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如同在姬炎幾近熄滅的心頭點燃了一簇火焰,瞬間驅散了他眼中的陰霾,讓他不由得精神大振。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冷飛白,屏息凝神,生怕漏掉一個字。
冷飛白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語氣依舊平淡,卻繼續投下了一顆更重的石子,“那一條密道直通噬牙獄外的海底,但是......”
話一落下,冷飛白的眼中閃出一絲無奈之色,理直氣壯的說謊道,“當年我耗費心力,檢查了噬牙獄底層的每一塊磚石,卻沒有找到開啓密道入口的機關!”
冷飛白也是不得不扯謊,畢竟他若是直接告訴蓋聶等人,開啓通道的核心機關竟藏在底層某個看似尋常的齒輪之中,事情恐怕就要變得複雜起來。
以蓋聶那謹慎多思的性子,定然會立刻懷疑這機關被冷飛白開啓後,機關通道會不會暴露在別人的眼前,甚至可能擔心那個機關通道已經被毀去。
一旦衆人陷入對機關可靠性的反覆推敲與爭論之中,不僅會延誤時機,更可能節外生枝,引來諸多意料之外的麻煩。
“嘶~”
一瞬間,一股難以名狀的邪火猛地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竄了出來。
冷飛白這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彷彿讓他們連日來耗費的心血,都成了個天大的笑話。
班大師花白的鬍子氣得直抖,他猛地上前,聲音因極度的困惑與惱怒而有些變調,“小子!那你......那你倒是給老夫說個明白,你當時究竟是怎麼從噬牙獄裏頭逃出來的?”
冷飛白看着衆人一副要生吞了他的模樣,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渾不在意地聳了聳肩,在衆目睽睽之下,整個身形驟然模糊、潰散,化作一團濃稠如墨、翻滾不定的黑煙!
那黑煙如有生命般在衆人盤旋一圈,才又倏然收攏,重新凝聚成他帶着戲謔表情的人形。
就見冷飛白撣了撣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這才慢悠悠地開口,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何必大驚小怪。那密道的入口,其實就在底層正中央的地面上,只是被姜太公用機關術嚴絲合縫地掩蓋了。我當時就是化成黑煙從那些磚石之間的縫隙裏溜出去的。還有一件事......”
冷飛白頓了頓,語氣變得格外嚴肅,他沉聲道,“我從那條狹窄的通道衝出來之後,根本來不及分辨方向,瞬間就被捲入了洶湧的海底暗流。那暗流力量極大,如同無形的水下巨手,將人牢牢困在幽暗的深水區。諸位要明
白,在那種四週一片漆黑,方向難辨,加上水流強勁,即便是精通水性的人,想要掙脫暗流的束縛,找到正確的方向浮上水面,也幾乎是九死一生。對於一般人而言,那幾乎就是一個有去無回的絕境。”
“這倒不是什麼難事!”
班大師撫着灰白的長鬚,眼中閃過一絲輕鬆的神色,“墨家祖師當年留下的機關獸玄武,本就是專爲剋制這類水下地形而設計的。它周身甲,能潛游深水,又可破開暗流與巖障,只是時隔多年,那入口的具體方位,你還可
記得清楚嗎?”
冷飛白沒有立即答話,忽然抬起左手,幽藍色的光芒如同水波般覆蓋在了他的手上。
就見冷飛白手腕輕轉,直接將自己從噬牙獄暗逃出,並努力遊到岸邊的那一段記憶復刻了一份從前抽出,化作一團淡藍色光團,託在掌中。
那團記憶在空氣中輕輕盪漾,光芒逐漸凝聚,彷彿一面浮動的鏡面,其中競緩緩浮現出清晰的畫面。
光影流轉間,水下曲折的巖壁,昏暗的光線,乃至最後浮出水面時所見到的岸石草木,皆清晰可辨。
“位置都在這兒了。
他低聲說道,將那段凝聚着記憶的藍芒推向班大師眼前。
這一手段,讓在場衆人無不面露驚愕之色。
幾人彼此交換着眼神,卻都看不透這其中門道。
唯獨班大師捋着鬍鬚,眉頭緊鎖,僅憑眼前這點線索,要在茫茫山野間尋到確切位置,恐怕仍是難如登天。
“赤練!”
