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這孩子真鬧騰啊。”
今日天降小雪,周博才從單位開完會後,便算是放假回家了。
他們那個會就是總結交流,各個駐廠小組和駐廠幹部參加的,相互彙報駐廠報告。
幾十個小組和個人的所有表現...
“丁廠長,您這話,我得先記下來。”周博纔沒起身,也沒讓座,只從抽屜裏取出一個硬皮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用鋼筆工整地寫下:“一九八三年十月十七日,上午九點四十三分,丁成廠長率生產科、後勤科、保衛科等七名幹部,就廣告經費使用問題提出正式質詢。質疑焦點:未經集體討論、未報廠務會備案、單筆支出超全廠月均虧損額兩倍以上。”
他寫完,合上本子,抬眼看向丁成,目光平靜,卻像一把尺子,把人從頭量到腳。
丁成喉結動了動,身後幾個主任互相遞着眼色——這年輕人,不慌不忙,不爭不搶,可那支筆落下的聲音,比拍桌子還響。
“記這個幹啥?”丁成語氣硬,卻已泄了三分氣,“是想寫進檔案?還是準備打報告告我一狀?”
“都不是。”周博才把本子推到桌沿,“是爲以後留個底。萬一哪天廠裏盈利了,有人問起第一筆市場投入花在哪了,我就翻開這頁,指着名字說:丁廠長那天帶頭來問的,問得特別細,連差旅費四十四塊都記得清清楚楚。”
屋裏靜了一瞬。
後勤主任老孫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剛領的搪瓷缸,缸上印着“秦島草原奶製品廠建廠十五週年”,漆面早掉了一角,露出鐵皮鏽痕。他忽然想起上週五發勞保手套,財務說沒錢買新貨,只從倉庫扒出三百雙積灰的舊手套,發下去時每人三雙,湊合着戴。而今天,七萬七千塊,就這麼砸進報紙裏,連個水花都沒見着。
“周副廠長……”老孫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您說,咱們廠上個月虧了多少?”
“三萬八千六百二十元。”周博才答得極快,像背過一百遍,“刨去貸款利息、設備折舊、水電基礎支出,純運營虧損,是兩萬九千一百零三元。”
“那這筆廣告費,夠補三個月虧空了。”老孫喃喃道。
“補不了。”周博才搖頭,“補的是‘不知道’。丁廠長,您知道咱廠去年全年,有多少單位來詢價水果奶昔嗎?”
丁成一怔:“……沒有。”
“對,沒有。”周博才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木框玻璃窗。秋陽正盛,光柱斜切進來,浮塵在光裏翻飛。“不是沒人問,是沒人敢問。供銷社嫌貴,副食店怕壓貨,小飯館覺得太新,不敢試。咱的奶昔擺在貨架上,像塊沒拆封的獎狀——好看,但沒人知道它能幹啥。”
他轉身,目光掃過衆人:“可七海樓和川渝火鍋店,昨天拉走第一批貨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你們這奶昔,喝一口,客人第二回 就點名要。’他們不是衝着便宜來的,是衝着回頭客來的。丁廠長,您當了十二年廠長,見過多少產品,賣得熱鬧,死得更快?奶油是這樣,麥乳精也是這樣,連去年試產的杏仁露,三個月就堆在庫房裏發酸。爲啥?因爲沒人知道它好在哪,更沒人信它值那個價。”
