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萬里的死宛如一柄重錘,帶着沉悶而兇猛的餘響,狠狠砸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農家六堂堂主之一,剛剛還跟他們打的死去活來的司徒萬里,就這麼死的連一點渣滓都不剩。
看着眼前的局勢,田虎的雙眼瞬間爬滿血絲,額角上青筋暴起。
這傢伙本就是個性如烈火的莽夫,此刻看着楔在朱家身旁的那根楔子,就這麼被冷飛白毀了,驚怒與暴戾頓時沖垮了他最後一絲理智。
“他奶奶的!”
就見田虎一把抽出腰間的虎魄劍,沉重的劍身帶起一陣惡風,劍刃在昏暗的光線下流淌着嗜血的寒芒。
“都給老子上!"
他聲如炸雷,虎目圓睜,劍尖直指前方那羣模糊而危險的敵影,彷彿要將他們連同這片令人窒息的天地一同劈開,“把熒惑之石給老子奪回來!”
冷飛白冷眼看着他,指尖隨意一抬,一道五彩斑斕的真炁化作刀瞬間劃破空氣,在身前三尺處的地面上劈開一條足足有七尺深的裂縫。
碎石崩濺,塵灰揚起,裂痕邊緣整齊得像是被巨斧斬開。
衆人心頭一凜,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過線者死。”
冷飛白依舊是一副懶洋洋的樣子,甚至抬手掩嘴打了個呵欠,聲音裏卻透着冰碴般的寒意,“都想清楚點,一個月才幾文錢的俸祿,就想拿自己的命給你們堂主鋪成爲魁的路?他若真成了魁,會在功勞簿上記你們的名
字,還是會在墳頭上多燒兩張紙?”
人羣裏起了騷動。有人握刀的手鬆了又緊,有人低頭盯着那道深溝,喉結滾動。
“大家別聽他胡言亂語!”
一旁的田仲立刻上前一步,聲音拔高,試圖壓過那份無形的壓迫感,“今日誰盡忠在此,二當家絕不會虧待!我仲以田氏之名起誓......”
就見田仲環視四周,目光刻意在幾個小頭目臉上頓了頓,“若有人不幸殞命,你們的父母由田氏奉養,你們的妻兒皆可入田氏族譜,從此衣食無憂,子弟可入宗學修習!一條命換全家前程,這買賣不虧!”
冷飛白聽後突然朗聲笑了出來,那笑聲很輕,卻將田仲還沒說完的話,生生噎了回去。
“田仲......”
冷飛白掀起眼皮,目光像針一樣刺過去,“你不過就是一個背棄了自己義父的畜生,投身做了田氏的走狗,也有資格在這裏大言不慚。”
田仲的臉色瞬間鐵青,張了張嘴,一時竟未能反駁。
冷飛白的譏諷的言語在空氣中迴盪,每個字都似淬毒的冰錐,刺得田仲面容扭曲。
“你之生平,我略有耳聞!”
冷飛白想到了什麼,冷笑一聲繼續說道,目光如刃,死死地盯着田青白交加的臉,“你本是神農堂一弟子,朱家給了你出人頭地的機會。你趁機認了他做義父,改姓了朱。然後背信棄義投靠田氏,又改姓了田。”
他頓了頓,聲調陡然拔高,字字誅心,“你不過就是一個三姓家奴罷了,還有臉在這裏用虛無縹緲的承諾騙人去死。當真是不知道人世間有羞恥二字!”
“混蛋!”
田仲目眥欲裂,胸中怒火與羞憤如火山噴發,最後一絲理智被徹底焚燬。
他厲喝一聲,藍綠色的氣勁自掌心瘋狂湧出,彷彿陰寒潭底升起的毒瘴,帶着刺骨之聲,凝聚在他的手上。
這正是共工堂獨門絕技,陰毒霸道的春寒斷掌!
他身形暴起,化作一道慘綠色的疾影,挾着畢生功力與滔天恨意,直撲冷飛白麪門,勢要將這揭他瘡疤之人掌下!
“小心!”
朱家的面具瞬間從喜轉悲,高聲提醒道,“那是共工堂的春寒斷掌,不可硬......”