衛莊低沉的聲音忽然打破沉默,他側首看向一直在樹旁、嘴角噙着笑意看戲的赤練道,“該你出手了。”
“衛莊大人?”
赤練微微一怔,隨即眼波流轉,恍然領悟了他的意圖。
她輕笑着抬手至脣邊,一聲清脆悠長的哨音便劃破林間的寂靜。
“嘶嘶~”
哨音未落,草叢深處已傳來鱗片摩擦的悉索聲響。
兩條通體赤色黑紋的長蛇應聲疾躥而出,如同兩道淬火的箭矢,眨眼間便遊至赤練腳邊,昂首吐信,姿態馴順。
赤練俯身撫過冰涼的蛇鱗,聲線裏帶着幾分嬌媚,“乖孩子...現在可得靠你們找路啦。”
衛莊的目光再度看向了冷飛白,深邃的眼底似有寒星閃爍。
“所以,明天去噬牙獄。”
衛莊的語氣沉冷,每個字都像淬了冰,“你去不去....…………”
冷飛白聞言,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舒展了一下身子,骨節發出細微的輕響,彷彿一頭慵懶卻蓄勢待發的豹。
“爲何不去?”
他聲線裏透出幾分漫不經心,卻又帶着斬釘截鐵的殺意,“趙高既然有本事又弄出一批六劍奴,那我便再一次好了,正好活動活動筋骨。不過我不會跟你們一起去,你們負責救人,我負責殺人就行了。對了,如果你們想找
那個機關開啓的方法的話,可以去底層的那幾個齒輪去看看,說不定能找到啓動機關。
衛莊聽後嘴角翹起,轉頭看向了別處。
皇家別院內,晚風輕拂,廊前的燈籠在暮色中搖曳出柔和的光暈。
冷飛白與曉夢相對而坐,身前的梨花木桌上擺着三四道精緻的菜餚,熱氣嫋嫋,香氣隱約浮動。
可兩人誰也沒有動筷,只默然望着庭中漸沉的夜色。
“師兄!”
曉夢忽然打破寂靜,銀鈴般的聲音裏帶着一絲不安。
她纖指輕叩桌面,秀眉微蹙,“你我前幾日見扶蘇的時候,他還好好地。怎麼好端端的,突然就病倒了?”
“他那不是病,是被人嚇暈過去,或者說氣暈過去了!”
冷飛白聞言,眉峯微微一挑,脣角隨之牽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今日我在市集上買菜的時候,聽到一樁驚人的傳聞。東海之上那座虛實莫測的蜃樓,竟不知道被什麼人給毀去了!”
“哦?”
曉夢秀眉微挑,眸中閃過一絲驚異,“蜃樓規模宏大如海上城池,竟會遭此劫難!師兄可知是何人所爲?
”冷飛白漫不經心的拿起了筷子,“能造成這般毀天滅地之勢的,絕非人力可及。”
冷飛白隨即壓低聲音,將蜃樓被破壞的經過娓娓道來。
這件事早已在桑海城外的沿海處傳得沸沸揚揚,冷飛白剛纔在市集上買菜的時候,就聽見不少人在議論這件事。
其中傳得最邪乎的說法是,海中神明因不滿將軍府擅自封海的狂妄之舉,派遣座下神將侍衛踏浪而來。
那神將手持神兵利器,雙目如炬,一聲怒吼便招來滔天巨浪,硬生生將固若金湯的蜃樓劈成了碎片木屑,還將蜃樓船上的所有人抓去海神居住的宮殿內做苦役去了。
曉夢聽完之後,臉上的神色變得十分怪異。
海神,這世上真的有神明存在嗎?要是真的有的話,爲何人間戰亂的時候不見他們出來救世。
“師妹!”
