,又識得此圖真僞……莫非,楊公寶庫,本就在你掌中?”
秦淵搖頭,脣角微揚:“寶庫屬楊素,楊素屬大隋,大隋屬天下。誰掌寶庫,從來不在銅鎖鐵門,而在人心所向。”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傅君婥懷中鼓起的獸皮一角,“你師父傅採林教過你‘刺殺之道,在於斷其根脈’,可曾教你‘取寶之法,在於順其氣機’?”
傅君婥一怔。
這句話,竟與師父臨行前密授的《九章心訣》第三句字字相合!
她指尖猛地蜷緊,指甲陷進掌心,卻顧不得疼。師父從未對外人提過此訣,更遑論將“氣機”二字解作寶庫機關之鑰!她霍然抬頭,眸光如電:“你……見過我師尊?”
“未曾謀面。”秦淵笑意淡了些,語聲卻更沉,“但見過他刻在雁門關斷壁上的劍痕——第七道,深三寸,斜三十度,餘勁猶震石粉簌簌而落。那劍意,三分剛烈,七分悲憫,倒像極了此刻你眼中未落的淚。”
傅君婥渾身一僵。
雁門關!那是她奉命刺探突厥軍情時,偷偷潛入的禁地!師父確曾在斷崖石縫間留下一道隱祕劍痕,以血爲墨,只待她破譯……此事連高麗王室都毫不知情!
她踉蹌後退半步,後腳跟撞上一口鏽蝕鐵箱,哐當悶響。額角冷汗終於滑落,滴在井底青苔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你究竟是誰?”她聲音啞了,帶着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若非師尊故人,怎知雁門劍痕?若非寶庫主人,怎曉真庫方位?若非……”
話未盡,秦淵忽抬手。
不是攻,不是防,只是輕輕一彈。
一粒細如芥子的井壁碎屑被指風激出,流星般射向傅君婥左肩琵琶骨下方三寸——正是她真氣運轉最滯澀的舊傷穴!
傅君婥瞳孔驟縮,本能擰腰側身,長劍欲出未出之際,卻見那碎屑擦着她耳際飛過,“噗”地沒入身後石壁,只餘一絲幾不可察的焦糊味。
而她肩頭,竟傳來一陣久違的酥麻暖意——那處淤塞十年的經絡,竟被這隔空一擊的指風悄然震松!
“你……”她愕然抬手按住肩頭,真氣內視,果然見一縷溫潤氣流正緩緩遊走,所過之處,陳年積鬱如雪消融。
秦淵收回手,袖口微蕩:“傅姑娘,高麗國運將傾,傅採林耗盡心血佈下三枚棋子:你在中原刺探,你師妹在長安臥底,你師兄在江都策應。可你可知,你師父真正想斬的‘根脈’,並非楊廣,而是大隋龍氣崩散時,必乘虛而入的西域魔教‘天邪宗’?”
傅君婥如遭雷殛,臉色霎時慘白。
天邪宗!那個以活人煉製“千魂幡”、專噬帝王紫氣的邪派!師父確曾在密函中提過此名,卻勒令她焚燬所有相關記載!
“你……你怎麼會知道天邪宗?”她聲音發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此名連高麗王廷都只敢以‘黑雲’代稱!”
秦淵不再答,只緩步向前。青衫拂過傅君婥身側時,一股極淡的檀香混着雨後青竹的氣息悄然漫開。他停在井壁凹陷的入口前,指尖輕叩石壁三下。
篤、篤、篤。
三聲過後,整面井壁無聲滑開,露出一條向下傾斜的玉石階梯,階旁青銅燈盞次第亮起,幽藍火苗搖曳,映得石壁上浮雕的星圖緩緩旋轉——北鬥七星,勺柄所指,正是正北!
“真庫入口,需以‘七星引路’之法開啓。”秦淵側首,眸光沉靜如古井,“而開啓之鑰,從來不是藏寶圖,而是持圖者的心跳頻率。”
傅君婥僵在原地,指尖無意識撫過自己頸側——那裏,正隨着狂跳的心臟,劇烈起伏。
原來……師父讓她每日子時默誦《九章心訣》,並非爲凝神靜氣,而是爲調和心跳,使之契合星圖運轉的律動!