話音未落,穩如泰山的冷飛白看也不看那已撲至身前的毒辣掌影,只是極其隨意地抬起了右手。
掌心微吐,一股無形無質,卻沛然莫御的渾厚氣勁,自他掌心噴湧而出。
那氣勁初時如春風拂面,下一瞬卻化作吞沒一切的深邃漩渦。
慘叫聲響徹了整個四季鎮,在衆人不可思議的眼神中,田仲脖子下的血肉已經脫離了他的身體。
隨着一聲巨響,一顆死不瞑目的頭顱連着一具滿是白骨的身體,當場摔在了地上。
冷飛白麪無表情,放下了自己的手,淡淡的說道,“朱家堂主,我們該離開了吧!”
朱家依舊是那副悲傷的面具,就聽他嘆了口氣道,“多謝公子了,典慶、劉季老弟,我們走!”
典慶聽後立刻將手中雙斧插回到了背上,一把抱起朱家,跟着劉季一起向着遠處逃去。
“想死的儘管追過來!”
冷飛白的目光,瞥向了人羣中的金先生,“尤其是你!”
說完,冷飛白後退了幾步,也轉身飛速逃離了這裏。
“可惡,可惡!"
田虎憤怒的聲音響徹了整個四季鎮,但也只能眼睜睜看着朱家等人帶着熒惑之石逃離此地。
“二叔這是怎麼了?”
話一落下,姍姍來遲的田言穿着一身孝服來到了衆人的身前。
田虎一見田言,轉身吼道,“怎麼了,半路殺出一個飛白。殺了司徒老哥還有田,把朱家他們還有熒惑之石都給奪走了!”
田言臉上沒有什麼反應,但心裏不由得暗罵冷飛白多事,一下子把對她有利的局勢徹底攪亂了!
“事已至此,二叔打算怎麼做?”
聽着田言的問題,田虎怒道,“當然是立刻集結五堂所有精銳高手,立刻派人去追殺朱家那個老匹夫,然後奪回熒惑之石!”
“哦!”
田言看着田虎的樣子,依舊用平和的語氣說道,“熒惑之石既已失手,現在去追殺朱家叔叔,也是無濟於事!”
“你說什麼!”
田虎揮起虎魄劍,指着田言怒道,“阿言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你要眼睜睜的看着朱家那老匹夫,坐上魁之位不成!”
“阿言當然知道。”
田言打斷了他的話,抬起頭直面田虎暴怒的視線。
那雙眼睛裏沒有恐懼,沒有焦急,甚至沒有任何波瀾。
“正因知道,所以二叔才更該冷靜。”
她向前走了幾步,白色裙裾拂過染血的地面,在塵土中拖出淡淡的痕跡,“姬飛白不會無故出手。不過朱家得石,他也未必就是最終贏家。此時自亂陣腳,纔是真正的絕路。”
她停在田中殘軀倒下的地方,森白的骸骨看似光潔,但細觀之下,卻能在上面看到無數道細小的縫隙。
“當務之急......”
田言轉向身後怒氣衝衝的田虎,語調平穩地吩咐,“是應該收斂戰死弟兄的遺體,救治傷者,清點損失。四季鎮不能再留,儘快撤離。”
“撤離?”
田虎咬牙,“那熒惑之石就......”
“在二叔的眼裏,是熒惑之石重要,還是烈山堂、蚩尤堂這些尚且活着的弟兄重要?”
田言再次打斷他,聲音裏終於透出一絲極淡的,卻不容置疑的力度,“朱家叔叔就算得了熒惑之石,也要前往六賢家得到諸位長老的認可。在那之前,我們還有足夠的機會!”
田虎看着田言的樣子,暴怒的面孔逐漸平靜下來。
“阿賜,三娘,我們走!”
田言不再看他,轉身走向另一個方向走去。
一陣夜風吹起,揚起她素白的衣袂和烏黑的長髮。
“我會去查姬飛白的底細。”
田言停下腳步並側過臉,半張蒼白的臉隱在陰影裏,“至於熒惑之石.......只要阻止朱家叔叔帶着它進入六賢冢,那咱們就還有翻盤的機會。”
“大小姐”
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聲音響起,引得衆人跟着聲音看了過去。
說話的人是共工堂的總管金先生。
如今田仲已死,此刻共工堂之中,便是以他地位最高。
“老金,你要做什麼!”
