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說真的,我真不希望周副廠長你離開,你這麼一走,綠源飲料廠感覺少了一位‘大將’。”
趙光遠嘆氣地說道,這倒是他的真心話。
最關鍵的是,周博才一點都不搶權,在他來廠裏的第一天,就把生產和...
秦守業話音剛落,周博才便下意識挺直了腰背,指尖在搪瓷缸沿輕輕一叩,發出清脆的“嗒”一聲。他沒立刻接話,而是低頭吹了吹浮在茶湯上的幾片嫩芽,熱氣氤氳裏,眼神沉靜如深潭。這動作不是敷衍,而是本能——龍頭溝山坳里長大的孩子,見慣了山雨欲來前的悶雷,也懂得真正壓艙的石頭,從來不在嘴上。
“秦局長,您這話,我記在心裏了。”周博才終於抬眼,語氣平實,卻像把鐵釺子穩穩楔進水泥地,“但貸款的事,我不敢現在就應下來。”
秦守業眉梢微挑,沒出聲,只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目光落在周博才臉上,等下文。
“廠裏賬上,現在還趴着十一萬七千三百六十四塊八毛二。”周博才報得極準,連小數點後兩位都咬得清楚,“這筆錢,是上半年虧損的窟窿底。可光填窟窿不行,得讓錢活起來。您剛纔說四洲機牀要七十萬袋,按我們新定的工時折算,光是包裝線就得三班倒,工人加班費、夜班補貼、冷庫壓縮機超負荷運轉的電費……這些,廠裏賬上還沒撥出來。”
他頓了頓,從抽屜裏抽出一張手繪的草圖,紙邊已磨得發毛,上面用藍墨水標着密密麻麻的箭頭和數字:“您看,這是冷庫改造圖。老庫房是五十年代砌的磚混結構,保溫層裏塞的是鋸末加稻殼,夏天庫溫最高能到八度,奶昔裏的果肉纖維三天就析出水珠,口感發澀。新方案得換成雙層聚氨酯板,配兩臺德國進口的螺桿壓縮機——經委批的那筆款,全砸進去,最多隻能鋪完一層樓板,餘下的銅管、閥門、自控儀表,得另籌。”
秦守業放下茶杯,指腹在粗糙的杯沿摩挲着:“所以你打算怎麼籌?”
“先從人頭上省。”周博才聲音低下去,卻更沉,“丁成那夥人佔着八個幹部編制,工資照領,活兒不幹,還帶頭剋扣車間原料損耗。昨天我讓會計把近三個月的原料出入單子調出來,光是奶粉這一項,賬面損耗比實際高出百分之十二點三。多出來的,都進了他們私人的奶糖作坊——就在廠後巷那排紅磚房裏,門鎖鏽死了,可煙囪天天冒白氣。”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扇漏風的舊窗。樓下辦事員正帶着那二十多個採購商販往倉庫走,有人踮腳張望高聳的罐裝生產線,有人摸着嶄新的不鏽鋼料鬥嘖嘖稱奇。陽光斜劈進來,在周博才肩頭鍍了一層薄金,可他的影子卻沉沉壓在水泥地上,像一塊不肯融化的冰。
“今天下午,我把常書記叫來,當着他面,把這八個人的名字、職務、分管範圍,一條條唸完。”周博纔沒回頭,聲音平穩得像在讀一份採購清單,“然後我說,廠裏不養閒人。願意留下的,去新成立的‘技術革新組’報到,跟車間老師傅一起調試灌裝機、學制冷原理;不想幹的,廠裏發三個月基本工資,寫個自願離崗申請,走人。”
秦守業沉默片刻,忽然問:“常志興答應了?”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鐘。”周博才嘴角扯出一點極淡的弧度,“最後說,‘周副廠長,廠裏缺的是幹活的人,不是掛名的官。’——這話是他自己寫的檢討裏原句,我抄給他看了。”
窗外傳來一陣喧鬧。原來是幾個採購商販圍住了剛卸貨的冷藏車,有人掀開苫布,指着箱子裏碼得整整齊齊的紙箱驚呼:“哎喲!這瓶子底下真印着‘每瓶含維C≥80mg’?報紙上寫的不是唬人的?”旁邊穿藍布工裝的中年人笑着點頭,順手拆開一箱,擰開瓶蓋仰頭灌了一大口,喉結滾動着,抹了把嘴:“酸甜正好!喝完嘴裏還回甘,比我媳婦醃的梅子還提神!”人羣鬨笑起來,那笑聲撞在斑駁的辦公樓牆上,嗡嗡地響。
秦守業也笑了,眼角紋路舒展開:“看來廣告沒白投。”
“可廣告費是從丁成截留的技改款裏擠出來的。”周博才轉過身,從辦公桌最底層抽屜裏拿出一個硬皮本子,封皮上用鋼筆寫着《廣告投放效果追蹤》,“報紙登了七期,廣播插播三次,市百貨大樓門口立了兩個三米高的充氣奶瓶——錢花得值,但賬不能這麼糊弄。丁成他們挪用的技改款,連同那八個人私下賣原料的贓款,合計四萬兩千六百一十三塊五毛,已經封存在廠財務科保險櫃。等審計組下次來,這筆錢,得原封不動交上去。”
秦守業臉上的笑意淡了。他當然明白這背後的分量——交出去,是表明廠裏徹底切割的決心;可留着,卻是實打實能救急的活命錢。
周博才卻已翻開本子,指着其中一頁:“您看這個。燕河定保供銷社訂的那批貨,合同裏寫了‘半年內結清’,可他們去年拖欠全市十七家食品廠貨款,平均賬期九個月零六天。我讓辦公室主任去查了,他們賬上現金夠付我們一半,另一半,是拿供銷社下屬六個門市部的房產證做的抵押——可那六個門市,三年前就被劃給新成立的市商業集團了,房產證早作廢了。”
他合上本子,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空氣裏:“所以,我讓常書記擬了個補充協議:‘若逾期未付,秦島草原奶製品廠有權優先接管定保供銷社城西倉庫及附屬冷鏈設施,用於抵償貨款及違約金。’”
秦守業猛地坐直:“這……這怕是越權了!”