丁成張了張嘴,沒出聲。
周博才緩了口氣,從公文包裏抽出一疊紙,是昨夜連夜謄抄的——七海樓提供的三日銷售手記影印件:十月十四日,試推水果奶昔五箱,售價六角五分/瓶;當日售罄,顧客詢問“是否含酒精”“小孩能喝嗎”“能不能打包帶走”達二十七人次;十月十五日追加十箱,加贈冰鎮服務,單日營業額提升百分之十九;十月十六日,二樓包廂七桌中有五桌主動加單,服務員反饋“客人說解膩,比汽水順口”。
他將紙頁輕輕放在丁成面前:“這不是廣告的效果。廣告只是讓人看見;而看見之後,得讓人願意伸手。丁廠長,您當年在呼倫貝爾牧場蹲點學制酪時,是不是也先嚐過三十種發酵菌種,才定下最後那款酸奶曲?您信數據,我也信。”
丁成盯着那頁紙,手指無意識摩挲着紙角。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揹着鋁壺在雪地裏跑十裏,只爲取一瓢剛擠的新鮮牛乳測酸度。那時信的,是舌頭,是溫度計,是凍紅的手指頭。
“可……七萬七……”他聲音低下去,“廠裏賬上,連買煤的錢都緊。”
“所以纔要快。”周博才接口,“趁熱打鐵。廣告投出去第三天,我已經收到十一封來函——津門百貨大樓、燕河省糖酒公司、四九城西單商場食品部……全是主動問價、問代理、問鋪貨條件。其中三家明確表示,只要樣品檢測合格,下週就籤年度框架協議。丁廠長,您算過沒?一份框架協議,保底進貨五十萬瓶,按八分利潤算,就是四萬塊。十份呢?四十萬。年底若真能銷出兩百萬瓶,毛利十六萬,扣掉廣告、運輸、包裝,淨利至少八萬——這是咱們廠建廠以來,第一次單季扭虧爲盈。”
他頓了頓,目光沉下來:“可要是現在停,廣告撤了,貨不出,口碑斷了……下週七海樓再打電話來,問‘你們那奶昔怎麼不供了’,我拿什麼答?拿‘廠長說太貴’?還是‘會計說沒錢’?”
屋裏徹底安靜。窗外梧桐葉沙沙響,遠處傳來鍋爐房放汽的嘶鳴。
丁成慢慢坐回椅子,脊背彎了一截。他忽然發現,這間辦公室的格局,不知何時變了——以前他坐在主位,周博纔在側後方;如今周博才站在窗前,光落在他肩頭,而自己坐在陰影裏,像被時間推到了舊岸。
“……你打算怎麼收場?”丁成問。
“不收場。”周博才微笑,“讓它長起來。劉股長今早剛回話,八家報社排期已滿,下月起,咱們換形式——做廣播廣告。秦島人民廣播電臺,黃金時段,每日三次,配方言配音,講‘草原姑娘擠奶時唱的歌,融進一杯奶昔裏’。成本比報紙低一半,覆蓋人羣翻一倍。”
丁成抬眼:“誰配音?”
“張雪。”周博才答得乾脆,“她昨晚試音,錄了三版,我挑了最暖那一版。她說,得讓人聽見草原的風,而不是聽見錢的聲音。”
丁成沒笑,卻聽見自己心裏某處,咔噠一聲,鬆了顆螺絲。
這時,敲門聲響起。徐馬成探進頭,手裏攥着一張電報紙,紙角被汗浸得微潮:“周副廠長!剛到的急電——內蒙赤峯牧場,今早發來加急通知,說他們新上的巴氏殺菌線提前投產,本月起,可穩定供應無抗鮮奶一萬斤!價格比上月降三分!”
