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邯回過神來,卻見曉夢和冷飛白已經消失不見,地上只留下了一排用真?所化的字跡。
“將軍已經撞破羅網密謀,未來必定麻煩不斷。切記,多加小心。”
章一言不發,轉身對着周圍黑沉沉的山林,鄭重地拱起雙手,深深施了一禮。
山風穿過密林,捲起他戰袍的一角,獵獵作響。
就在他直起身的瞬間,身後傳來嗒嗒馬蹄聲。
無數道火光在黑暗裏驟然亮起,緊接着,是甲冑摩擦的細碎聲響,如同沉睡的巨獸緩緩舒展筋骨。
沒多久,一隊全新的影密衛隊伍從山道上趕來。
章邯見此大手一揮,示意他們將地上戰死的影密衛帶回去。
“將軍!”
一名影密衛上前幾步,聲音好似砂紙摩擦。
就見他從懷中取出一卷用黑漆封口的帛書,封泥上蓋着的不是普通官印,而是虎符壓出的暗紋。
“咸陽急訊,八百裏加急。”
章邯聞言不由得一愣,一旁的火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山壁上,如一座沉默的山嶽。
他沒有立即去接,目光先在那方封泥上停留了片刻。
虎符暗紋在搖曳的光線下微微反光。
“何時到的?”
章邯的聲音平穩如常,但周圍的空氣似乎凝滯了幾分。
“半個時辰前,咸陽來的信使在營門處嘔血墜馬。”
影密衛保持着遞呈的姿勢,“來人只說了急呈章將軍,便昏死過去。
章這才伸手接過。帛書入手微沉,顯然是特製的加厚軍情用帛。
他走到一旁的火把下,用匕首小心挑開漆封。展開時,帛書發出輕微的脆響。
目光掃過第一行,章邯的眉頭驟然挑起。
他讀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在舌尖掂量過重量。
火把的火苗在他深褐色的瞳孔裏跳動,將那雙向來沉靜的眼眸映照得明滅不定。
“趙高遇刺身死,羅網態度模棱兩可,卿處理完東郡事務後,速回咸陽城。”
火把上搖曳的火焰,將帛書末尾那枚硃紅印記映得彷彿要滴下血來。
章邯的指節捏得發白,粗糙的?帛邊緣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裏去。
趙高死了。
這個消息本應讓他鬆一口氣,那個如毒蛇般盤踞在帝國陰影深處的閹宦,用妖異手段和詭譎心術將朝堂化作棋局的怪物,終於倒下了。
可此刻,章邯只覺得一股寒意順着脊椎寸寸攀升,像有冰冷的蚰蜒在鎧甲下遊走。
他太瞭解趙高了,那個不男不女的身影,總在深夜的宮廊下無聲飄過,帶着一股混合了麝香與腐朽的詭異甜膩。
章邯曾親眼見過,一名在朝會上對趙高稍有微詞的官員,三日後被發現死在家中。
全身上下無任何傷口,只是身邊爬滿了古怪的赤紅色蜘蛛。
這樣的趙高,怎麼可能輕易死去?
章邯吞嚥了一口口水,將心中的驚訝壓下。
隨即將手中的帛書收起,下令周圍的人速速回營,準備做出針對驚的下一步計劃。
與此同時,山陰深處,一道身覆青銅面具的黑影正如鬼魅般在密林間疾掠。
身影腳下枯葉碎裂的聲響被刻意壓得極低,彷彿連風都要避開他的蹤跡。
然而就在他縱身躍過一道溪澗的?那。
“嗖”
一抹冷冽劍光毫無徵兆地自虛空中綻出,彷彿寒潭破月,精準地橫貫在他前掠的軌跡上。
劍氣激得四周落葉倒卷,紛紛揚揚,將他所有的去路封死。
劍光散去時,青銅面具人猛地剎住身形。
前方十步開外,蓋聶一襲素衣立於潺潺溪石之上,手中木劍猶自低垂,臉上卻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你已無路可走。”
蓋聶的聲音不高,卻像山泉擊石,清晰落在林間每一個角落。
面具人瞳孔驟縮,正欲折身,身後卻傳來枯枝被緩緩踩碎的輕響。
面具人霍然回首,只見十餘步外,衛莊正從晨霧瀰漫的幽暗林間緩步走出。
玄袍銀髮,鯊齒劍雖未出鞘,只是隨意地握在手中。
那身孤峭的氣勢卻已如山嶽壓頂,將退路徹底鎖死。
一前一後,將人攔在了原地。
兩人未成合圍之勢,整片山林卻已淪爲無形的囚籠。
也就在這時,風忽然停了。
只餘溪水潺潺,和三人之間那根繃緊到極致的弦。
面具人見此,瞳孔驟然一縮,沒有一絲遲疑,右手猛地按向腰間.......