冷飛白輕咳了一聲,目光中透出幾分凝重。“比起談論這些,你我更該好好思量接下來對付逍遙子的對策。”
曉夢沉吟片刻後,很隨意的說道,“師兄,我打算先尋個機會,親自去試探一下逍遙子如今的實力。這樣等到了觀妙臺正式比試之時,我心裏也好有個底,不至於被打個措手不及。”
冷飛白微微頷首,順手夾起一筷子鮮嫩的香菇,輕輕放進曉夢碗中,語氣溫和了幾分,“你的心思我明白。不過此事還需從長計議,暫且先填飽肚子要緊。在那之前,我們不妨等等扶蘇那邊的消息,看他手底下的人能否帶來
有價值的情報。”
晚飯後,兩人各自回房歇息。
確認了曉夢已經打坐入定,冷飛白悄無聲息地在屋內留下一道分身,真身則是快速化作黑色煙霧,穿出窗隙,飛向茫茫海天之間。
不過片刻工夫,桑海城已在身後縮成一片模糊的燈火。
冷飛白落在一處陡峭的山崖之巔,身形舒展,已恢復了那一襲素衣的人形。
他靜靜立在崖邊,衣袂在鹹溼的海風裏翻飛,彷彿與黑黝黝的巖石融爲一體。
崖下,漆黑如墨的大海正洶湧着,一波又一波白浪狠狠撞在礁石上,摔得粉碎,發出沉悶的轟響。
冷飛白垂眸凝視着那無休止的撞擊,眼神比腳下的深淵更冷,彷彿那不斷破碎又重聚的浪濤,映照着他眼中某些深藏不露的波瀾。
也就在這個時候,派去刺殺胡亥的分身傳來了消息。
胡亥那個小人,已經被他一指震碎了全身骨頭,此刻已經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冷飛白聽後嘴角不由得翹起,而在這時,遠方的天空中閃過一道道光芒,撕裂了原本沉寂的空氣。
數道矯健的身影裹挾着流光,自天空中驟然落下,穩穩地落在了他的面前,激起一圈細微的氣浪。
爲首的分身嘴角揚起,帶着風塵僕僕的銳氣與一絲完成使命的振奮,朗聲道,“本體,我們回來了!”
話甫落,分身指尖一揚,一道流光自袖中飛出,穩穩落向冷飛白的掌心。
正是他外出時隨身攜帶的那串青灰色儲物法器。
分身眉眼舒展,朗聲說道,“那座破島上的收穫可都在裏頭了。雖說裏面的藥材、妖獸內丹未必能助你打破臟腑界限,但那些竹簡以及青銅巨人上記載的符道方面的知識,足夠你研究上一陣子了。”
冷飛白抬手接住手串,指腹觸到微涼的玉質表面,一縷精神力已迅疾掃入其中。就見數卷黃褐色竹簡整齊疊放,旁邊另有靈光隱隱的藥匣與數枚顏色各異的妖獸內丹。
另一道分身袍袖輕揚間,便將一隻看似尋常,內藏須彌空間的墨色手環拋了過去。
“這裏的東西是從陰陽家裏所得!”
話音未落,那手環已凌空劃過一道弧線,穩穩落向冷飛白的手中。
分身語氣平淡,卻透着幾分不易察覺的銳利,“其傳承數百年的典籍孤本,禁術,連同那些蘊有靈韻的器物與丹藥,皆在其中。
冷飛白眼中掠過一絲波動,也不多言,只朝一衆分身微微頷首,隨即袖袍一揮,面前數道凝實的分身虛影便如煙塵般散入空氣。
下一刻,冷飛白轉身返回了十二重樓的羣芳苑,自己常去的院子裏。
冷飛白安穩的坐在太師椅之上,取出最上方的一卷竹簡,仔細研究了起來。
第二日清晨,天光未透,海霧氤氳。噬牙獄數里外的一處陡峭山崖上,一道素白身影靜立崖邊,衣袂隨風微動。
就見冷飛白之前留在墨家的分身目光如寒潭,沉沉投向遠處海面。
晨昏交替之際,那一片墨藍色的海水下,隱約可見漩渦暗流,正是天下第一牢獄的噬牙獄的入口所在。
恰是此時,兩道凌厲氣息如破曉之劍,倏然自遠方掠至,一縱一橫,一正一奇,以輕功之力順着山崖落到崖低,驚得崖下礁畔上停留的海鳥乍起。
冷飛白眼神微凝,那兩道氣息的源頭正是劍聖蓋聶與流沙之主衛莊,只見那兩人驟然隱匿了氣息,趁着崖下閘門升起的一瞬間遁入了閘門後的甬道內。
海面波紋微蕩,旋即恢復如常,彷彿什麼也未曾發生。
唯佘山崖之上那道白衣身影,仍似冰雕般凝望着那片重歸寂靜的深海,良久未動。
冷飛白目光追隨着那兩道迅疾的身影,嘴角不禁揚起一絲玩味的弧度。
“這兩個傢伙,身手倒是利落,搶先機來真是一點不含糊。”
他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躍躍欲試的光芒,“也好,既然你們都動手了,我又怎能繼續作壁上觀?”