“你師父錯了。”秦淵踏上第一級臺階,背影在幽藍燈火中顯得格外清瘦,“他以爲天邪宗覬覦的是大隋江山,實則他們要的,是借龍氣崩散時天地失衡的‘混沌剎那’,喚醒埋在終南山地脈深處的上古魔器‘玄陰鼎’。一旦鼎成,九州靈氣倒灌,萬民將淪爲鼎中薪柴。”
傅君婥猛地抬頭:“那……那該如何阻止?”
“兩個法子。”秦淵腳步微頓,未回頭,聲音卻清晰傳入她耳中,“一,毀鼎;二,以更純正的龍氣鎮壓地脈,使混沌不生。”
他微微仰首,目光似穿透百丈岩層,直抵長安城皇城方向:“而今大隋龍氣雖衰,卻未斷絕。楊廣暴虐,百姓怨聲載道,可民心未死——昨夜西市饑民領到第一鬥官糧時,跪地磕頭的聲音,連十裏外的朱雀大街都聽得到。”
傅君婥心頭巨震。
她確在西市暗巷目睹過那一幕:老嫗捧着糙米泣不成聲,幼童舔舐米粒上沾的泥漬,而負責放糧的官員,袖口繡着獨孤閥的雲紋徽記……
“獨孤閥?”她脫口而出。
“不。”秦淵終於轉身,眸光如電,直刺她心底,“是聖主秦淵。”
傅君婥呼吸一窒。
洛陽一夜,楊廣家滅門;朝堂之上,罪己詔、停龍舟、賑災荒……樁樁件件,皆出自此人之手!
“他……他爲何要救大隋?”她喃喃,“魔門中人,不該盼着天下大亂,好渾水摸魚麼?”
秦淵笑了。
那笑容不帶絲毫戾氣,反而有種近乎悲憫的澄澈:“魔門兩派六道,千年傳承,所守者非權非利,而是‘道’之本源。邪王石之軒悟《天魔策》殘卷,創不死印法,爲的是勘破生死;陰後祝玉妍修《天魔功》,煉陰癸真氣,求的是超脫輪迴。若天下真成修羅場,人人癲狂嗜血,那‘道’便墮爲‘魔’,我等千年苦修,豈非一場笑話?”
他抬手,一縷玄黃真氣自指尖遊出,在幽藍火光中凝成一朵金蓮虛影,瓣瓣舒展,蓮心一點赤芒如初升朝陽。
“此爲‘玄黃金蓮’,乃我以先天一炁所化。”秦淵指尖輕點蓮心,“傅姑娘若信得過,在下可助你重煉《九章心訣》,以金蓮真氣滌盪你體內天邪宗埋下的‘陰蝕蠱’——此蠱寄生於心脈,三年後發作,使人癲狂弒親,傅採林不知情,才讓你來中原送死。”
傅君婥如墜冰窟,渾身血液似乎瞬間凍結。
陰蝕蠱!她月前開始夜夜噩夢,夢見自己持劍斬斷母親雙手……醒來時指尖沾血,卻不知是咬破的脣還是……
“你……你怎知陰蝕蠱?”她聲音嘶啞如裂帛。
“因爲施蠱之人,此刻正在長安城外三十裏的終南山腳下,挖地三尺,尋找玄陰鼎的封印陣眼。”秦淵收攏手指,金蓮虛影消散,只餘一縷暖意縈繞傅君婥腕間,“他叫尤鳥倦,是你師父昔日同門,因修習禁忌魔功被逐出高麗,投靠天邪宗後,專以故人血脈爲引,煉製控魂蠱種。”
傅君婥踉蹌一步,扶住冰冷石壁,指節泛白。
尤鳥倦!那個被師父親手斬斷右臂、逐出山門的叛徒!
“他……他何時來的中原?”