“鏘”
一道寒光如冷電般炸裂,制式長劍已然出鞘。
劍尖撕裂空氣,帶着尖銳的哨音,筆直刺向衛莊的咽喉!
這一劍毫無花哨,唯快,唯狠,凝聚了畢生功力與決絕殺意。
衛莊嘴角翹起,那是一抹近乎嘲諷的弧度。
“嗡”
一聲低沉而暴烈的嗡鳴響起,鯊齒並未完全出鞘,僅僅露出了三寸猩紅猙獰的鋸齒劍鋒。
然而就是這三寸劍鋒,不偏不倚,精準地磕在了襲來的劍尖之上!
“叮!”
一聲清脆到極致,也短暫到極致的交擊聲。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甚至凝固了起來。
兩人錯身而過,衣袂飄飛,卻再無兵器碰撞之聲。
快得就像一陣錯覺,一抹幻影。
下一個剎那,兩人已背對背,同時站定。
衛莊手腕一翻,鯊齒歸入鞘中,動作流暢自如。
他臉上依舊是那副輕鬆淡漠的神情,彷彿剛纔只是隨手拂去了肩頭的一片落葉。
而他對面的面具人,卻如同被抽去了全身的骨頭。
像是被狂風掠過的秋日稻穗,毫無徵兆地癱倒在地。
手中的制式長劍脫手落下,墜落於地。
“咔嚓”
細微的碎裂聲響起。
他臉上那張原本遮蓋一切的面具,從眉心處浮現出一道筆直細線,隨即蛛網般的裂痕向四周瘋狂蔓延,瞬間佈滿臉龐。
面具片片剝落,簌簌掉下,露出了一張臉。
那是一張太過普通的臉,大約三十上下,膚色微黃。
沒有任何特徵能讓人記住,是扔進入海便再也尋不出的模樣。
“看來是金蟬脫殼啊!”
冷飛白的聲音如一陣冷霧,憑空在山林間盪開。
下一刻,他與曉夢的身影,悄無聲息地落在了蓋聶與衛莊身後一丈之外。
“是你們!”
衛莊驀然轉身,鯊齒劍的劍鞘與地面摩擦,發出輕微卻刺耳的銳響。
他看向冷飛白那張總是帶着幾分疏離與漫不經心的面容,眉頭緊鎖,語氣是毫不掩飾的質疑與戒備。
“你來做什麼?”"
“路過。”
冷飛白回答得輕描淡寫,目光卻已掠過縱橫師兄弟二人,落在那具伏地的屍體之上。
夜風拂過,屍體衣衫微動,更顯出一種凝固的詭異。
冷飛白略作停頓,語氣依舊平淡,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可下一刻,他吐出的字句卻讓蓋聶與衛莊的眼神同時一凝。
“送給你們一個情報吧。方纔我用了些言辭,稍稍激怒了驚鯢。”
說完,冷飛白的嘴角勾起一絲近乎虛無的弧度,像是回憶起了某個有趣的畫面。
“她露了破綻,那透過面具傳出的聲音,竟然在憤怒下變得有些嬌嫩,很明顯是精心僞裝過的。我若是沒猜錯的話………………
冷飛白目光似乎要穿透地上那具屍體的僞裝,直指某個被重重掩蓋的真相,“這位神祕莫測的驚,面具之下的真容,當是一位女子纔對。”
“驚鯢是女子?”
衛莊眉頭一挑,語氣中帶着幾分懷疑。
“你能肯定?”
冷飛白笑而不語,轉頭看向了蓋聶道,“蓋兄,田猛是怎麼死的?”
“一劍封喉!”
蓋聶平靜的說着,“傷口左深右淺,劍痕肯定是驚鯢劍!”
“劍是驚鯢劍,人卻未必是驚鯢!”