田虎看着金先生的動作,沒好氣的說道,“難不成,你也想去追殺朱家他們不成!”
“不錯!”
金先生直接承認了下來,捧着劍衝着田虎和田言說道,“大小姐,二當家,我們堂主死了。我這個做總管的不可能什麼都不去做。請二位放心,我只會帶着兄弟們去追擊朱家等人的位置。不會和他們硬碰硬。”
“金先生隨意!”
田言說完,便帶着人消失不見。
田虎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胸口依舊因憤怒而起伏,但緊握的拳頭,卻一點點鬆開了。
他環顧四周傷亡慘重的弟兄,又低頭看向地上司徒萬里留下的那灘血跡以及田仲的屍骨,終於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沉重如嘆息的喘息。
“照阿言說的做。”
田虎啞聲道,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收拾戰死兄弟的屍體......準備撤離。”
而一旁的金先生見此,隔空衝着田言的背影行了一禮,動作標準,姿態謙卑,任誰也挑不出錯處。
“走”
金先生直起身,聲音低沉短促,對身後的共工堂部衆下了命令。
面上看不出一絲異樣,彷彿剛纔那深躬只是再尋常不過的恭送。
衆人雖不明所以,但在金先生素日的威望下,隨着他快步撤離這片是非之地。
但別看金先生腳步迅捷,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臉上所掩蓋的人皮面具下,是一張緊張萬分的面容。
就在片刻之前,那道名爲姬飛白的身影離開的同時。
一縷無比清晰夾雜着幾分冰冷刺骨的聲音,毫無徵兆地響徹在了他的腦海深處。
“吳昕,我知道你是誰。”
這七個字,像七把鋒銳的鋼刀,狠狠扎進了他嚴守多年的祕密外殼。
那聲音並未停止,帶着一種近乎殘忍的誘惑,繼續在他腦子裏面迴盪。
“想知道當年事情的真相。等下就帶着人追過來。”
面對冷飛白消失的身影,金先生卻如遭雷擊,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那一刻凍結,又在下一刻瘋狂奔湧!
這人究竟是誰,他竟然知道自己的身份!
吳曠這個名字,連同與之血肉相連的那段充滿背叛的過去,早已被他親手埋葬。
可這憑空響起的一句話,輕而易舉便將他竭力遺忘的傷疤,血淋淋地重新揭開。
對方不僅知曉自己最大的祕密,更握住了他靈魂深處最無法釋懷的那根毒刺,當年的真相。
而現在一個神祕莫測的姬飛白,直接將將答案的鑰匙,拋到了他的面前。
他能不去嗎?
儘管他的理智在警告自己,這極可能是陷阱。
但那沉積多年的痛苦,卻化爲更洶湧的暗流,瞬間沖垮了所有遲疑。
他必須去,哪怕是刀山火海,也必須去!
這已不是選擇,而是被那短短一句話無法抗拒的本能。
所以他向田言行禮,一切都必須合乎金先生的身份,不能引起絲毫額外的懷疑。
然而他躬身時低垂的眼眸裏,卻已燃起一簇幽暗而熾烈的火。
沒多久,吳曠帶着共工堂衆人朝着冷飛白幾人離開的方向疾行了一段。
直到確認四周再無耳目,吳曠才驟然停下腳步,目光如電,掃過身後心腹。
“計劃有變。”
吳曠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等在此分散戒備,沒有我的信號,不得妄動。”
“總管,您這是要…………….”
