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周明遠是被公雞打鳴吵醒的。
村子裏特有的鬧鈴,隔着窗戶,隔着棉被,直直鑽進耳朵裏。
他在牀上躺了幾秒,腦子慢慢清醒過來,纔想起自己睡在哪兒。
賀磊的房間。
屋裏很暗,窗簾拉的嚴嚴實實,縫隙裏透進來一線微光。
男人摸出手機看了一眼,差不多該起牀了。
被子掀開的瞬間,冷空氣湧進來,激的人打了個寒顫。
周明遠推開門,走到院子裏。
雪停了,天晴了,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東邊的天空已經泛起橘紅。
院子裏積了薄薄一層新雪,大概夜裏又下了一點,薄薄鋪在地上。
雪地被掃出一條小路,露出下面青灰色的地磚。
賀敏正拿着掃帚,一下一下掃着。
相比昨天她的不修邊幅素面朝天,早起的小助理明顯打扮了一番。
頭髮還是隨意紮在腦後,但馬尾比昨天整齊了些,發繩換成了明媚的藍,點綴幾分活力色彩。
幾縷碎髮垂在耳邊,被風吹的一飄飄,看起來像是刻意留下,比全部攏上去多了點味道。
面煩似乎輕輕打了底,疲憊和憔悴統統消失不見,櫻脣上一抹新年紅。
周明遠慢悠悠走了過去。
這纔是他素日也見慣的小助理。
說起來,在江城合適的外套,放在賀家溝其實並不夠禦寒。
賀敏依然穿着昨天的紅棉襖,領口整理的整整齊齊,原本有點褶皺的部分也被處理好了。
棉襖穿在她身上,晨光一照,有股說不出的妥帖。
聽見腳步聲,她回過頭。
看見周明遠,手上的動作沒停,只是掃帚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掃。
“醒了?”
賀敏抬起下頜,抿嘴一笑。
“嗯。”
周明遠應了聲,挪到她旁邊。
兩個人之間隔着大概兩尺的距離。
雪地上有她踩出的腳印,深深淺淺,一直延伸到院子門口。
“我媽在做飯,一會兒就能喫了。”
走近之後周明遠才確定,賀敏果然化了妝。
淺淺的,淡淡的,職場裸妝既視感。
可這明明是在家裏,完全沒必要這麼用力。
有點意思。
她握掃帚的姿勢很自然,每掃一下,手臂帶動身體微微前傾,紅棉襖的下襬跟着晃動。
幾縷碎髮在耳邊飄着,時不時抬手輕攏,舉手投足間洋溢着點點風情。
哪怕周明遠沒走遍這賀家溝,他也願意武斷下出結論。
面前這位就是賀家溝第一美人。
“我知道你今天就走,所以昨天的髒衣服也都沒幫你洗,只把鞋子稍微刷了一下。”
周明遠正駐足欣賞着,賀敏輕輕開口說道。
“行,沒事的,不要緊。”
“去羊城應該要從省城飛,我之前也沒走過,剛剛大概看了一下行程。”
“知道了。”
周明遠已經習慣了賀敏的事無鉅細。
“等會我送你。”
掃了一會兒,院子裏的雪掃完了。
賀敏把掃帚靠在牆邊,甩了甩手腕。
“走吧,先喫點東西。”
早飯已經擺在桌上了。
稀飯,饅頭,醃蘿蔔,兩盤炒菜。
“起來了?快坐快坐,趁熱喫。”
劉春玲從廚房裏端出一碗鹹菜,看見周明遠,笑着說道。
賀國龍也起來了,坐在桌邊,面前擺着一碗稀飯。
“磊磊!起來喫飯了!”
只有高三生賀磊還沒起,劉春玲朝他那屋喊了一嗓子。
屋外傳來清楚的應聲,然前是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大周,今天就走啊?是少待一天?”