冷飛白的話音如淬毒的冰棱,猝然刺破凝滯的空氣。
未等對面兩人從那句話中品出更深的意思,冷飛白朗聲長笑,手臂一收,將曉夢更緊地攬入身側。
“二位,這局中局、影外影,就請你們慢慢參悟吧!”
悟字尾音尚未真正落下,冷飛白兩人的身影已開始變淡,化作流光消散在了原地。
風捲過山巒,帶來冷飛白最後一句話語。
“記住,握劍的手,或許也只是另一把劍的......鞘。”
聽着冷飛白那如同佔卜之語般晦澀的提示,別說脾氣不好的衛莊,就連一向沉靜淡泊的蓋聶,都罕見地感到一陣手癢。
淵虹在鞘中低鳴,彷彿也在應和主人那一閃而過,想在這謎語人身上輕輕扎幾個透明窟窿的念頭。
數日之後,大澤山深處。
農家的聖地六賢冢,靜靜矗立在蒼茫暮色與氤氳山嵐之中。
而在它側翼的一處幽僻密林裏,古木參天,光線被層層疊疊的枝葉篩得細碎朦朧。
兩道身影,靜靜立於這片綠意之中。
其中一道,氣質出塵,秋水爲神,正是天宗掌門曉夢。
而她身側,便是那位讓縱橫二位都感到頭疼的冷飛白。
就在兩人駐足之處,約三百步開外,景象截然不同。
一片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氣氛肅殺緊繃。
身着精幹玄甲的影密衛首領章邯,正以極低的聲音快速佈置着指令,手勢乾淨利落。
他身邊,數名影密衛如同真正的影子般無聲移動,藉助地形、樹木、藤蔓乃至落葉,佈置着肉眼難辨的機關陷阱與合圍的陣型。
他們的動作輕捷而高效,除了衣甲偶爾擦過草葉的微響,竟再無半點聲息。
就像一羣正在織網的蜘蛛,耐心等待着驚這條大魚觸網的那一刻。
“師兄!”
曉夢利用天籟傳音跟冷飛白交流着,清冷的嗓音裏難得透出一絲好奇,“章邯這一次可是準備十足,你覺得他這一次能抓到驚?嗎?”
冷飛白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下方幽邃的峽谷。
那裏,影密衛的殺機已經悄然佈下,幾乎與黃昏之色融爲一體。
“只要驚沒有援軍的話......”
冷飛白緩緩開口,傳音裏帶着金屬般的冷澈,“那她就是羊入虎口,插翅難飛。”
話音未落,他目光倏然轉向不遠處的一座山頭。
那裏是成片的樹冠,在漸起的晚風中,以某種反常的節奏微微起伏,像是巨獸沉睡時緩慢的呼吸。
曉夢的心神隨着他的目光一凝,“羅網還有高手在這裏?”
“那可不是一般的高手......”
冷飛白的眼神中,只有洞悉一切的冰冷,“那整片山林的蘊含着一股精純的劍氣以及吞日蝕光的威嚇。我要是沒猜錯的話,那應該是越王八劍中掩日劍特有的劍意。”
說完,冷飛白微微眯起眼,瞳孔深處彷彿有冰晶凝結。
“而且不止掩日。東北巽位,風過葉梢卻有金石微鳴;西南坤地方向,地氣沉濁卻隱現鋒銳。這些人雖然不如掩日,驚,但實力絕對在高漸離他們之上,看來羅網在這裏至少還埋伏了數名殺字級別的殺手。”
話一落下,冷飛白心裏卻閃過了另一個念頭。
趙高被自己的分身解決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
咸陽城中的那道分身,這段時間也沒少給他傳遞消息。
其中最令他心頭微沉的,是嬴政對羅網的態度。
這位千古一帝並未如冷飛白預想的那般,迅速指派新任首領統御這柄黑暗羅網。
相反,聖意曖昧不明,僅以一句令剩餘天字級,暫維羅網諸事便將一切懸置。
這道聖旨極爲模糊,根本不該是嬴政這位殺伐果斷的千古一帝,會寫出來的東西。
反觀羅網內部,那幾位倖存的天字殺手,竟然沒有因爲羅網之主的位置空缺,做出什麼想要趁亂奪權的事情來。
反而是在天字一等殺手掩日的一封書信下,依舊勉強維持着龐大情報網的日常運轉。
至於扶蘇那邊,在他抵達蒙恬軍營的時候。
冷飛白也搞清楚了嬴政的那道密旨究竟是什麼,不過就是告訴蒙恬,如果有人傳旨讓扶蘇和蒙恬自戕。
那蒙恬便持這道密旨,擁立扶蘇登基殺回咸陽城。
“師兄!”