一名共工堂弟子忍不住問道,“對方可是輕易害死了田仲堂主,您一個人過去………………”
“我看見情況不對就跑了,你們跟過去也是白白丟了性命。”
吳曠打斷他,將白白丟了性命幾個字咬得極重。
“記住,無論發生什麼,先保全自身,等我回來。”
話音未落,吳曠如同一道離弦的灰影,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黑暗之中。
吳曠在密林中穿梭了一陣,正好遇到了被田蜜包圍的朱家等人。
但令他覺得意外的是,冷飛白竟然不在這裏,反倒是自己最不想見的勝七出現在了這裏。
周圍火光晃動,人影如林,空氣緊繃得彷彿一觸即發。
就見田一身紫衣立於人羣之中,嘴角上帶着若有若無的笑意。
在她的身後是黑壓壓上千名農家弟子,已然擺開地澤二十四陣法,層層疊疊的將朱家等人圍在覈心。
陣勢流轉,殺氣隱現,如同天羅地網,將這片林地封得嚴嚴實實。
吳曠心中震動,正打算有所行動時,冷飛白的聲音卻如一線寒針,再度直透他耳中。
“你心中的隔閡是什麼,你自己清楚。”
那聲音平靜無波,每一個字直接敲在他心上。
“現在這個時候,就是你弄清楚真相的最佳時機。”
吳曠身體微僵,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勝七所在的位置。
冷飛白最後的話語,輕而冷,每一個字卻重如千鈞。
“如果你沒有挖出一切真相的腦子,那我該懷疑,田光叔究竟選了個什麼人去羅網做臥底了。”
這話如冰水澆頭,令他驟然清醒。
田光......羅網臥底
吳曠此刻終於明白,爲什麼冷飛白不在這裏。
他是在逼自己面對,逼自己在這生死對峙的陣前,親手撕開那層矇蔽雙眼的迷霧。
真相或許就藏在田蜜意味深長的笑中,更藏在勝七那雙欲言又止的眼中。
想到這裏,吳曠快步走出來到了被英布守衛的田蜜身旁。
“老金來了!”
田蜜把玩着手中的菸袋鍋子,得意的說道,“朱家這羣蠢貨,終於落到了我的手裏!”
“恭喜田蜜堂主!”
吳曠的手指在手中佩劍上點了幾下,趁機詢問道,“堂主不僅抓到了朱家,還抓到了魁隗當年的叛徒。聽說他被農家除名之後,還四處宣揚他和堂主您的香豔往事!"
這句話一落下,勝七的眼睛一瞬間瞪得如同牛卵,揮起巨闕罵道,“胡說八道,我什麼時候說過!”
“你還真是該死啊!”
田蜜也氣急了,手指點了菸袋幾下後,指着勝七罵道,“你這個不識時務的傢伙,四處胡說八道。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我能看上你這個粗獷混蛋!”
這句話一落下,吳曠只感覺心頭被潑了一身冷水,咬牙問道,“這麼說,所謂的香豔往事,都是子虛烏有了!”
田蜜根本沒聽出吳曠話裏有話,順勢說道,“不錯,都是假的!”
這句話一落下,吳曠暴起,一把握住田蜜的脖子,帶着她飛身躍到了勝七等人的身邊。
“都給我住手!"
吳曠怒喝一聲,腰間長劍猛然出鞘,抵在了田蜜的脖子上。
驟然出現的變故,引得在場所有人面色大變。
朱家那張悲傷的的面具,更是一瞬間變成了歡樂的面具。
“老金,你這是做什麼?”
田蜜此刻回過了神來,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可置信地說道,“你難道想背叛農家?”
田蜜手中煙桿輕顫,細微的煙霧在凝重的空氣裏扭曲。
如同她此刻動搖的心緒。四周的魁隗堂弟子面面相覷,一時間竟無人敢上前一步。
“背叛農家的,是你和田伸吧!”
吳曠冷笑一聲,那笑聲裏浸滿了多年的風霜與隱忍。
就見他的手中五指,緩緩按在了臉上那冰冷的面具邊緣。
空氣彷彿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鎖在他的手上。
人皮面具被一點一點揭開,先是下頜,再是緊抿的脣,高挺的鼻樑,最後是那雙曾燃燒着忠誠與熱情,如今卻沉澱着無盡深邃的眼睛。
那是吳曠原本的面容,一張早在多年前就死去的面容。
而在此刻,這張死去多時的面容,此刻卻清晰無比地暴露在魁隗堂一種弟子的身前的,暴露在田蜜驟然收縮的瞳孔裏。
“是...是你......吳曠......”
田蜜的聲音徹底變了調,尖利而破碎。
她像被人瞬間抽走了全身的骨頭,手中煙桿掉落在地,踉蹌着癱軟下去,重重跌坐在冰冷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