說完,冷飛白深吸一口氣,周身氣息悄然轉變,彷彿一頭蟄伏已久的獵豹終於等到了出去的剎那。
光芒一閃,冷飛白的身影在崖邊驟然虛化,迅速化作一團翻湧的黑煙,向着下方深不見底的水面疾墜而去。
就在那團黑煙即將觸及水面的一?那,忽然如輕紗遇風,悄然而散。
瞬息之間,黑煙竟化作一條灰撲撲的海魚,鱗片暗淡,與周圍游魚無異。
它尾鰭輕擺,順着暗流而下,精準地尋到水下那道狹窄的閘門縫隙,身形一縮,便無聲無息地滑入了噬牙獄的幽暗水道之中。
一入獄內,海水陰寒刺骨,四下昏暗無光。
冷飛白所化的海魚看着周圍的樣子,一道淡藍色的靈光光暈從魚頭處綻放。
鎮靈訣?天視地聽
術法應念而起,一股無形波紋以海魚爲中心悄然擴散,如同水底睜開了無數隻眼睛,豎起了無數只耳朵,開始貪婪地捕捉着這座水下獄城每一絲細微的氣息與動靜。
很快,天視地聽的感知如無形的潮水般悄然漫延,無聲無息地滲入噬牙獄每一寸土地。
黑暗的牢室、曲折的階梯、隱蔽的機關暗格,乃至牆角溼滑的青苔、鐵欄上凝固的血鏽。
整個監獄錯綜複雜的地形輪廓,皆在識海中清晰浮現,纖毫畢現。
不止於此,那些在黑暗中呼吸、移動的存在,無論是守衛沉重而警惕的腳步,囚徒壓抑而微弱的喘息,還是蟲鼠在陰影裏??穿行的痕跡,都如同水面倒影般一一顯現。
藉着術法感應,冷飛白很快便捕捉到噬牙獄各處那些密集而熟悉的氣息波動。
章邯的沉冷肅殺、新六劍奴彼此勾連的詭異劍氣,以及無數秦軍整肅森嚴的氣場,如同黑夜中的狼煙般清晰浮現於他識海之中。
然而令他覺得意外的是,在這一片被秦軍殺氣籠罩的區域之內,竟全然尋不到勝七那狂野暴烈的氣息。
這就說明那個如巨獸般醒目的男人,此刻居然不在噬牙獄中。
冷飛白微微蹙眉,心底掠過一絲疑慮。
勝七要是知道蓋聶來噬牙獄救人的話,絕對會主動來這裏鎮守。
但此刻他竟然不在這裏,難道有什麼意料之外的事情,已經悄然發生。
但下一刻,留在將軍府中暗中監視扶蘇的那道分身,通過心神感應將所見景象傳遞回來,瞬間打消了冷飛白方纔升起的疑慮。
只見魁梧如山的勝七正環抱雙臂,揹負巨闕大劍像一尊鐵塔般守在扶蘇臥房之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警惕地掃視着四周,顯然是在全神貫注地護衛着房間裏,那人的安全。
而內室之中,那位命運多舛的長公子扶蘇,依舊面色蒼白地昏臥在榻上,氣息微弱,絲毫沒有甦醒的跡象。
冷飛白見此,隨即讓那道分身找機會給扶蘇灌輸一點造化之力,別讓那傢伙現在就死了。
如今胡亥已經死了,要是扶蘇也死在桑海城的話,不知道咸陽城那一位會不會徹底氣瘋掉。
處理完分身的事情,冷飛白擺動灰色的魚尾,在幽暗的水中劃開一道微光的軌跡。
四周是噬牙獄永恆的沉寂,只有水波與岩層摩擦的細碎聲響,如低語般在深淵中迴盪。
冷飛白隨即緩緩向更深處潛游,兩側嶙峋的獄巖如同巨獸的齒列,在昏暗的光線下投出猙獰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