曉夢一句話,立刻令冷飛白從思考回過神來。
曉夢抬手指了指下方,冷飛白順着她的指尖望去,只見山崖下的空地已被重重鐵索交織成一張巨網。
驚鯢身陷其中,雖奮力掙扎,鐵索卻越收越緊,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章邯的身影自暗處緩步走出,手中長劍尚未出鞘,殺意已?然瀰漫。
可就在這一剎那,對面山巔之上,一道暗紅如血的劍意沖天而起
!那劍意濃烈如實質,瞬間染紅了半邊夜幕,連風都被割裂出嗚咽之聲。
“師妹,多加小心!”
冷飛白話音未落,身形已如煙消散,原地只留下一縷漸漸淡去的虛影。
下一刻,掩日揮出的那道血色劍氣尚在半空,一道素白身影已憑空現於他身側。
冷飛白二指併攏,指尖凝着一抹湛湛的光暈,輕輕點向掩日持劍的手腕。
看似隨意的一觸,那道即將斬落的血色劍芒竟驟然潰散,化作漫天猩紅光點四散而去。
“青陽子?”
掩日猛地抽身後退數十步,面具下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能感覺到,方纔那一指若是點實,自己整條手臂只怕都會在一瞬間,化作血霧消散。
冷飛白靜靜立於山巔凸起的孤巖上,盯着眼前這襲黑衣紅紋的身影,臉色卻變得極爲古怪。
此刻二人相距不過七步。
如此近的距離,掩日身上那股獨有的氣息再無遮掩,如潮水般湧入冷飛白的感知。
那是一種灼烈如岩漿,卻又詭譎如深淵的劍意,其中更纏繞着某種似曾相識的…………………
冷飛白的心漸漸沉了下去。
掩日的真實身份,在自己穿越前,官方倒是公佈了幾個疑似目標。
分別是農家魁田光、道家天宗曉夢、人宗逍遙子以及百戰穿甲兵統帥王離.......
可田光、曉夢、逍遙子三人的氣息,冷飛白再熟悉不過,絕對不是眼前這傢伙。
至於王離,那個在動漫中沒什麼腦子的莽夫?
冷飛白眼中掠過一絲譏誚,一個時刻身處大軍護衛中的主帥,豈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脫身,一而再,再而三地以掩日身份掀起風波!
就算羅網再是手眼通天,也難做到這般毫無破綻。
至於眼前這人是不是真的掩日,那冷飛白絕對可以肯定。
畢竟眼前這人的修爲,絕對在驚之上。
那股沉如淵海的內力,以及舉手投足間自然流露出的對周遭氣息的絕對掌控,都不是尋常高手能夠模仿的。
他可不認爲掩日會花費時間,培養一個擁有與自己實力相仿的替身出來。
那不僅需要難以估量的資源,更意味着分享權力與祕密,對於羅網這等組織而言,無疑是自掘墳墓。
掩日似乎察覺到了他肯定的目光,面具下幾不可查的眉頭一挑,露出的那雙眼睛在陰影中閃過一絲玩味的光。
他的聲音透過猙獰的青銅面具傳來,帶着幾分刻意拉長的譏諷與慵懶,“哦?真是難得......想不到自詡避世清修、不染塵埃的天宗長老青陽子,竟然也會對在下這世俗螻蟻的真實身份,生出這般好奇之心。”
“呵呵!”
聞言,冷飛白從喉間溢出一聲短促而冰涼的冷笑,在山間微寒的風中顯得格外清晰。
“好奇?談不上。只不過在行走世間,難免遇到些藏頭露尾、專在暗處咬人的鼠輩。總得費心弄清楚,那層虛僞皮囊底下,究竟是怎樣一副真實嘴臉。不然......”
冷飛白頓了頓,目光如冷電般刺向那副猙獰面具,一字一句道,“即便不被咬死,單單想到曾被這等穢物近身,也足夠噁心半生了。”
空氣彷彿隨着他的話音驟然凝固,山崖間的風似乎也停滯了片刻。
掩日周身那股原本慵懶譏誚的氣息,漸漸沉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爲深沉、更爲危險的靜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