周博才立刻接過,展開掃一眼,笑意真正浮上眼角:“丁廠長,您看,風向變了。”
丁成沒接話,只低頭看着自己手背上凸起的青筋。那上面還沾着早上巡車間時蹭的一星機油,黑亮亮的,像一粒未熄的火種。
下午兩點,廠務會臨時召開。沒有議題,只有兩張紙——一張是七海樓銷售手記,一張是赤峯牧場加急電報。周博纔沒發言,丁成也沒拍桌子。會議持續四十七分鐘,最終形成三條決議:一、即日起成立市場拓展組,由徐馬成牽頭,劉股長任副組長,專攻商超、餐飲、學校三條渠道;二、調整生產計劃,優先保障奶昔線,原奶油車間暫停技改,人員輪崗支援;三、財務科重新覈算現金流,於三日內提交《廣告投入回報預測表》,附三個月滾動資金缺口解決方案。
散會時,丁成走在最後。他經過周博才身邊,腳步略頓,從口袋裏掏出半包“大前門”,抖出一支,又默默塞回兩支,將剩下五支推到周博才手邊:“……煙不好,你抽着試試。我戒了十年,上月又撿起來,就剩這點兒。”
周博纔沒接,只說:“丁廠長,您這包煙,夠買一百瓶奶昔了。”
丁成一愣,隨即嗤地笑出聲,眼角皺紋舒展如春水:“小兔崽子……行,我聽你的,明天開始,改喝奶昔。”
第二天清晨,丁成破天荒沒去鍋爐房查壓力錶,而是繞到包裝車間。他站在流水線旁看了足足二十分鐘,看玻璃瓶灌裝、封蓋、貼標、裝箱。工人小李擦着汗抬頭,見是廠長,慌忙立正。丁成擺擺手,拿起一瓶剛下線的橙子奶昔,對着陽光照了照——液體澄澈,果肉沉澱均勻,標籤上“雙重混合營養”六個字墨色飽滿。
他擰開蓋子,仰頭喝了一大口。
酸甜溫潤,奶香裹着果香,在舌尖緩緩化開。不是北冰洋的刺激,也不是汽水的浮誇,像小時候母親用搪瓷缸盛的溫牛奶,撒了野山莓熬的醬。
“……挺好。”他抹了把嘴,把空瓶遞給小李,“拿去質檢室,跟上次的批次一起復檢。告訴老趙,這次,他親自簽字。”
小李愣住:“廠長,您……嚐了?”
“嚐了。”丁成轉身往門外走,工裝褲兜裏,半包大前門硌着大腿,“以後每批新貨,我第一個嘗。告訴夥房,今兒加菜——紅燒肉,管夠。”
消息傳開時,已是中午。食堂飄着濃香,排隊的人比平日多出一倍。周博才端着飯盒過來,丁成正蹲在泔水桶旁,捏着半塊啃剩的饅頭,喂一隻瘦骨嶙峋的黃狗。狗尾巴搖得像風車。
“丁廠長,您這覺悟……”周博才笑着搖頭。
“少嘴。”丁成扔掉饅頭渣,拍拍手,“狗都餓瘦了,廠子還能胖?”
兩人並肩進了食堂。丁成打飯,特意多舀了兩勺肉,油汪汪的,顫巍巍地堆在米飯上。他端着飯盒轉了一圈,沒回自己常坐的角落,反而走到車間新來的幾個女工桌邊,把飯盒往中間一放:“嚐嚐,廠長請客。別客氣,喫完了,下午給我寫份建議——你們覺得奶昔該咋吆喝,才讓街坊嬸子們一聽就想買。”
女工們鬨笑,有個扎羊角辮的姑娘大膽問:“廠長,那我們寫了,您真採納?”
丁成夾起一塊肥肉送進嘴裏,嚼得嘎吱響:“寫了,我就印成小票,貼在每瓶奶昔底下。誰的主意好,年底發獎金,另加——”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牆上褪色的“先進生產者”錦旗,“加發一套搪瓷缸,刻上名字。”
那晚,周博纔回到租屋,發現門鎖換了。新鑰匙串上,多了一枚小小的銅鈴,晃一下,叮咚一聲脆響。桌上壓着張字條,是丁成的字,橫平豎直,力透紙背:
“鈴鐺是我讓修鎖的王師傅配的。他說,有鈴纔像家。——丁成 於十月十八日夜”
窗外,秦島的秋夜正深。遠處港口燈火如星,近處梧桐落葉鋪滿小巷。周博才推開窗,風裏有鹹腥,有炊煙,還有尚未散盡的、一絲若有似無的奶香。
他摸了摸口袋,那裏靜靜躺着一張薄薄的紙——是丁成悄悄塞進他工裝內袋的,沒署名,只有一行鉛筆字:
“下月起,奶昔線電費單,我籤。”
字跡邊緣,有細微的、未擦淨的指紋印。