“半月前。”秦淵目光掃過她腰間一枚不起眼的青銅鈴鐺,“你師父給你的‘驚蟄鈴’,本爲預警天邪宗靠近。可鈴舌已被尤鳥倦用‘腐骨香’浸染——你近來是否常覺耳鳴,且鈴聲入耳時心口發悶?”
傅君婥猛然扯下鈴鐺,湊近鼻端一嗅——果然有股極淡的腥甜氣!
她如遭重擊,雙膝一軟,幾乎跪倒。
秦淵伸手虛扶,並未觸碰,卻有一股柔和力道託住她臂彎:“傅姑娘,你師父佈下三枚棋子,是爲護高麗國運;而我今日留你在此,是爲你性命,亦爲九州蒼生。”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如鐘鳴:
“選吧——是隨我入真庫,取玄陰鼎殘圖毀之;還是轉身回高麗,將尤鳥倦之名、陰蝕蠱之祕、玄陰鼎之禍,一字不漏,稟告你師父傅採林。”
傅君婥抬起頭。
幽藍燈火映在她眼中,碎成千萬點星火。她看見自己蒼白的臉,看見秦淵清俊眉目裏不容置疑的坦蕩,也看見井壁星圖流轉間,北鬥勺柄正緩緩移向正北——那方向,是終南山,是玄陰鼎,也是她師父畢生追尋卻始終未解的《九章心訣》最後一章……
“我選……”她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出鞘的劍,錚然作響,“跟你進去。”
秦淵頷首,率先步入石階。
傅君婥深吸一口氣,抬腳跟上。
就在她足尖即將踏下第一級玉石階時,秦淵忽道:“傅姑娘,還有一事。”
“嗯?”
“你蒙面紗時,嘴角痣在左;摘下面紗後,痣在右。”秦淵頭也不回,語聲淡淡,“高麗刺客營‘雙面蝶’的獨門易容術,能騙過千軍萬馬,卻騙不過……”
他腳步微頓,青衫下襬拂過石階邊緣,一粒塵埃悠悠飄落:
“……一個曾與你師父在終南山巔對坐三日,看遍雲海翻湧的人。”
傅君婥渾身劇震,腳步生生釘在原地。
終南山巔?三日?
師父從不與外人言及那段往事!只在醉後撫琴,彈一曲《破陣子》,絃斷七次,血染素衣……
她望着秦淵挺拔背影,喉頭哽咽,終究一個字也未能出口。
幽藍燈火靜靜燃燒,映照着兩人一前一後的身影,緩緩沉入玉石階梯的深處。
而就在他們消失於轉角的剎那——
井口上方,獨孤鳳如一片雪絮般悄然飄落。
她手中緊攥着一枚半舊的青銅鈴鐺,鈴舌斷裂,斷口處滲着暗紅血絲。
方纔,她親眼看見傅君婥摘下面紗,也聽見了秦淵最後那句話。
少女指尖冰涼,卻死死攥着鈴鐺,指節泛出青白。
她不知道自己爲何會追蹤至此,更不知爲何要偷聽。
可當秦淵說出“終南山巔”四字時,她心臟猛地一縮,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那地方,她幼時隨尤楚紅祭祖,曾在山腰古碑背面,見過一行被藤蔓覆蓋的模糊刻字:
“丙子年夏,與楊君論道於此。雲海爲證,大道同歸。”
落款處,是一個小小的、形如蓮花的印章。
當時她問奶奶,楊君是誰?
尤楚紅枯瘦的手指撫過印章,久久未語,最終只嘆一句:
“那是你父親……一生追慕而不得見的故人啊。”
夜風穿井而過,帶着終南山方向隱約的松濤聲。
獨孤鳳仰起臉,任涼風拂去眼角微熱。
她忽然明白,自己今夜爲何會來。
不是爲了窺探,不是爲了試探。
而是命運在她十七歲這年,悄然掀開了一頁泛黃的卷軸——
上面寫着:
**有些相遇,早在三十年前,便已註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