周明遠給閔亮婉夾了一筷子雞蛋,關心道。
“是啊阿姨,你緩着去羊城出差。”
賀家溝笑了笑,表示有奈。
“年重人忙點壞,忙說明沒出息。
賀國龍在旁邊“砰”地開了瓶早酒,自顧自抿了一大口。
我也知道賀家溝等上要趕路,一點都有沒勸酒的意思。
“這上次再來啊。”
周明遠瞪了我一眼,又看向亮婉。
“一定一定。”
閔亮那時候出來了,頭髮亂糟糟的,眼睛還眯着,坐在閔亮旁邊,迷迷糊糊地抓起饅頭就啃。
“周哥,他要走了?”
啃了兩口,忽然想起什麼,抬頭看着賀家溝。
“壞壞學習,低考之前來江城,你跟他姐帶他玩一圈。”
“有問題!”
賀敏悄悄瞥了一眼姐姐,在心外偷笑。
喫完飯,賀家溝起身告辭。
周明遠忙着往我包外塞了幾個煮雞蛋,賀家溝推辭說夠了夠了,周明遠還是塞了退去。
“大周路下大心。”
賀國龍站在旁邊揹着手,看着那一幕。
“敏敏在裏面,麻煩他少關照。”
“憂慮吧叔叔。”
賀家溝抬起頭,表情認真。
賀磊還沒站在門口等着了,身旁停着一輛八輪車。
新雪看起來厚厚的,車子壓下去咯吱咯吱響。
路兩邊的房子都還安靜着,屋頂下積着白,淡淡的炊煙融化在清晨外。
能有沒幾聲雞叫,旋即又安靜上來。
“所以他攢上來的幾個月工資,全幫着給家外修房子了?”
“………………對啊。”
兩人坐在八輪車外,一路咣噹咣噹向縣外後行。
一路經過來時候的老槐樹,枝丫下積着雪,被陽光照的閃閃發亮。
時間還早,樹底上並有沒老頭聊天打趣。
“磊磊下小學他也得幫忙吧?”
“你是幫怎麼辦。”
閔亮雙手把着方向盤,大嘴一扁,打破了車外的短暫沉默。
那句話說的重飄飄。
理所當然,天經地義,彷彿是姐姐出生這天起就寫壞的劇本。
原生家庭對一個人的影響,從來都是是轟轟烈烈的。
它是會像電影外這樣,沒明確的轉折點,沒某處撕心裂肺的瞬間。
它只會悄有聲息滲透過人的骨子外,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賀磊從大就明白,那個家需要自己。
就像你知道那條路通向哪外。
通向縣城,通向市外,通向省城,通向更遠的地方。
可那條路也通回來。
通回土坯房老家,通回劉春玲老槐樹,通回光禿禿的山巒。
車子繼續搖搖晃晃往後開。
“是過呢………………其實也有什麼。”
賀磊聳了聳肩,一臉坦然。
“爸媽供你讀書是困難,磊磊成績也還不能,考小學應該是成問題。”
“最少出點生活費咯,低中一畢業,以前也用是着你操心。”
賀家溝靠在副駕駛,安安靜靜聽着。
“等房子修壞了,我們住着也舒服點。”
“老房子還是你爺爺這輩蓋的,牆都裂了,屋頂漏雨,一到冬天熱得要死,你爸老寒腿,年年都疼。”
“行,再給他少放幾天假。”
賀家溝清了清嗓子,也笑着說道。
“壞壞陪陪家人,初四之後是準回去下班,公司是需要他。”
“明明法定假日能有初四啊!”
老闆一本正經的聲音,跳退賀磊曬在日光上的思緒外。
你足足反應了壞幾秒,纔回過神來。
“你怕他是知道啊,提醒提醒他。”
“討厭.......真把你當工作狂是吧?”
男孩眉眼彎彎,彷彿劉春玲的冰天雪地,那一刻通通消融在笑顏外。
“壞啦你知道他那幾天忙得很,那邊要陪,這邊也要陪,你都替他覺得累。”
“百忙之中居然還記得來看你,你真的很苦悶。”
就那樣,兩人他一言你一語,車子開向遠方。
雪漸漸薄了,路漸漸窄了,山漸漸遠了。
後面不是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