“不越權。”周博才搖頭,“供銷社改制文件裏白紙黑字寫着,基層供銷社債權債務由市商業集團兜底。我們籤的是和定保供銷社的合同,可執行時,商業集團得站出來。要麼付錢,要麼騰倉庫——總得選一樣。”他停頓兩秒,目光灼灼,“秦局長,您說,要是商業集團真賴賬,咱廠要不要真去把那倉庫大門焊死?”
辦公室裏一時寂靜。窗外的笑聲似乎遠了,只有老舊吊扇在頭頂吱呀轉動,攪動着浮動的塵埃。秦守業盯着周博才的眼睛,那裏面沒有年輕人常見的鋒芒畢露,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像淬過火的刀刃,寒光內斂,卻足以劈開所有虛浮的迷霧。
良久,他忽然伸手,重重拍了下週博才肩膀:“焊!焊得嚴嚴實實!回頭我讓局裏法務科幫你把協議再捋一遍——條款得扎得更牢些。”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不過,焊門之前,先讓常志興去趟商業集團,就說我請他喝頓酒。有些話,酒桌上說,比公文裏寫,管用。”
周博才頷首,沒說話,只將那本硬皮冊子重新鎖進抽屜。鎖舌“咔噠”一聲彈入槽中,像爲某個無聲的約定落了鎖。
這時,辦公室門被輕輕叩響。辦事員探進半個身子:“周副廠長,常書記請您過去一趟,說人事調整名單初步擬好了,想請您過目。另外……”他猶豫了一下,“四洲機牀公司派來的驗收組到了,在廠門口等着,帶隊的是後勤處的於副處長,說想先看看冷庫和灌裝線。”
秦守業立刻起身:“走,一起去。冷庫我得親眼看看——上次聽他們說,新換的壓縮機噪音比老型號小一半?”
“不止。”周博纔拿起掛在衣帽鉤上的舊棉襖,一邊係扣子一邊往外走,“噪音小了,耗電量也降了百分之二十三。關鍵是溫度波動控制在正負零點二度以內,果肉細胞破壁率能穩定在百分之八十九。”
三人穿過走廊時,正撞上一羣剛下班的女工。她們穿着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鬢角沾着細小的奶漬,手裏拎着搪瓷飯盒,盒蓋磕碰着發出清脆聲響。看見秦守業,幾個年輕姑娘下意識抿緊嘴脣,腳步放慢,卻沒人躲閃。有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甚至大膽地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周廠長,明天真能發新工裝嗎?紅邊兒的?”
周博才停下腳步,從棉襖口袋裏掏出一把水果糖,剝開糖紙塞進她手心:“紅邊兒的,後天就到。糖也是新廠出的,草莓味,比以前甜。”
小姑娘咯咯笑着跑開,糖紙在夕陽裏一閃,像只撲棱棱飛走的紅蝴蝶。
秦守業望着那抹奔跑的紅色,忽然想起什麼,側頭問:“對了,聽說你讓人把廠裏那個廢棄的鍋爐房改了?”
“改了。”周博才點頭,“拆了鏽蝕的爐膛,砌了三間新廠房。一間做實驗室,專攻果膠穩定性和風味物質留存;一間做技工培訓室,投影儀、示教板、維修工具一應俱全;最後一間……”他笑了笑,“是職工活動室。買了臺二手的上海牌收音機,週末放評書,平時教識字。第一批報名的,有二十七個。”
秦守業沒再說話,只是用力點了點頭。廠辦大樓外,四洲機牀公司的綠色卡車已經停穩,車身上“精益求精”四個白漆大字在暮色裏依舊醒目。驗收組的於副處長正和門衛說着話,手裏捏着份油印的《技術參數確認單》,紙頁被晚風吹得嘩啦作響。
周博才快走兩步,伸手接過那份單子。紙頁邊緣帶着微微的潮氣,顯然是剛從南方寄來的——四洲機牀在滬杭一帶還有三個分廠,那邊的溼度,連紙張都記得。
他低頭掃了一眼,目光停在最後一行:“冷庫溫度穩定性:要求±0.3℃”。筆尖懸在紙上,沒立刻落墨。
於副處長擦了擦額頭的汗:“周廠長,這個……咱們廠標準是±0.2℃,您這……”
周博才抬起頭,夕陽正落在他睫毛上,投下兩小片顫動的陰影。他沒看於副處長,而是望向遠處——那裏,新建的冷庫頂棚在夕照下泛着金屬冷光,而更遠的地方,是尚未拆除的舊鍋爐房殘骸,半堵斷牆倔強地矗立着,牆縫裏鑽出幾叢野薊,紫紅色的花冠在晚風裏輕輕搖曳。
“於處長,”周博才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蓋過了漸起的晚風,“您看那邊。”
他抬手指向那堵斷牆,指向野薊花,指向遠處工人們正扛着新木料走向廠房的剪影。
“鍋爐燒了三十年,煙熏火燎,牆都黑透了。可只要根還在土裏,野薊就能開花——而且開得比園子裏的牡丹還旺。”他頓了頓,筆尖終於落下,在“±0.3℃”旁,用藍墨水工整地添上一行小字:“實測:±0.18℃(連續72小時)”。
墨跡未乾,晚風拂過,帶着青草與新鮮水泥的微澀氣息,溫柔地,吹散了所有未出口的猶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